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远万里去重复一个人留下的脚印,听上去像个有钱又浪漫的傻子。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
楚沁语给自己说得又亢奋起来,这场浪漫而愚蠢的旅途上,第一次找到她所追寻的那个人留下的痕迹,那一瞬间是恍惚又失态的。
房间内柔软的床铺带来实感,她才发现这不是梦。
楚沁语绕着床又啪嗒啪嗒跑了几圈,没能平复下心情,干脆直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冷静了。
莫斯科晚上八点多的夜风朝她劈头盖脸一顿刮,几乎是打开窗的一瞬间,她就立马又把窗户关上了。
像是浑身过了一遍冰水,活着的感觉从未如此清晰。楚沁语打了个抖,觉得自己现在要思考的应该是一些比较现实的问题。
比如还没吃的晚饭。
旅店不提供三餐,但老太太九点就要睡觉了,也没说九点之后前台会不会有人值守。如果现在出门吃饭的话,回来不会被拦在门外吧?
看了眼时间,她思索片刻,穿上外衣下楼。
老太太还在前台,见她下来,依旧只是不冷不热地抬起眼皮。
“我出门吃个晚饭。”楚沁语说,“回来可能有点晚,您如果要休息的话,可以给我留个门吗?”
“就算导丹飞过来,窝也会坐在这里。”老太太说话总带着一股俄罗斯人特有的冷幽默,示意她就算睡着了也会守在这儿。
楚沁语裹得严严实实出了门,下巴埋在围巾里,绒线帽遮住耳朵,整个人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外面。
饭店其实她也提前做好了攻略,但这落地莫斯科的第一课,就教会了她导航有多不可靠。
路灯映在眼中,楚沁语弯了弯眼睛,确认了大致方向,把手机揣回兜里。
红场上,行人熙熙攘攘,能看出也有不少外地的游客,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张中国面孔,她穿行其间,融进万千游人中。
风停时,莫斯科是一颗硝烟味的冰激凌球。
城市并未因为暖黄色的路灯就褪去冷峻,天地是灰白色,建筑是酒红的,或者是白墙被灯光打上一层暖色。
在光线晕染下,两种色调缱绻缠绵。
冷白与暖黄在圣瓦西里大教堂前接吻宣誓。
穿行过这段暧昧不清的中心地带,古姆百货外有不少饭店,从旅店出来已经走得有些脚酸,在心底第一万零八十六次发誓回去一定好好锻炼身体后,楚沁语随便走进了一家有缘店。
一进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两个高大的老毛子,楚沁语侧身让路,发现这家饭店里基本都是本地面孔。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饭店装修看不出是哪儿的风格——软装有花纹繁复的俄式针织地毯和桌布,硬装有刷白漆的或保留本色的实木,墙上挂着时间跨度极大的相片和挂画。过道的宽度差不多只容纳一人通行,桌与桌之间挨得很近,靠着挤压空间营造出一种客人络绎不绝的错觉。
哪怕是最角落的位置也算不得冷清,楚沁语摘下帽子和围巾,服务生一眼注意到她,拿着菜单大步走来。
服务生看上去是个二十出头的斯拉夫小伙,有些不好意思看她,低头红着脸磕磕绊绊问:“#*...@#&……@%?”
楚沁语:“?”
“噢噢。”她拿出手机,打开翻译软件。
服务生把菜单递给她:“请问您需要些什么?”
菜单上面居然有中文,楚沁语点了份红菜汤,一份土豆香肠,一份牛排,犹豫一下,又要了杯格瓦斯。
服务生有些惊讶:“您确定要这么多吗?”
“……”
楚沁语礼貌微笑:“是的。”
得,她这一笑,小伙又红透了耳根,嘴角压都压不下来,抱着菜单离开前还用不太流利的英文道:“You're really beautiful.”
“Thank you.”
上菜倒是很利落,红菜汤入口是醇厚的酸,咽下去后有一股甜菜的回甘,浓郁的肉香让人喝完后浑身泛起一股暖意,在这常年天寒地冻的国度,难怪是俄罗斯的传统特色菜。
另外两道肉菜也冒着热气,一口下去烫得她在嘴里又炒了一遍。
格瓦斯属于是和预料中的大相径庭了,楚沁语先是小抿了一口,细细品尝后,又不信邪地灌了一大口下去。
像是把黑麦面包掰碎了放进气泡饮料里发酵三天的味道。
无论是客观上还是主观上来说都是不难喝的,只觉得新奇,一大杯灌下去,楚沁语只觉得有点胀胃,连微醺都达不到。
一顿饭下来只花了人民币一百出头,异国他乡的第一顿饭吃得有些撑,从饭店出来,她踌躇片刻,选择在外面逛会儿消食。
东正教的圣诞节在一月,虽然现在是十二月份,但红场上已经早早摆起了圣诞集市。
白色小木屋跟小蘑菇似的一个个冒出来,灯带与彩旗交错,每走两步就能看见一棵圣诞树,挂满叮呤当啷的装饰,像被愿望装点打扮后盛装出席舞会的沙俄公主。
集市上大多是些手工制品,也有现做现卖的小吃摊。楚沁语逛了不到一半,唯一的心得感想就是:原来俄罗斯人真喜欢套娃。
当然,这也可能是每座城市间不成文的规定,这个规定甚至不分国界——在城市人流量最大的景点,必定有这样的纪念品商店,售卖一些极具刻板印象的特色纪念品。
