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沈屿正式拿到《长夜》女主角。合同是经纪人去签的。片酬不算高，但合同里有行很显眼：拍摄期间，演员需配合剧组安排的各项宣传活动，包括但不限于陆氏文娱主导的品牌合作与媒体见面会。
“陆氏主导”四个字让沈屿多看了两眼。这意味着她接下来三个月里会频繁跟陆清让出现在同一个场合。
进组第一天，沈屿在训练基地见到了周野。周野比上次见面话多，拉着沈屿讲了两个小时林深这个人物的背景。航天工程博士，丈夫是同单位的工程师，三年前在一次地面试验事故里去世。林深在事故之后继续参与同一型号的研发。所有人都觉得她疯了。她照常上班开会骂下属吃食堂。直到火箭发射成功那天，她才在天台上崩了那一下。
你那天演的那段，周野说，我回去跟我老公说，我今天看见林深了。
沈屿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就笑了一下。
训练基地在郊区，陆氏包了整整一层楼。有健身房，排练室，还有一间摆了七八张桌子的大办公室，供编剧和导演组讨论剧本用。沈屿每天上午体能训练，下午围读剧本，晚上自己加练一小时台词。陆清让来过两次，两次都是开会，开完会就走，跟沈屿连招呼都没打。
第三次来的时候是周末下午。沈屿一个人在排练室对着镜子练天台那场戏。练了十几遍，一直不满意陈阶上次说的“收着点”。她总是收不住最后那句“我挺好的”。说出来的时候还是像在说服自己。
练到第十二遍的时候她听见门口有人敲了两下门框。转身，陆清让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陈导说你练得太用力了。”陆清让说，“他让我来看看。我本来不想来。”
“那怎么又来了？”
“路过。”
沈屿看了一眼陆清让手里的咖啡。美式，没加糖没加奶，杯子外面套了个隔热纸套。她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陆清让来的时候带了咖啡，但只有一杯。说明她不是来跟人分享的。这杯是她自己的。
“你喝咖啡，”沈屿说，“我练我的。你坐。”
陆清让没坐。走过来看了一眼沈屿手里的剧本，上面用荧光笔画得密密麻麻。她翻了两页，问：“你每部戏都这么画？”
“大多数。”
“为什么。导演又不会看你的剧本。”
“我自己看。台词从纸上看和从嘴里说不一样。画出来能看出节奏。”
陆清让把剧本还给她，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了。沈屿继续练。练到第十五遍的时候最后那句“我挺好的”终于收住了。她对着镜子说完，自己点了下头，转身看见陆清让在看她。
“这遍可以。”陆清让说，“比刚才好。”
“你听得出区别？”
“前十四遍你在跟观众说。第十五遍你在跟那个人说。”
沈屿愣了一下。这句话太准了。准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学过表演？”她问。
“没有。但我看东西很准。”
沈屿没接话，走到墙角拿水瓶喝水。陆清让坐在椅子上没动，手里那杯咖啡喝了一半。排练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下一部戏定了吗。”陆清让突然问。
“《长夜》还没拍完呢，你问我下一部？”
“《长夜》拍完你打算接什么。”
沈屿想了想，老实说：“不知道。看有什么找我吧。可能又得回去演丫鬟。”
“不会。”陆清让说，语气很笃定。“《长夜》之后你会很忙。”
沈屿看了她一眼。陆清让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已经确定的事。
“陆总对我这么有信心？”
“我对陈阶有信心。”陆清让说，“他选人没走过眼。他选了十年才选到你，说明你值得。”
沈屿握着水瓶的手指紧了一下。她背对着陆清让，庆幸自己没让她看见表情。陈阶选了十年才选到她。这句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沈屿会当成客气。但从陆清让嘴里说出来像盖了个章。
她调整了两秒表情转过身，笑着说：“那我争取不让陈导丢人。”
陆清让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下周有个品牌活动，陆氏主办的。你跟我一起出席。衣服会有人提前送过去。你穿灰色那套就挺好，不用换风格。”
“灰色那套不是正式的。”沈屿说，“品牌活动穿那个会不会不合适？”
“我说合适就合适。”陆清让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不用在衣服上花太多心思。我让你去不是让你当花瓶。”
门关上了。沈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色运动裤和训练T恤，突然笑了一声。
她掏出手机给经纪人发消息：陆清让说下周品牌活动让我穿灰色那套。你帮我查一下那个活动什么级别，需要什么着装要求。
经纪人回：查了。那个活动是陆氏跟一个高奢品牌联名的发布会，规格不低。但陆清让说穿灰色就穿灰色？她又不是造型师。
沈屿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她可能觉得我穿灰色好看。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这话太得瑟，想撤回。经纪人已经秒回了：？？？你们俩到底什么情况。
沈屿没回。锁了手机对着镜子继续练台词。练了两句脑子里又冒出陆清让刚才说的“我看东西很准。”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沈屿，你是不是有点上套了。”
镜子里的沈屿没有回答。
品牌活动那天沈屿穿了陆清让说的那套灰色。到了现场才发现陆清让自己也穿了灰色。两个人并排站在背景板前面拍照的时候媒体的闪光灯亮得沈屿眼睛疼。
看这边！陆总看这边！沈老师往左靠一点！
沈屿往左挪了半步，肩膀碰到了陆清让的手臂。她下意识往右让了一下，陆清让的右手在她后腰轻轻扶了一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回来。
“别动。”陆清让压低声音说，“他们就要拍我们近一点。”
沈屿站住了。那只手在她后腰停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收回去了。三秒钟。隔着西装面料，沈屿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她脸上保持着得体的笑，脑子里已经过了八个念头。
活动结束之后有个小范围晚宴。沈屿被安排在陆清让旁边那桌，同桌的都是品牌方和陆氏的高管。席间有人敬酒，沈屿喝了两杯红酒，脸开始泛红。陆清让看了她一眼，把她面前的酒杯拿走了，换了一杯温水。
“你喝多了上脸。”陆清让说，“后面还有采访。”
“谢谢陆总体贴。”
“别叫陆总。”
沈屿侧头看她。陆清让端着酒杯，目光落在对面敬酒的人身上，语气很平。“私下不用叫陆总。叫名字就行。”
“陆清让？”
“嗯。”
沈屿低头喝了口水。水是温的，杯子握在手里很舒服。她叫了一声陆清让。对方侧过头看她。沈屿说：“你今天也穿灰色。故意的？”
陆清让嘴角动了一下，幅度比上次大了一点。“我衣柜里只有黑白灰。”
“所以不是你特意配合我。”
“我没说不是。”
沈屿咬了一下嘴唇内侧。她决定换个话题，不然她怕自己脸上挂不住。“那个，陈导说下周开始拍天台那场戏。他让我问你有没有空来看。”
“陈阶让我去？”
“陈导说陆总是投资方，应该来看看。”
“他原话？”
沈屿老实交代：原话是“你问问陆清让来不来，她来了我压力大，得拍好点”。
陆清让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嘴角弯得比较明显，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沈屿看着那个笑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非常清晰的念头。她笑起来好看。然后她又加了一个念头。我想让她多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沈屿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她是来拿资源的，不是来谈恋爱的。她花了两年时间才从横店龙套爬回这个位置，不能因为一个投资方对她笑了一下就昏头。
但是当晚回到酒店，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笑。她爬起来打开备忘录，在陆清让那个文件夹里加了一条：
她笑起来好看。左边嘴角比右边高。她平时不怎么笑，所以看到的人不多。我是其中一个。
打完这行字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说，沈屿，你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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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