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的九月还沉浸在夏日的余温里。
月考放榜那天，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会落一场雨。教学楼一楼大厅的公告栏前围了一圈人，红底黑字的金榜贴上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凑上去找自己的名字，有人叹了口气，有人小声欢呼，嘈杂声在大厅里荡来荡去。
林知夏站在人群最外圈，没有挤。
她刚转来北城一中一个月。一个月里，她把新教材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把每门课的老师说话习惯记了个遍，连食堂哪个窗口排队最短都摸清楚了。但月考是她在这所学校的第一场正式大考，她需要知道自己站在哪里——既怕考差了被人议论"转学生也就这样"，又怕考太好了被人盯上。
她更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盯着榜单的样子。好像那一眼，就能暴露她所有的不安。
风从大厅门口灌进来，带着外面梧桐叶的味道。
楚樱从人群里钻出来，一眼看见她，挤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你还站在这儿干嘛？你第二！年级第二啊！"
林知夏被她拽着往前挤了两步，高跟鞋踩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个子高，稍微踮脚就能越过人群头顶，看见榜单最顶端的那两个名字。
沈孤舟，738分。
林知夏，737分。
两人只差一分。
她盯着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后槽牙轻轻咬了一下。
上学期期末差五分，这学期第一次月考差三分，下次是不是就要差一分了？再下次——不对，她本来就在他后面。
周围的议论声像石子丢进水里，一圈一圈荡开。
"沈孤舟又是第一。"
"废话，他不是第一谁是。"
"第二名那个转学生，叫林知夏是吧？刚来就考成这样？"
"牛的，跟沈神只差一分。"
"我赌他下次还是第一，没人能撼动他。"
林知夏没有听进去。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公告栏旁边那道身影上。
沈孤舟靠着墙，单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一瓶矿泉水。白衬衫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臂。他站在那里，和周围喧闹的人群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表情淡淡的，好像那张金榜上的名字与他无关。
阳光从穹顶的玻璃窗斜斜照下来，在他肩上割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大厅里的嘈杂好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林知夏先移开了视线。
不是心虚。是她发现他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那种淡漠让她心里很不舒服——好像她拼尽全力追了半天，他根本没把她当对手。
"那就是沈孤舟。"楚樱压低声音，用气音凑到她耳边说，"这个人孤僻得很，从来不爱跟人说话，也不社交，每天就知道学习。我入学一年多，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我知道。"林知夏说。
"你怎么知道？"
"他坐我后排。开学一个月，我没听他说过十句话。"
"真的假的？你们前后桌一个月没说过话？"
"说过一次。"林知夏想了想，"我掉了支笔，他帮我捡起来，说了句'你的笔'。"
"……就这？"
"就这。"
楚樱不怀好意地笑了两声："你是不是一直在偷偷观察他？"
"我在观察我的竞争对手。"林知夏面无表情。
"……你俩有竞争吗？人家可没想跟你竞争。五次年级第一，你觉得他会把一个刚来一个月的转学生当回事？"
林知夏被噎了一下。
也是。沈孤舟蝉联五次年级第一，她只是一个刚来的转学生。在所有人眼里，她不过是考得好一点罢了。一分的差距，不是她追上来了，是他本来就站在那里，她刚好看得见而已。
她抿了抿唇，转身要走。
"林知夏。"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大，但足够听清。
她回过头。
沈孤舟还靠在墙上，正低头拧矿泉水瓶盖。说话的时候他没看她，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次数学最后一道题，你的解法比我简洁。"
周围突然安静了。
那些原本围在金榜前窃窃私语的人，像被按下暂停键，齐刷刷转头看过来。
年级第一主动跟年级第二搭话，在北城一中算是稀罕事。有人倒抽了一口气，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什么意思？"林知夏问。
"没什么。"沈孤舟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就是告诉你一声，那道题你比我强。"
说完他站直身体，把水瓶塞进书包侧袋，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身上有淡淡的薄荷味，像刚洗过的白衬衫，很干净。
林知夏站在原地，脑子里飞速运转。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她在考场花了二十分钟，用解析几何的方法解出来，步骤比标准答案少两步。她交卷的时候瞥过后排一眼——沈孤舟早就写完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在养神。
他说"你的解法比我简洁"。
这是夸奖？还是挑衅？是在说"我总分还是比你高一分"？
"他这话什么意思？"楚樱凑过来，一脸困惑。
"不知道。"林知夏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大概是想告诉我，他总分比我高一分，但数学单科不一定赢我。"
"……你们学霸说话都这么绕吗？"
林知夏没回答。她最后看了一眼红榜上并排的两个名字，转身走进教学楼。
楼梯间里很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她走到转角处，鬼使神差地回了一下头。
沈孤舟站在走廊那头，正看着她的方向。
那一眼很短，短到她以为是错觉。
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心跳快了半拍。
她站在楼梯转角，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半天没动。
窗外的天更阴了，风把梧桐叶吹得沙沙响。大厅里的人群渐渐散了，红榜上那两个名字，在阴天的光线下，安安静静地并排靠着，像两个谁也不认识谁的陌生人。
只有林知夏自己知道，从今天起，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红榜上的两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