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特丹校园小道的枯木孤寂地唱着歌谣,幢幢高楼的玻璃窗外冰花凝霜。
在意外看见谷槐仇的那一瞬间,苏昭昭的心跳慢了一拍,身在迷雾中,他不知道自己悄然动心。
苏昭昭的视线被谷槐仇深深吸引,怔怔出神。
谷槐仇像浑然天成的苍松翠柏矗立在贫瘠的高山之巅。
他清冷孤高,他坚韧不拔。
苏昭昭在心中已然给出了谷槐仇最高评价。
当他恍然惊觉那个人是谷槐仇时,他自嘲地笑笑,违背本心将视线移开。
“您是?”
“我是昭昭的哥哥。”
谷槐仇对答如流。
“快请进。”
班级导师卑躬屈膝地做出“请”的手势,满脸皱纹堆叠谄笑。
谷槐仇大步流星走到垂头冷笑的苏昭昭面前。
一双细看廉价感十足的皮鞋,落进苏昭昭的眼睛中。
他抬头看了看谷槐仇的穿着,简直匪夷所思。一个人的衣品怎么可以如此糟糕透顶?
谷槐仇并不知道苏昭昭在暗自腹诽他的眼光,他现在只有害怕。
害怕苏昭昭因为他的不请自来而生气。
“昭昭?”
谷槐仇鼓足勇气唤了一声他的乳名。
“嗯。”
看起来苏昭昭不曾生气,谷槐仇安心一笑。
苏昭昭起身,昂首挺胸地站立在谷槐仇身后,与姜彦文空出一段距离。
“小孩子打打闹闹而已,没必要深究。互相道个歉算了。”
从利益角度出发,闹大了对姜苏两家都没好处。大风大浪经历多了,培养的丁香妍很有大局意识。
“妈?”
姜彦文疑虑地扯了一下丁香妍的袖子,指着自己伤痕累累的脸,强压火气。
“我白白挨打了。”
“闭嘴!”
丁香妍甩开姜彦文的手,并且瞪了他一眼。
“您看这个处理结果可以吗?”
班级导师卑微地朝向谷槐仇问道。
“可以吗?”
谷槐仇霍然转身看向苏昭昭。
“姜彦文同意我就同意。”
苏昭昭又把问题抛给了姜彦文。
“同意吗?”
接收到丁香妍的死亡凝视,姜彦文不敢不同意。
“哦。”
姜彦文极其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那就道歉吧。”
丁香妍将姜彦文推到苏昭昭跟前,两个人怒目相视,随之,双双抵触地屈腰,勉为其难地开口互相道歉。
班级导师见此暗暗松了一口气。
还是家长管用。
送苏昭昭回到教室之前,谷槐仇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胆子,居然握住了苏昭昭的手腕。
及至苏昭昭反应过来,面露一丝厌恶后,他才慌里慌张地脱手。
“怎么了?”
苏昭昭感觉自己有些过分,极力收起对谷槐仇没边界感而讨厌的表情。
“我……”
谷槐仇羞愧地低下头,他想说,要不要等他放学后请他去滑冰场玩。
他记得他上高三的时候,同班同学都喜欢去新建的滑冰场放松紧绷的心神。
他只比苏昭昭大了三岁,应该没有代沟。
苏昭昭不耐地皱起眉头,“你想说什么?”
