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正式开拍那天，沈屿在片场见到了陆清让的助理。一个叫小陈的年轻女孩，拎着保温袋站在监视器旁边。陈阶喊开始之前小陈跑过来把保温袋递给沈屿。
“沈老师，陆总让我带的。说片场盒饭太油，您胃不好。”
沈屿打开保温袋。里面一份三明治，全麦面包夹鸡胸肉和生菜，旁边一小盒水果，还有一罐常温无糖豆浆。
“她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小陈笑了一下：“陆总说您上次在晚宴上喝了两杯红酒就捂着胃，应该是老毛病。”
沈屿咬着三明治在片场找了个角落蹲着吃。陈阶路过看了一眼，说：“陆清让人没来，东西到了”，然后走了。沈屿嚼着鸡胸肉心想陆清让这个人到底什么路数。她查过陆清让的资料，网上公开的信息少得可怜。只知道陆氏早年做地产，她父亲那一辈开始做文娱，陆清让二十三岁接手文娱板块，三年做到行业前三。私生活方面没有任何绯闻，没有任何公开交往对象。媒体拍到过几次她跟不同的人吃饭，都是男的，后来证实全是商务合作。
沈屿让经纪人查的东西，经纪人只查到一句话。陆清让生活极其规律，每周三晚上去拳馆，雷打不动。那个拳馆在城东，会员制，非预约不能进。
周三。沈屿看了一眼日期。今天周二。
第二天下午收工早。沈屿回酒店换了身运动服，打车去了城东那个拳馆。前台问她有没有预约。她说没有。前台说那不能进。她正打算走，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
让她进来。
前台接了电话，放下之后递给她一张临时卡。“陆小姐说您可以用她的场地。”
沈屿换了衣服进去。场馆很大，中间一个拳击台，旁边是沙袋区和力量区。陆清让在角落打沙袋，黑色背心运动短裤，头发扎了个很低的马尾，手上缠着绷带。她出拳的节奏很稳，不快，但每一下都打得很实。沙袋晃动的幅度很小。
沈屿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陆清让打完一组停下来喘气，看了她一眼。“你怎么来了。”
“陆总每周三都在这儿，我来碰碰运气。”
“我让你进来了吗。”
“你让前台放我进来了。”
陆清让没接话，走到饮水机旁边喝水。沈屿跟过去在旁边那张长椅上坐下。
“你打得挺好。”
“练了三年。”
“为什么练这个？”
“解压。”
沈屿等了两秒，见陆清让没有继续说的意思，自己接话。
“我也练过一阵子。拍《春河》的时候角色是个打黑拳的。陈阶让我练了两个月。后来不拍就没再练了。”
“你还记得怎么打吗。”
“记得。左勾拳还行，右拳不行。我右肩有伤。”
陆清让看了她一眼，从架子上拿了一副新绷带扔给她。
“缠上。我看看。”
沈屿接住绷带愣了一下。她是来碰运气的，没打算真打。但陆清让已经把沙袋让出来了，站在旁边看着她。沈屿叹了口气把绷带缠上，走到沙袋前面。打了一组左勾拳，手感还在，沙袋晃得挺厉害。右拳打了两下右肩开始疼，她收了力。
“右肩不行。”陆清让说，“你发力的时候肩膀提前动了，力量传不过去。左拳没问题，但你站得太正，被人打反击的时候躲不掉。”
“我又不去打比赛。”
“那你来拳馆干什么。”
沈屿停下动作转身看着陆清让。陆清让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手上还缠着绷带，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沈屿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好笑。她一个过气演员跑来找投资方套近乎，结果被对方教打拳。
“我来碰运气。”沈屿说，“看看能不能跟陆总聊聊。”
“聊什么。”
“聊什么都行。你平时除了拳馆还去哪儿？”
“健身房，办公室，家。三点一线。”
“不出去吃饭？”
“有应酬就在外面吃。没有就回家吃。”
“谁做？”
“阿姨。”
沈屿停了一下。她觉得陆清让这个人说话像在填表。每一句都精确、简短、不带多余信息。她换了个话题。
“你练拳的时候在想什么。”
陆清让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想了三秒。
“想沙袋。”
“不想别的？”
“不想。想别的会分心。”
沈屿笑了一声。“那你练拳的时候是最放松的时候。”
陆清让没说话。但沈屿注意到她肩膀松了一下，幅度很小。她说对了。
“那你呢。”陆清让反问，“演戏的时候在想什么。”
“想角色该想的东西。不想自己的事。”
“所以演戏的时候最放松？”
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笑。笑得眼睛弯起来，脸皱成一团。
“陆清让，你在学我说话。”
“我在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你成语用得挺好。”
“我文科状元。”
沈屿笑得更厉害了。她好久没这么笑过了。这两年跑龙套跑得她都快忘了自己还会笑成这样。陆清让站在对面看着她笑，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眼睛里有点什么东西。沈屿看见了，没敢认。
她收住笑抹了一下嘴角。“行，那你继续打你的沙袋。我走了。”
“等一下。”陆清让走到旁边长椅上，从自己包里掏了一管药膏出来递给沈屿。“右肩。你那个发力方式时间长了会劳损。这个睡前涂，能缓解。”
沈屿接过来看了一眼。“日本产的肌肉劳损药膏，挺贵的。你随身带这个？”
“我也有右肩伤。”
“你右肩怎么伤的？”
“打沙袋打的。发力不对，伤了半年。后来找教练改动作才好的。”
沈屿把药膏揣兜里看着陆清让。“你是在教我，还是在提醒我别走你的老路？”
陆清让想了一下。
“都有。”
沈屿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陆清让已经回到沙袋前面重新开始打拳。出拳的节奏跟刚才一样，不快不慢，一下一下打在同一个点上。
沈屿站在门口看了大概半分钟，推门走了。
回酒店的路上她收到陆清让的微信消息。陆清让加她微信是三天前的事。加上之后两个人一句话没说过。第一条消息是：药膏一天两次。早上一次晚上一次。别偷懒。
沈屿回了一个收到。然后打开备忘录在陆清让文件夹里又加了一条：
每周三拳馆。她右肩有伤，打沙袋伤的。她随身带药膏。她教我改动作。她让我别偷懒。
打完了又加了一行：我好像有点想每周三都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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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