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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波澜

天牢阴冷,墙面上渗着湿寒的水汽。沈敬之被关押已有半月,案子审得紧,却迟迟没有定论。

尚书府依旧被禁军看守,内外隔绝,消息难通。府中往日鲜活的气息一点点褪尽,庭院里草木无人精心打理,阶前落叶堆积,冷冷清清。沈夫人终日以泪洗面,身子一日弱过一日,汤药喝了无数,精神依旧萎靡。府里的银钱被封存,用度紧缩,往日伺候的仆妇小厮,走的走、散的散,偌大一座宅院,只剩下寥寥数人守着主母与小姐。

沈清欢撑起整个内宅。

白日里安抚母亲,清点仅剩的物资,约束留下的下人,夜里守着一盏残灯,一遍遍翻看父亲留下的文稿,想从中寻出能够自证清白的凭据。她眼底的倦意一日重过一日,脸颊清减,唯有性子,愈发沉静。

晚翠陪在她身侧,夜里看见小姐对着一纸旧笺发呆,那笺纸早已泛黄,是早年沈清欢写的一句小诗,原本打算送去书院,终究没有送出。

“小姐,夜深了,歇一歇吧。”晚翠声音压得很低,“这般熬下去,您身子会垮的。”

沈清欢慢慢将笺纸折好,收进贴身的香囊里,轻声道:“我无事。只要爹爹一日没有定论,我便不能倒下。”

她不是没有想过求助。可如今人人避沈家如避蛇蝎,昔日交好的世家,没有一家敢递来半句问候。人情冷暖,在祸难面前,展露得清清楚楚。

她偶尔也会想起谢临渊,只是念头一闪,便立刻压下去。

他如今正是前程紧要之时,万万不能被沈家拖累。她只祈祷他足够清醒,远远避开这场风波,不要因为半分旧识的情分,引火烧身。

而另一边,谢临渊的心绪,早已不复往日平静。

那日夜里生出的猜想,像一根细密的藤蔓,日夜缠绕在他心头。越回想从前种种细节,他越心惊。

若只是随手施舍,何必次次隐去姓名,不肯露面?若只是闲来消遣,何必记得他畏寒,备好合身的夹棉袍子,挑选最顺滑的纸笔?若只是高门示好,大可以借沈尚书的名义,光明正大赠予,何必藏躲藏藏,怕被旁人察觉?

一桩桩,一件件,从前被他用“怜悯”二字轻易盖过的细节,如今重新翻出来看,处处都是不一样的意味。

他开始后悔。

后悔当初在青檀书院,不由分说推倒锦盒;后悔般若寺里,生硬地划清界限;后悔海棠花下,字字提防,不肯给她半句解释的余地。

可悔又如何?

沈家一案,是圣上亲自督办的重案。他官职低微,人微言轻,没有能力扭转局面,甚至连递一张字条、送一句安好,都做不到。一旦被人查出他与罪臣之女私下相通,弹劾他攀附罪党、心怀异心的折子,顷刻便能堆满御案。寒窗十载换来的仕途,会就此化为泡影。

他被困在两难之间。良知与私心,前途与愧疚,日夜撕扯。

这日翰林院散值,谢临渊没有立刻回租住的小院,绕路走到尚书府外的长街。

隔着遥遥一段距离,他望向那座朱红大门。门口立着身披甲胄的禁军,神色肃穆,不许任何人靠近。院墙很高,看不见院内光景,不知道里面的人过得如何,不知道沈清欢是否安好,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担惊受怕。

秋风卷着尘土扑在面上,凉意刺骨。

他在街角的槐树阴影里站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暗,街上行人稀少,才缓缓转身离开。他什么都做不了,连靠近,都是奢望。

没过几日,案子忽然再起波澜。

原先指控沈敬之的证据里,有一份账册,乃是旁人伪造。有一名原先参与做伪证的小吏,心中不安,悄悄把实情泄露给了一位素来正直的御史。御史抓住机会,连夜入宫禀奏。

御案之前,几番核查,伪证败露。

圣意回转,下旨重审,沈敬之的冤屈渐渐浮出水面。

消息悄悄在朝堂流转,只是旨意尚未正式下达,一切还没有尘埃落定,依旧没有人敢贸然亲近沈家。

谢临渊是从同科御史口中听闻此事的。那一刻,悬在心头多日的巨石骤然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第一念想,便是沈清欢终于不必再日夜煎熬。

喜悦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惶惑。

案子若平反,沈家便能洗清污名,重回往日荣光。她依旧是众星捧月的尚书嫡女,而他,是曾经数次拒绝她、误解她、伤透她心意的人。

就算误会解开,那些伤害,也已经实实在在落在那里。

他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见她?

以同僚的身份?还是以一个迟来知晓心意、满心愧疚的故人?

他不知道。

尚书府内,消息辗转传入的时候,沈夫人当场落下泪来,连日的愁苦终于散了大半。沈清欢站在廊下,望着天边慢慢散开的阴云,长久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弛。

爹爹有望清白。

可心底那块地方,却没有预想之中全然的轻松。那些藏了多年,又在风雨里强行压灭的心事,经历这一场祸事之后,已经静静冷了下去。

当初她小心翼翼捧出去的心意,被他视作施舍,一一推开。后来沈家落难,她日夜惶恐之时,他也自始至终,没有踏近一步。

她理解他的难处,明白他的顾忌,不怪他。

只是那份年少心动,早已在一次次冷淡回避、一场场惊心风波里,慢慢消磨殆尽了。

晚翠在一旁欢喜,低声道:“小姐,等老爷平安回府,一切就都好了。往后……说不定还有机会再见到谢公子。”

沈清欢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淡得像天边流云:“不必了。”

相逢若是只能隔着误会与分寸,不如就此做陌路。

风波将息,尘埃快要落定。

他们一个在高墙之内,熬过惊惶,心意渐冷;一个在宫墙之外,勘破前尘,满心悔憾。

命运给了沈敬之一线生机,却没有给他们的年少情意,重来一次的机会。

不多时,平反的明旨正式颁下。

天牢大门打开,沈敬之安然归府。尚书府门前的禁军撤走,紧锁的大门重新开启。往日避而远之的宾客,又开始备上帖子,络绎登门,门庭再度热闹起来。

喧嚣纷至沓来,沈清欢站在庭院海棠树下,看着重新涌入府中的客人,神色平静,不起波澜。

而谢临渊,在旨意下达的第二日,备了一份简单的慰问礼,独自去往尚书府。

他站在尚书府朱门前,抬手,迟迟没有叩响门环。

他准备好了说辞,准备好向她致歉,准备告诉她,他终于懂了当年那些馈赠背后的心意。

可他不知道,此刻院内的姑娘,早已不再等这句迟来的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