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厮说要先去禀告一声,时渡和阿桃便在门口静静等候着。
没过多久,门又被打开了,只是这次开门的是后青,他哪怕在宅院中,也带着面罩。
“时姑娘,我们大人这会正在休息,您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达,您也不必装模作样地来叨扰。”后青向时渡行了一礼,有些疏离地说着,言辞中的拒绝之意很是明显。
“此次来主要是想看一下江大人身体可安好,我带上了阿桃,她昨夜曾为江大人疗伤,比较了解他的情况。”时渡并没有在意后青的不善的语气,言辞恳切地挑不出毛病。
后青本不愿让她进府,当日她说要护着江衍,他也见识过这个女人的厉害,便听从江衍的话看着宋家众人,可谁知昨夜江衍到缉查司的时候,竟然身上到处都是细小的伤口,最严重的还是右臂正在不断地向下流着血,他与江大人一同长大,从来未让江衍受过如此重的伤,若不是江衍拦着,可能他直接会去酒馆找时渡论个长短。
“你只知道你家大人受伤了,你可知我们姑娘为了保护她也受了伤,腰间的刀伤深地皮肉都翻了出来,即便如此,刚醒便赶来看你家大人,你又何必如此冷言冷语。”阿桃自然听不得有人这样对时渡说话,出言讽刺着。
时渡回头对着阿桃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说,此事毕竟是她未信守承诺,便向后青行了一礼为表歉意:“我自知应了要护着你家主子的约定,只是我毕竟人单力薄,已尽力做了,此番来也是要做些弥补。”
后青是习武之人,看到时渡虽然站的端,但是行礼的时候分明有一只脚的脚步是虚浮的,重心都在另一侧,便知道阿桃并为说谎,仔细一想,毕竟对方也是一女子,倒显得他刚才咄咄逼人了。
后青垂首一抱拳:“是后青失礼,姑娘莫见怪。”随后向内比了个请的手势。
时渡和阿桃跟着后青进入府内,府内不大,但是却素雅简单,时渡感到扑面而来的是桂花的清香,果然院中栽有一桂树,满树的金粟密密匝匝,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撒在青石板上,院中浸着香甜。
绕过桂树,穿过小院,便是三间正房了,后青指着其中一间:“时姑娘去这件堂屋上等等吧,江大人正在书房处理事情,过会便来了。”
“好的,有劳。”时渡客气谢完,后青便转身离去了,也不多说话,感觉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
时渡带着阿桃进了堂屋中,屋内陈设极为简单,一张八仙桌和四张灯挂椅,便没什么别的陈设了。
“这江大人怎么说也是缉查司掌事,怎么住的院落如此素简,就这几间房,房内陈设也朴实无华。”阿桃有些好奇,这件堂屋甚至不如自家的酒馆陈设的花样多。
“若他作为掌事住着偌大的房,那岂不是说明心思并未用在司中事务。”
“江大人一个人住着,难道他并未婚配?”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阿桃自言自语道。
这倒是时渡未想到的,毕竟江衍的年纪看起来应当早已过了婚配的年纪,而且年纪轻轻便当上了掌事,未来前途无量,居然还未曾婚配,只是此时时渡觉得也不好与阿桃议论,便没有作声。
二人在房内等了一会,但是江衍并未出现,时渡心下本就担忧,现下又迟迟未到,便嘱咐阿桃在这里等着若江衍来了便告知她,她去外面寻一下。
她先去看了前厅院中中没有人在,才回到正房院中,看着另一边的牌匾上写着“枕书堂”三个字,便知道这里是书房。
她在书房前敲了敲门,但是并未有人回应,她踱步许久,毕竟是男子书房,进去不合规矩,她在规矩与担忧中间考量片刻,最终还是推开了书房的门。
一开门,与院中香甜的气味不同,一屋子都是纸和墨的味道,夹杂着些许的芸草的清苦的气味,却让时渡觉得很舒服,里面全是书架,上面摆着密密麻麻的卷宗,时渡走到屏风后,才看到了江衍。
江衍手支撑着头,已经睡着了,手中还拿着笔,应当是睡前在处理什么文案,时渡走近了看桌上的卷宗,都是写的有关宋氏一案的陈词,悉数将宋柏年和欧阳轩的行为写上,在这样以地位为尊的时代,江衍还能保持如此的公正,着实不易。
时渡正准备叫醒他,却在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微微怔住,停下了动作。
“宋氏之女知苓,弃骨于乱葬岗中,暴露风霜,伏望天恩,许臣回收尸骸,归葬宋氏祖茔,使幽魂有托。”
时渡低下头,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已然见识过太多人对于亡灵的恐惧与厌弃,她愿意做阴阳先生,无非就是她心中希望这些人早日转生,不要被执念困于人世间。
那他呢?
她抬起头看向江衍的侧脸,眉头还微微皱着,昨夜出门的衣服也并未换掉,右手虽然已经并未流血,但是握笔的姿势却同之前批改卷宗时不同,应当还是有些影响到他了。
江衍并未与宋知苓有什么干系,非亲非故,只是在昨夜见过一丝她的执念,便愿做这些并非他分内的事情,她从未见过,还有人可以对一抔黄土做到这般。
不知为何,时渡眼眶有些微热,突然想到了过往种种,他从处处刁难,出言讥讽,到如今出手相助,哪怕只是面对残影,此刻,她突然觉得面前之人有着不同与他人一般的心境,心中产生了些别样的情绪。
他还在休息,也不好叫醒,时渡便从旁边的小几上拿了条薄毯轻轻盖在了他身上,正欲离去,却突然撇到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轻微的疤痕。
时渡脑海中突然闪过昨夜看到的记忆,那个男人手背上也有疤痕,难道说?