倒是有点诡异的亲切感了。
国内旅游被宰的经历并没让她吃一堑长一智。逛完一圈,停在旋转飞椅外排队时,她身上已经莫名多出来一件白底金纹的羊毛披肩和咖啡色针织手套,以及包里四五块风格各异的冰箱贴,还有经典“来都来了”而买下的套娃。
看了一眼包里肉眼可见变薄的现金,楚沁语庆幸自己把这趟旅行大部分资金都存在卡里。
都说俄罗斯人高冷,结果卖披肩的大姨一口流利的英语给她夸得晕头转向,还送了她一双手套,这边稀里糊涂花完钱,那头又想着来都来了总要带点当地特色回去做纪念。
起码坐飞椅时能暖和点。
花600卢布买了票,旋转飞椅还没启动,凛冽寒风就已经在往她脸上刮了。
楚沁语手忙脚乱压实头顶的帽子,先是启动时的推背感,而后双脚离地,飞椅旋转起来那刻,失重的轻微晕眩和自由的风一齐向她涌来。
灯火茫茫,街边有民间乐队高声弹唱,刺骨的寒意开始侵略她裸露在外的皮肤,心口却一阵阵发烫。
又是一阵不顾人死活的强风,楚沁语感觉头顶一轻,帽子竟直接被风吹走。
长发散开如泼墨挥毫,分不清这阵风是针对她还是偏爱她,又或许二者皆有。
黑发本该融于夜色,但风爱她,光爱她,天地万物都围绕她。
如此一来便是黑夜被切割成丝丝缕缕,她身后扬起长夜。
一切都甘愿为这惊心动魄的美作衬。
……
萧清池刚落地到旅店放了个行李,就被几个师兄师姐连拉带拽叫去了聚餐,半分钟的休息时间都没留。
今年上俄罗斯过年也是因为留学时的几位旧友难得凑齐,她是最行踪不定的一个,却也是最容易被叫回来的。
都说俄罗斯人酒量好,但这一桌搞学术的家伙天天泡在实验室里,根本没什么沾酒的机会。
两个交际花师兄先押着不远万里飞回来的萧清池灌了两杯,没灌倒,自觉不能跟她喝,把师姐往她旁边一塞,俩人勾肩搭背又灌别人去了。
本来萧清池是打算吃两口就溜回旅店的,起身时被师姐一把拽住:“我们送你吧,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不安全。”
俩师兄注意到这边,又连体婴似的同手同脚过来。
高一点的师兄打了个酒嗝:“这么快就要走啊,萧?”
矮眼镜师兄喝得口齿不清:“我们顺路啊,一块儿送你回酒店吧。”
师姐没沾酒,让她开车比这俩不靠谱的师兄好,至少不会半路突然搭错根筋拐去麻雀山说什么俯瞰母校风光。
萧清池犹豫几秒,点了头。
然后一车人就被师姐拉去了红场。
萧清池:“……”
这地方她留学那几年逛了没有百回也有八十,一下车就被寒风裹着雪扑了满脸,本来就不怎么笑的人这下更是嘴角拉得平直。
见她足尖一转又要钻回车里,师兄师姐一左一右给她架出来,矮眼镜师兄掏出不知道哪儿学的半吊子中文,说出了那句经典的:“来都来了。”
彳亍。
真让他学到精髓了。
看得出她兴致缺缺,师姐陪在她身旁,身后是师兄们说着醉后的胡话。
“听说你这趟是从中国飞来的,”师姐关切地问,“你和家里的关系缓和了吗?”
萧清池摇头:“只是回去办些事情。”
“那你还是在满世界旅行吗?”
“嗯。”
“就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师姐揶揄道。
“没有。”几乎是每年的固定节目了,萧清池一如既往回答这两个字,偏头注意到师姐羞涩的表情,意识到这话可能重点不是在问她,“你呢?”
果然,师姐微笑道:“半年前我在西伯利亚遇到了阿尔谢,现在是我们交往的第三个月。”
“祝愿你们长久。”萧清池真心道。
师姐:“谢谢,希望你也能早点找到能温暖你的人。”
“诶——那个是中国人吧?!”高个子师兄像头棕熊撞上来,示意她们看飞椅,“萧,你看看。”
萧清池循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张脸真是见过一眼就不可能忘了,天知道她在飞机上到底是以怎样坚定不移的意志才能对着这张脸说出“没兴趣”三个字。
灯光将随风散开的发丝染成淡金色,像夜幕下升起的、毛茸茸的太阳。
早上,她与这个人在候机区对坐半小时。
飞机上九个小时,这个人就坐在她旁边。
更早的时候,她在意大利的乡下喝下午茶,看到某个群里有人转发了一条标题为“娱乐圈没得到的惊世骇俗大美女居然在写小说”的营销号视频。
萧清池对于这种过度营销美貌而非专注打磨作品的作者没什么好感。
但此时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也是个不能免俗的人。
甚至觉得营销号起的那些标题都太保守了。
她二十八年的人生第一次在美貌面前体会到失语,好像用什么词来描绘都差点意思。
非要形容的话,她只能想到“灼烧”。
太阳一样的,照耀一切,也灼烧一切。
“她不会是中国的明星吧?”两个师兄一人一边抓着萧清池肩膀猛摇,“萧,你一会儿去帮我们要个联系方式呗?”
“对啊,你也是中国人,一定更好说话。”
萧清池本来是个酒量不见底的人,刚才那两杯对她来说就是当饮料喝的,直到现在,居然泛上了些醉意。
她把两个师兄从肩膀上撕下去,双手插回大衣口袋,转身朝旅店方向走:“算了吧。”
“我怕影响伟大的中俄友谊关系。”
师姐轻笑一声,快步跟上她。
两个师兄痛心疾首地抱头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