察觉到苏昭昭的反感,谷槐仇僵笑摆手,密密麻麻的自卑刺痛他的心。
“没什么。你去上课吧。”
苏昭昭的眼睛中划过一缕困惑,在迈入教室的那一刻,他停步回望,谷槐仇脸上的淡淡忧伤尽入眼帘。
他心中疑惑更甚。
是的,苏昭昭读不懂谷槐仇眼眸中的悲伤。
这个时候的苏昭昭太天真了,他不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能读懂、能理解。
会心痛、会疼惜。
铅灰色的云漫无边际地缓移。
不见太阳。
谷槐仇打开导航,步行前往公交车站。
“卖栗子嘞。刚出炉的糖炒栗子嘞。”
红白相交的大喇叭撕扯嗓子在人来人往的街道叫卖。
香甜的栗子味在空气中氤氲开来。
形形色色的人驻留在一位白发苍苍的奶奶的小摊前排队。
正是大喇叭的主人。
谷槐仇闲来无事,刚好也馋糖炒栗子了,便也去排了队。
物理老师站在讲台上不遗余力地讲解月考题目,恨不得把众人的脑袋敲开将知识灌输进去。
苏昭昭托腮看向窗外出神,苍云沉郁得像某个人的心湖。
“今天讲的这张试卷,我要求你们给家长签字。让你们的家长好好看一看你们考的‘好’分数。”
“啊——”
学生们一片怨声载道,欢喜的下课铃声都变得索然无味了。
个个愁眉苦脸。
三个班的等级A,这个班级只占了百分之二,真把物理老师气没招了,再这样下去,他也要被学校辞退了。
“我教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见考的这么差的班级。”
物理老师周身气压极低,失望地耸肩,“从今天开始,我要严抓考勤、作业。谁也别想糊弄了。”
“听见了吗?”
“老师,听见了。”
几个同学心不在焉地回答。
“尤其是苏昭昭。”
被物理老师特意点名,苏昭昭不知所措地站起身。
“身为我的课代表,月考物理次次都考不到D,次次当年级物理倒数第一,你不觉得对不起我吗?我真是纳了闷了,你是怎么做到的?你也有点太不开窍了吧?”
面对物理老师发自肺腑的质问,苏昭昭无奈地赔笑,这课代表也不是他想当的啊。
谁让当初物理老师非要他们抽签,而他又恰好中奖了呢。
“明天,三次月考的试卷以及期中考试的试卷,你都必须让你家长签字。期末考试考不到C,我就要与你家长喝喝茶,聊聊天了。”
挨了骂,苏昭昭一脸难堪,羞赧地目送气呼呼的物理老师,再也没了往日的风采。
物理老师真后悔给苏昭昭天天开小灶,浪费精力不说,光是看苏昭昭写的解题步骤就能把自己气个半死。导致自己每天都要随身携带速效救心丸。
“你没事吧?”
物理老师一走,四个朋友立马围在苏昭昭身边。
“他估计是被这次的月考成绩气蒙了。你别往心里去。”
闻人柏瑜坐在苏昭昭的课桌上安慰道。
“唉。”
苏昭昭往心里去了一半,他唉声叹气道:“我还是回家报节网课重新学学吧。”
“也行。”
金云恪思考了一下,“你给我也报上。我陪你一起学。”
二人对视一眼,忍俊不禁。
因为,金云恪是物理倒数第五。
“你们俩是该补补了。否则,就要留级了。”
徐宗翊的余光一掠写着苏昭昭三个大字的没一点修改痕迹的物理试卷,“礼叔会不会生气?”
“他爱生就让他生呗。大不了再上一年高三。”
提起苏敏礼,苏昭昭又不在意了,他找齐了物理试卷,打算让俊叔代签。
夜色笼罩大地。
买糖炒栗子的人数只增不减。
“拿好了。有些烫。”
老人将盛满香气飘飘的糖炒栗子包装袋递到谷槐仇的手中。
谷槐仇边走边迫不及待地剥开栗子壳,将油光锃亮的栗子放进嘴巴里咀嚼。
好吃。
美味。
苏昭昭生趣全无地趴在各科的试卷中修改错题,他忽然非常怀念住院的那两周。
他是差生,必须被老师留下来补课。
等上完晚自习回家时,坏消息接踵而至。
俊叔的孙子出了车祸,在一个小时前向苏敏礼报备后,火急火燎地收拾好行李回老家了。
苏昭昭无可奈何地摆弄着四张物理试卷,实在不行,自己签了吧。
“少爷,您还不吃晚餐吗?饭菜已经有些凉了。”
经过菲姨提醒,苏昭昭这才感到肚子有些饿了。
“吃吃吃。”
苏昭昭把物理试卷拍在茶几上,吃了两口鹅掌后,再也没心情吃下去了。
苏敏礼不在家,苏允恕也没必要忍着恶心与苏昭昭上演兄友弟恭的戏码。
眼不见心不烦。
苏允恕早早吃完晚餐,就是为了不见苏昭昭。
苏昭昭愁眉不展,离开了餐厅。
他重新落座在物理试卷前,菲姨为他泡了一杯普洱茶。
当苏昭昭握住黑笔欲要签父亲的名字时,菲姨将普洱茶放在了他的手边。
苏昭昭顺手握住茶杯,正要品尝时,他透过琥珀红色的茶水看见了沉在杯底的普洱。
一瞬,他想起了谷槐仇。
那个有松柏之质的男人。
苏昭昭慢慢放下了黑笔,轻抿了一口普洱茶。
味道像极了那日谷槐仇亲手泡的茶水。
他蓦地站起,拿起物理试卷,脚底生风般走出了德克兰公馆。
在老王发动迈巴赫S680的时候,谷槐仇反悔了。
他不要去找谷槐仇,他要谷槐仇来找他。
“你有谷槐仇的电话吗?”
