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月考是在一周后。
考场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偶尔有人翻瓶子发出轻微声响,窗户开君一条细缝,风从外面赛进来,带着秋天梧桐树叶的味道。
林知夏做完最后一道大题,放下笔,习惯性地往排瞥了一眼。
沈孤舟己经放下了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打在他的侧脸上,那截脖颈线条流畅干净,显得格外疏离。
就在刚才——”
她亲眼看见的。
他把最后那道函数题的最后一步,他的笔失顿了顿,把一个明明该是减号的符号,写成了加号。
两分。
他故意这么做的。
林知夏握紧手里的笔,指节泛白,心跳得仿佛在擂鼓。
不是因为??了他。
是因为——这是她转到北城一中以来,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了除了冷漠以外的东西。那是一种很淡,纵容的神色,像是在看一只张牙舞爪却舍不得弄伤她的小动物。
他为什么要故意骗她?”
她实在是想不通。
沈孤舟并没有立刻回到教室。
他绕到教学楼西侧的消防通道,推开门,走了进去,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矿泉水瓶被他捏的严重变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方才考场里,他写下那个加号符号的时侯,余光看见林知夏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发现了他的小动作。
他知道她会发现的。
从高一直到现在,她做题的习惯他太熟了——左边画一条辅助钱,右边再补一条,中间那个角从来都不算,所有数学老师都批评过她这个毛病,可她从来在心里也说了无数次。
他想说,你多算一步中间角,就能蠃过我了。
但他不能说。
他怕一说,她就会问:“你怎么知道我的做题习惯?”
他根本答不上来。
泸市一中,深秋。
那个时侯,他们两不是同班,她在隔壁班,他在这个班。
他永远记得那天课间,她一个人趴在走廊栏杆上吹风,校服??子挽到手肘,手里握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风把她的高马尾吹得有点分散,她也毫不在意,就那样望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无数次从她教室门口经过,余光里全是她。
见她考砸了之后,躲在走廊拐角偷偷红着眼眶哭,又赶紧用??子抹掉眼泪,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见过她为了一道数学题和同学争得面红而赤,声音很大,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仿佛一股拼命的架势。
见过她冬天冻得搓着手,还在坚持背英语单词,嘴里念念有词,眉头皱成一团。
他那时侯才十六岁,第一次才清楚的知道什么叫“偷偷看一个人”。
有一次,她的草稿纸从作业本里掉了出来,飘到走??地上。他路过捡了起来,本来想着还给她的。
纸上是她的字迹,演算到一半的二次函数题,边角画了小小的,气鼓鼓的小人。”
他拿着那张纸,站在走廊里等了十分钟。“
她没来。
他也不敢送过去。
.那张草稿纸一直夹在自己的错题本里,直到现在。
后来家里出了变故,父亲工作调动,全家搬去北城,手续办得急,一周之内必须走。
他在走之前,去过她班门口。
她在教室里,低着头正在做题,阳光落在她的头发上,有一圈毛茸茸的白光。
他站在门口,想进去跟她说声我走了。
他想了又想,最终还是没敢进去。
他谁啊!隔壁班一个不认识的男生,她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能说什么呢?
于是他走了,带着那张草稿纸,和一整个秋天的秘密,去了北城。
他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
直到开学那天,班主任领着一个转学生走进了教室。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林知夏,从沪市一中转来的。
沈孤舟坐在后排,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站在讲台前,穿着北城一中的白社衫校服,扎着高马尾,礼貌的笑了一下。
和记忆里趴在栏杆上吹风的女孩,重合了。
他的心脏,从那一刻起,就没有正常跳过。
一个月了,他坐在她后面整整一个月,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一开口,换来的是她漠然的眼神。
果然——那天在大厅里,她看他的眼神,就是完全陌生的,警惕的,像是打量一个新的竞争对手。
她不记得他了。
也是,他们本来就没说过几句话,泸市一中那点所外的交集,连擦肩而过都算不上。
沈孤舟从怀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是一个QQ小号。头像是默认的,昵称叫“高山流水”。
这个号,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人。
“栀子汽水”。
沪市的时侯他就找到了这个帐号。她发得东西不多,大多是刷题日常,考试考砸了的郁闷,和偶尔吐槽两句数学题。
她不知道有人在窥屏。
更不知道那个人,是他。
成绩是周一出的。
林知夏744,沈孤舟743。
她赢了一分。
红榜前围了一圈人,楚樱挤在最前面,踮着脚看了半天,突然尖叫一声,扭头就往教室跑。
"林知夏!林知夏你出来!"
林知夏正在座位上整理错题本,被她吓了一跳。
"怎么了?"
"成绩出来了!"楚樱喘着气,眼睛瞪得溜圆,"你自己去看!快去!"
林知夏放下笔,跟着她往楼下走。
大厅里人太多了,楚樱在前面开路,一边挤一边喊:"让一让让一让,正主来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林知夏站在红榜前,抬头看。
最顶端,并排两个名字。
沈孤舟,743分。
林知夏,744分。
她赢了。
高一分。
周围的议论声炸开了。
"我靠??她真赢了沈神??"
"上次差一分,这次直接反超??"
"这转学生有点东西啊……"
林知夏站在红榜前,盯着那两个名字,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笑了。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种很轻、很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
她赢了。不是他让的,是她自己考出来的。
她转过头,看向公告栏旁边。
沈孤舟站在人群外面,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表情淡淡的。
她朝他走过去。
"沈孤舟。"她站在他面前,仰着头,"我赢了。"
沈孤舟看着她。
她的眼睛亮得很,像装了星星。脸颊因为刚跑过来有点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心里软了一下。
"嗯。"他说,"你赢了。"
"赌注。"林知夏伸出手,"错题本。"
沈孤舟从书包侧袋里拿出自己的错题本,放在她掌心。
"还有,"林知夏把他的错题本抱在怀里,又说,"每天晚自习后,留下来讲一道题。"
"好。"
林知夏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沈孤舟。"
"嗯?"
"你这次是不是故意的?"她眯着眼看他,"你以前数学都是满分的。"
沈孤舟看着她。
他想说:没有。我是故意的。
但他不能说。
"手滑了。"他说。
林知夏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年级第一也能手滑?"她摇着头,"行吧,算你运气不好。"
她转身走了,抱着他的错题本,步伐轻快。
沈孤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手滑了。
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很烂。
但她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