很快时渡否决了这个想法,毕竟是梦中之人,何故牵扯到现在的人上,或许只是巧合,摆掉了脑中的万千思绪,轻迈着步子离开了。
而她离开之后,桌边的江衍却缓缓睁开了眼睛,低头看了下身上的薄毯,又望向她离开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渡出门之后,便叫上阿桃一块离开了江府,往酒馆走去。
“阿姐,你可见到江大人了,他的伤情可好些了?”
“应当是无妨了。”时渡看着阿桃,不着痕迹地问着,“阿桃,你从前可认识江大人?”
阿桃摇了摇头:“不曾认识,阿姐怎么问我这样的问题?”
“没什么。”看来真的是她多想了。
时渡的酒馆地处位置比较安静,但是时渡和阿桃越靠近酒馆,却越听到一些嘈杂的吵闹声。
“好像不太对阿姐,酒馆那边好像有些出事了。”阿桃的感知一向很敏锐,察觉到了酒馆那边有些来者不善的气息。
时渡听了想起今日下午顾客的话,心下一沉,难道她的忧虑成真了,她比较担心夜翎和燕襄,若是沉不住气,岂非落人口实,想及此,步子不禁快了几步,也顾不上腰间的疼痛了。
此刻酒馆外围着很多人,酒馆的门已经被人踹得坏在了一旁,门口的桌子凳子被踢得歪七扭八,有几个穿个相同青衣的人站在酒馆中,为首的一人穿的倒是上等的布料,但是此刻却大剌剌地坐在长条凳上,腰间挎着一壶酒,一脸不屑地看着周遭。
燕襄看着已经一团乱的酒馆,脸色阴沉得吓人。
夜翎扶着他的肩,凑近他的耳朵低声道:“忘记小桃子说一切要等到老板娘回来么,有再大的气,先忍着。”
“喂,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我有些话要跟她唠唠。”那人毫不客气地对着燕襄和夜翎说,似乎很是看不起。
但是燕襄和夜翎二人并未搭理他,燕襄去收拾已经歪掉的门,夜翎则去收拾凌乱的桌椅。
“这是怎么回事啊?”门口的众人议论纷纷。
“那男子是醉仙居掌柜的侄儿钱多多,后面的几人都是醉仙居的伙计,我之前去醉仙居的时候呀,都见过。”
“那怎么来时老板这里闹腾。”
“虽然这钱多多说是时老板这酒有问题,但是我最近喝那个酒面色红润了不少,时老板还叮嘱了我不少。”一个有些瘦小的看客和旁边的人窃窃私语着,“不过我觉得呀,最近那醉仙居生意不好,我上次去喝他家的酒,不知怎么回事,味道差了好多,我好多友人也都不去了,这会挑软柿子捏呢。”
“诶呦,那可苦了时老板了,还是个姑娘,如何对付这流氓一般的人呀。”
那人见自己吃瘪,又听着旁边人的窃窃私语,更是气不打一出来,直接顺手从柜中抽出几个碗,作势要往地上扔:“我说我要见你们老板,都是聋子吗?”
预想中的瓷器碎裂的声音没有传出,只见钱多多的胳膊被燕襄狠狠地拉住,捏的几乎要将他的骨头捏碎:“不要在这里生事。”
冰凉的声音传入钱多多的耳朵中,他感受着身后的人,总觉得下一秒真的会被此人杀死,胆子小却不敢往后看,转头倒是狠狠地对同自己一起来的伙计喊着话:“疼疼疼,你们几个瞎了吗,还不快给我打他!”
几个伙计这才反应过来,正准备往钱多多的方向走,夜翎身体支在扫把上,站在了几人的身前,打着瞌睡,懒散地说:“好狗不挡道。”
几个伙计自然不怕只身一人的夜翎,一拥而上,围观的群众皆是捏了一把汗,但是却没有想到几人硬是在夜翎手中没有讨到半点便宜,只见他伸手几下格挡,便是让几个人摔到地上:“你们也不会功夫,怎么就敢来闹事了。”
骨头传来的剧痛让钱多多惨叫连连,一边哀嚎,一边痛骂手下都是蠢蛋。
“休得无礼!就在钱多多的骨头即将被燕襄捏断前一瞬,燕襄听到时渡的声音传来,便是赶紧松了手。
钱多多感受到手臂上瞬间的轻松,抬起头看到个姑娘,虽然年轻,但是看着身后人的眼神,便猜到这便是老板娘了,赶忙用手紧紧抱住胳膊卖惨着:“这到底是什么黑店,卖假酒就算了,难不成还准备杀人!老板娘,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下人?”
燕襄紧张的准备听时渡的教训,毕竟时渡出门前让阿桃嘱咐了自己和夜翎一切事情等她们回来再说,但是他要把时渡的店砸了,他不能看着这样的情况发生,一时情急才如此。
“我的店中的人如何,似乎也是我说了算,不知您自哪儿来,管我店中的人,是不是有些多事了?”想象中的责备并没有来,而时渡看起来竟然完全不恼,莞尔一笑,对着钱多多表明了态度。
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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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