老王:嗯?少爷,跨度有点大吧?
“少爷,我没有。但我弟弟应该有。之前老板带领谷公子去贫困区做慈善,司机就是我弟弟。”
“问他要。”
“是。”
老王动作很快,一分钟内便要到了谷槐仇的电话。
“你给他打电话,就说你请他来喝茶。”
老王知道是苏昭昭脸皮薄,但是吧,若是说他请谷槐仇喝茶,人家不一定来啊。
老王硬着头皮给谷槐仇打去了电话,而此刻的谷槐仇正因为苏昭昭那鄙夷的眼神伤心不已,坐在金钱垒起的红墙前喝啤酒。
半日不见,如隔三秋。
“喂,你好。我是谷槐仇。”
“谷公子,你好你好。我是司机老王。”
老王偷瞟了一眼苏昭昭的脸色,继续说道:“就是接送你来德克兰公馆的那个司机的哥哥。”
谷槐仇疑惑地蹙眉,“你有什么事吗?”
“呃……我打算请你来喝茶。”
老王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谷槐仇以为自己遇到了神经病。
“不去。”
说罢,谷槐仇摁了挂断键。
老王不敢去看苏昭昭的面部表情,一定比黑炭还要黑。
“把手机拿过来给我。”
苏昭昭伸出手,老王立马扭身将手机放到了苏昭昭的手心上。
苏昭昭生气地拨了回去,谷槐仇一看又是那个电话号码,咽下口中的啤酒,愠怒地吼道:“你有完没完?”
苏昭昭在手机这端愣了一下,随即,他烦躁地吼了回去:“谷槐仇,你敢吼我?你算什么东西?”
谷槐仇听见了那个日思夜想的声音,顿时惊愕不已,呼吸一滞。他像是看见了美杜莎的眼睛,当场僵住石化。
苏昭昭主动打来的电话,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你在听吗?”
谷槐仇沉默良久,苏昭昭不知道他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
苏昭昭看了眼时间,离他的问题已经过去了三分钟。
没人知道谷槐仇是如何在三分钟内调整好自己的心潮澎湃,掩盖住颤音说出了“我在”二字。
“谷槐仇,你想不想来我家喝茶呢?我也会泡普洱茶。”
苏昭昭的声音自带诱惑,谷槐仇喜极而泣,他管不上是不是陷阱,是不是自取其辱。
他颔首不止,春心荡漾。
谷槐仇不想再将爱意深藏心中,于是他义无反顾地回道:“我想。”
“好啊,那你求求我。”
被谷槐仇吼了一句,苏昭昭很不开心。
他的语言中直白的充斥了报复。
落在谷槐仇的耳中却别有一番风味。
是撩拨。
“我求你。”
两秒不到,苏昭昭便听到了他始料未及的答案。
真求了?
苏昭昭怀疑是自己幻听了,结果他又听谷槐仇说了一次“我求你”。
这次,比第一次,更加坚定,更加有力。
“那我等你。”
苏昭昭迅速挂了电话,心跳如鼓。
红晕悄悄爬上了脸颊。
他打开车门,跑进了刺骨的冷风中。
试图让自己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