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时的天空是苍茫而辽阔的铅灰色,飞机自头顶飞过,化作渺小的候鸟扬长而去。
“楚女士,非常抱歉,您乘坐的航班因前序天气原因延误一小时。”
地勤将登机牌递回给面前拖着大包小包的女人,露出一个歉意的表情。
楚沁语掏出手机,刷新APP上的航班信息,橙色的“延误”二字在密密麻麻的黑字中间格外扎眼:“一小时?”
地勤再次道歉:“是的,预计八点二十分起飞。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屏幕顶端的时间从6:08跳到6:09,楚沁语接过登机牌,说了声谢谢。
清晨的机场也早已经人来人往,无论是人工柜台还是自助托运处都排满了长队,她犹豫了一下,选择了人相对少一点的人工柜台。
这一排就是大半个小时。楚沁语看了眼时间,过完安检,到候机区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
胃里空荡荡的,有些难受。她坐下的位置旁边就是落地窗,玻璃上映出女人的脸,肤色瓷白,眉如远山目似桃花,明艳却不显风情,只像白蔷烈火,淡极生艳。
今天没化妆,唇色因为饥饿而显得有些苍白,楚沁语下意识抿了抿嘴唇,隔着衣服轻揉发疼的胃。
为了转移一下注意力,她打开手机,点开通知栏里那几条被刻意忽略了一晚上的信息。
消息发来的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半。
催稿大魔王: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开新文?
催稿大魔王: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像眼巴巴看着别人家抱孙子的七十岁老太太?
催稿大魔王:扛刀jpg.
四十米大刀沾血,看得楚沁语脖颈一凉,下巴缩进围巾里,指尖飞快打字。
北灰鹟:在写了在写了。
北灰鹟:猫猫抱头jpg.
敷衍完编辑的消息,她切出微信,点开文档,置顶赫然是她精心准备了小半个月的莫斯科旅行攻略。
上个月俄罗斯刚宣布对国内免签,她脑子一热就订了机票。其实去莫斯科这个计划很早就有,但孤身一人前往异国他乡难免胆怯,有时候就需要这样一个足够令人冲动的契机来推动她做决定。
还没来得及再扫上两眼,屏幕顶端弹出消息,早上七点,编辑居然秒回。
催稿大魔王:表情包拿开,你已经掩耳盗铃四个月了!
催稿大魔王:我不求你马上开文,至少让我见到一个大纲吧!
催稿大魔王:人设呢?题材呢?大纲呢???
三连问砸下去,楚沁语晕头转向,直接把沉在最下层的文档扔过去。
北灰鹟:马上要登基了,晚上聊。
睁眼说完瞎话,她反手送给编辑一套免打扰大礼包,将手机揣回了口袋里。
胃里翻江倒海的饥饿感再次夺走她所有感知,楚沁语很轻地皱了下眉,下意识抬头往便利店的方向看。
机场人流如梭,打眼望去一时找不到便利店在哪儿。
当她游离目光寻找便利店时,一个高挑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中。
女人一身黑色大衣,衣着面料看上去很讲究,将她身姿衬得修长笔直,长发随意散落在肩头,整个人的色调像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
眉尾线条收得干脆利落,平直的薄唇没什么弧度,像是感受到投来的视线,撩起全程半敛的眼皮看过来。
楚沁语眨了眨眼,在对方回望之前收回目光,要把机场干净光滑的地板盯出个洞来。
没想到的是,对方竟径直朝她这边走来。
盯着人看了半天还被抓包,她尴尬得就差没把头埋到椅子下去。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在她几步远的位置站定。
楚沁语抬头。
那个女人坐在她斜对面的座位,一手咖啡一手三明治,视线半点没往她这边偏。
三明治包装被拆开,女人动作不急躁但利落,食物送入口中时也没什么表情,视线落在头顶的电子屏上,好像吃早餐就是为了完成“人一天要吃三顿饭”的流程。
楚沁语盯了两秒,这次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其实三明治并不属于味道很大的食物,可能是人在饥饿时嗅觉会放大,楚沁语两眼一闭,满脑子都是三明治中间夹的番茄生菜鸡蛋培根鸡肉……
好饿。
她甚至有一瞬冒出了去附近袁记云饺来一碗虾仁馄饨的冲动,不过这念头很快就被摁了回去。
机场一碗馄饨能卖68,倒不是买不起,但买得起和愿意当这个冤大头是两码事。
头顶电子屏显示着时间,7:26。
再过一个小时就登机了,她可以忍。
给自己一顿心理疏导后,楚沁语深吸一口气,重新睁开眼。
对面的人上哪去了??
比眼睛更快找到人的是她的鼻子,楚沁语转过头,发现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她旁边,二人中间只隔着一个空位。
楚沁语:“?”
