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一日浓过一日,朝堂上的风声,也一日紧过一日。
弹劾沈敬之的折子叠了一层又一层,起初还只是捕风捉影的揣测,到后来,渐渐有了似是而非的证物递入御案。沈尚书素不结党,朝中愿意为他出言周旋的人本就寥寥,墙倒众人推,无数往日暗藏的敌意,借着这阵风波尽数翻涌上来。
尚书府的氛围,一日比一日沉郁。
府里往日往来不断的宾客,渐渐绝迹。昔日上门攀附、笑语殷勤的同僚家眷,如今纷纷避之不及,连遣人递一封问候帖子都不肯。门庭冷落,朱门依旧,内里却早已是风雨欲来。
沈清欢陪着沈夫人打理家事,稳住府里人心。下人之中已有流言悄悄滋生,她不动声色,一一安抚约束,面上依旧是那副沉静温婉的模样,只有夜深回到自己院落,卸下所有自持,才敢让眼底的疲惫与惶然稍稍流露。
晚翠端来安神汤药,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低声哽咽:“小姐,咱们真的没有办法吗?若是……若是老爷真的获罪,我们该怎么办?”
沈清欢握着温热药碗,指尖微微发颤,却轻轻摇了摇头:“爹爹一生清正,没有贪墨徇私,只求皇上明察。我们能做的,只有静待结果,守住本心,不乱方寸。”
话虽如此,她心里清楚,朝堂之争,从来不止论是非黑白。
这几日,她偶尔会想起谢临渊。
想起那日长街之上,他坦诚说自己从前太过武断;想起翰林院同僚劝他避嫌,他那句“是非对错,自有公道”。可她也明白,他刚刚踏入朝堂,根基浅薄,自顾尚且艰难,又怎么有能力趟进沈家这滩浑水。
她不该去盼,更不该去想。
沈家一旦获罪,便是罪臣亲眷,谁沾上来,都要引火烧身。尤其谢临渊,寒窗苦读多年才换来如今的位置,前途来之不易,绝不能因他们沈家毁于一旦。
沈清欢暗自打定主意,往后若是再相逢,定要远远避开,绝不能拖累于他。
而另一边,翰林院之中,关于沈家的议论从未停歇。
不少官员都在观望风向,已经早早和沈敬之划清界限,生怕被牵连。有人私下找到谢临渊,半是提点半是劝诱:“沈尚书如今危在旦夕,你素来和沈家有过往来,趁早疏远,切莫心存妇人之仁,耽误自己前程。”
谢临渊坐在案前,笔尖悬在纸卷之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何尝不知其中利害。他出身寒门,无宗族庇护,一步错,便是万丈深渊。只要稍稍靠近沈家,政敌便可以拿此事大做文章,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他数年寒窗的心血,顷刻间便可化为乌有。
可一想起沈清欢,想起海棠树下她安静落寞的眼,想起长街上她挺身护着老者时坦荡温柔的模样,心底那道防线,便隐隐发颤。
他见过她居于荣华之中,温和自持,从不恃势凌人。倘若沈家真的倾覆,锦衣尽褪,她那样一个素来安静柔软的姑娘,该如何承受这从天而降的磨难?
这念头反复盘旋,扰得他心神不宁。
他想寻机会,悄悄去尚书府外看一看,想知道府中境况,想确认她是否安好。可理智一遍遍拉住他。他没有立场,也没有身份。旁人只会揣测他另有所图,或是感念沈家恩惠,想要依附,或是想在沈家落难之时施以援手,落一个美名。
说到底,世人依旧只会把他的一切举动,都折算成人情与利弊。
几番挣扎,他终究按捺住了前去探访的心思。只在无人的深夜,独坐小院,对着一盏孤灯,心绪纷乱。他依旧没能完全看透当年那些悄悄送来的锦盒,只是心底那份“她只是闲来施舍怜悯”的定论,早已摇摇欲坠。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三日后早朝,新的证词呈上,皇帝震怒,下旨将沈敬之暂时收押天牢,派人查封尚书府,待细细彻查。
旨意传至府中的那一刻,满堂死寂。
府里瞬间乱作一团,衙役涌入,清点封存财物,锁上库房。昔日赫赫扬扬的尚书府,一夕之间沦为待罪之家。沈夫人支撑不住,当场晕厥,沈清欢强撑着心神,扶住母亲,冷静应对所有问询,一句辩解,都说得条理分明,没有半分失态。
按律,主官收押,家眷暂居府中,不得随意外出,等候最终定案。
府门被严加看守,往日畅通的大门,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兵卒驻守,再无外人敢靠近一步。
消息飞快传遍京城,士林之中一片哗然。
那日散衙,一众翰林院官员结伴走出宫门,纷纷谈论沈家一案,言语之间,多是唏嘘或是冷眼。有人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谢临渊,轻笑一声:“幸好谢编修一向懂得避嫌,早早没有再和沈家小姐往来,不然此刻怕是也要被一同盘问。”
谢临渊脚步一顿,心口重重一沉。
他没有接话,独自离开人群,沿着宫道慢行。秋风萧瑟,卷起枯黄落叶,打在他衣摆之上。他抬头望向尚书府的方向,那座他远远见过数次的朱红府门,此刻已经被阴霾笼罩。
他想送一封信进去,想问问她可还安好。可府外有重兵把守,任何私相传递的书信,都能变成罪证,既害沈家,也毁他自己。
他什么都做不了。
夜里,谢临渊辗转难眠。
他一遍遍回想过往所有相逢的片段,书院廊下莫名的锦盒、般若寺冷淡的对答、雪中文会的擦肩、海棠园里她安静垂眸的模样、长街上她扶着老翁的身影。
一个不敢深思的猜想,慢慢浮上心头。
倘若那些源源不断、隐名送来的笔墨寒衣,从来都不是施舍,不是世家小姐一时兴起的善意呢?
倘若从一开始,那份小心翼翼的馈赠,藏的是一份不能宣之于口的心意。
这个猜想一出,他浑身一震,背脊泛起一阵凉意。
他从前那么笃定,只当她是居高临下的怜悯,一次次言辞冷硬,划清界限,回绝她所有的温柔。他固执守着一身傲骨,将她捧上来的心意,弃如尘埃。
如果真是那样……
谢临渊闭上眼,喉间发紧。
他忽然想起海棠树下,她那句轻轻的问话:“在谢公子眼中,所有来自高门的好意,都带着目的吗?”
那时他答得斩钉截铁,不肯留一丝余地。
原来,或许从一开始,便是他错了。
可明白得太晚。如今沈家身陷囹圄,风雨滔天,他们之间隔着天牢、律法、满门祸事,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他连一句道歉,一句问询,都没有办法送到她面前。
尚书府内院,烛火微弱。
沈清欢坐在母亲床前,替她掖好被角。窗外看守兵士的脚步声,时不时隐约传来。她取过妆奁,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早已不用的玉簪,是年少时最爱的一支。
她轻轻摩挲玉面,心底那点对谢临渊的念想,被她亲手封死。
如今她是罪臣之女,前路未卜,生死难料。她再也不能,也不该再惦记他。只盼他远离沈家这场祸事,平安顺遂,扶摇直上,不受半分牵连。
只要他安好,便够了。
夜色沉沉,京城里两处院落,各藏心事。
他刚刚窥见一点真相,满心惶然悔恨,却无路可赴;她早已压下满腔深情,只愿他远离灾祸,岁岁无忧。
一场误会铺就的错过,在这场朝堂风雨里,愈发深重。
而命运的裁决,还在后面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