虽然怎么看都像是对方发现她偷看后故意靠近挑衅,但她还是下意识把人往好的方向想——主要是女人给她的第一印象还不错(指视觉上),她一时不想打破这样美好的印象。
机场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估计是中途起了个身,回来位置就被别人占了吧。
这样想着,楚沁语看向女人刚才的座位,果然换成了一位抱着孩子的男人。
注意到有人看过来,男人还以为是孩子吵到她了,回以抱歉的笑。
楚沁语摆摆手,重新将脸缩回了围巾里。
由于女人坐得更近了,三明治的味道真是想忽视都忽视不掉,她只能闭眼假寐。
登机口的工作人员开始准备了,有人张望着往登机口的方向挪。楚沁语闭着眼没动,反正她坐得近,不急这一时半会儿,也不喜欢人挤人的感觉。
又过了会儿,登机广播响起。
她站起身,提了提肩头的包,排去了队伍最末尾。
前面有两个老毛子,叽里咕噜用俄语说着什么,巨大的身高差距压得楚沁语有些抬不起头,只乞求头顶两道视线早点移开。
队伍又往前走了一半,两个老毛子还是时不时往她这边看。
算了。
谁把她惹毛了,她就会毛茸茸地走开。
楚沁语闷头又往后排了两位。
于是她登机时,机舱内一眼望去已经全是人头,没费多少力气她就比对着登机牌找到了座位。
“您好,麻烦让一下……”楚沁语低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下意识脱口而出,“诶,好巧。”
没等到对方回一个“巧”字,她就顺着惯性被挤到了座位上:“谢谢。”
对方极为简短地“嗯”了一声。
好高冷噢。她心想。
是刚才在候机区的那个女人。果然性格是能从气质里透出来的,第一眼她就觉得这人清清冷冷的,像常年被大雪覆盖的山巅上,雪与黑岩之间那层薄薄的冰壳。
楚沁语也不是喜欢热脸贴冷屁股的性子,见女人像是对她没什么印象,她尴尬地闭上了嘴,闷头把手机调到飞行模式。
饶是她隔三差五就飞来飞去,两年内一个人跑遍了国内大大小小近百个地方,但每次飞机起飞时,还是会有些紧张。
飞机在跑道上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急着甩掉什么,起落架收起,飞机真正离地的那一刻,好像将整个地球都抛弃了。
她正去往彼方。
这个认知使她愉快地眯起了眼。人类人累,太累了总是要丢下一些东西才会感到轻松,没有什么比抛弃世界更能卸下重担的了。
飞机穿透云层,逐渐平稳,灰蒙蒙的天一下子明亮起来。暖光灼云,刺目的金光映在她琥珀色的眼中,如蜂蜜般浓稠透亮。
但是怎么有点发冷呢?
楚沁语下意识又想去拉围巾,手伸到颈间摸了个空,才想起上飞机前她就把围巾摘了下来,正平整铺在她膝头。
十二月份,航空公司应该不会缺德到这个季节开空调。
她一手搭在凉飕飕的脖子上,余光瞥见身旁黑色大衣的衣角。
再往上,是女人微皱的眉和略显困倦的神情。
“!”
几乎是立刻,楚沁语拉下遮光板,压低声音迅速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打扰到你睡觉了——”
咕~~~
楚沁语:“……”
她想跳下去。
肚子好死不死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响起,动静完全压过了她刚才道歉的声音。空姐已经开始分发飞机餐,其他人并没注意到这里的异样,但这个音量想让面前的人听不到的话,只能祈祷对方是聋子了。
楚沁语不敢抬头,耳根蔓延上大片血色。
“您好女士,请问需要点什么?这里有土豆牛腩饭、蘑菇鸡肉饭……”空姐问。
“一份土豆牛腩饭,谢谢。”楚沁语闷闷道。
她连接过餐盒的过程都没敢正视一眼身旁的人,只竖起耳朵听见一道干净清冷的声音,如大雪压松枝:“土豆牛腩,谢谢。”
刚才那一声“嗯”太短促,现在才发现这人声音也挺好听。楚沁语拆开餐盒,心思早已跑偏。
在她走神的这几秒,带走她思绪那个人伸过来一只手,手里的飞机餐搁在她面前的桌板上,发出的轻响将她拽回神。
楚沁语眨了眨眼:“你不吃吗?”
女人只要了一杯冰咖:“不饿。”
“我、我也不饿。”
“……”
女人没回这句话,只是偏过头,不轻不重的目光打量她一遍:“候机区你肚子就一直在叫。”
“还有刚才。”
眼看着楚沁语的脸色越来越红,对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冷硬,停顿半秒,声音放柔了几分——虽然落到别人耳中听起来没什么区别:“两份吃不下?”
还不如不问。
楚沁语两眼一闭:“吃得下,谢谢你。”
飞机餐这个量,正常情况下她都得两份才能吃饱,更别说现在还饿了这么久。只是偶尔为了某种毫无意义的“体面”,她从来都不好意思管空姐多要一份,所以这句“谢谢”绝对是出自真心。
嗯……一半真心。
这样想着,她小心翼翼撩起眼皮,见女人已经戴上耳塞继续睡觉了,面前桌板上是喝完咖啡的空杯。
她拆开餐盒的动作放得很轻,生怕一个不注意又把人吵醒。
牛肉烧得软烂,混合着几乎成泥的土豆和酱汁,在餐盒里看不出形状。
真是让人极其没有食欲的卖相。
楚沁语默默尝了一口,中规中矩,比南航的意大利面好一点。
并没有说好吃的意思。
她木然重复着把食物送入口中的动作,不知不觉余光又在往旁边飘。
为什么有人喝了这么多咖啡还能睡得着啊?
遮光板挡住了阳光,机舱内昏暗的光线下,那人身上拒人千里之外的气质被冲淡了些。经济舱座位狭小逼仄,随便一个动作就可能不小心碰到旁边的人,那层泾渭分明的界限就是在这一次次不小心的触碰下变得模糊的。
等反应过来时,楚沁语已经盯着女人的脸出了半天神。
装睡的人再也忍不下去,睫毛微动,睁开眼,瞳色清浅:“看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