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横刀夺爱的洛根愣愣地看着空掉的右手,又抬头看着她,表情交织着困惑和委屈:“我还没吃完。”
简依不为所动。
洛根从善如流:“好吧,那我说,我喜欢弗兰克·劳埃德·赖特,因为他打破了传统建筑的束缚……他的草原风格和有机理念都很超前,尤其是处理方式……还听吗?”
简依:“……”
可恶,她确实听不懂,但她觉得不能让他得逞。于是她坚定地把纸袋抱走了,什么都没给他留下。
亚伦同情地看着洛根:“难怪你说她有脾气呢。”
洛根擦了擦手:“她只对我这样。”
亚伦转头看莉雅:“你看吧,我早说隔行如隔山,我说了你也听不懂,干脆不说,也省得你生气。”
莉雅从椅子上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又有理了?”
“本来就是,”亚伦还没意识到危险,“你也不知道埃利亚松是谁。”
莉雅放下手里的花,拿起手机敲了几个字,然后走到亚伦面前对着屏幕开始逐字逐句地念——
“埃利亚松,丹麦裔冰岛艺术家。代表作气象计划在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用两百个单频灯制造了人造太阳,雾气与糖水的折射让观众仿佛置身黄昏……”
亚伦瞠目结舌,洛根也佩服地看着莉雅,他们俩对视了一眼都露出微妙的笑容,然后又都忍回去了。
“……曾获沃尔夫艺术奖,被联合国任命为气候行动亲善大使,被誉为21世纪最具影响力的当代艺术家之一。”
莉雅铿锵有力地读完几百字后坐了回去。
亚伦叹为观止:“维基百科?”
莉雅面不改色:“怎么了。”
洛根感叹道:“搜的还挺准。”
亚伦回过头叹了口气:“你看她多不讲道理。”
莉雅眯起眼睛:“我哪里不讲道理了?”
亚伦摇摇头,没和她继续争辩,反而转头看洛根,用一种“你肯定懂我”的语气说:“莉雅刚和我谈恋爱的时候隔三差五就让我看她今天哪里不一样,看不出来就和我生气,然后和我说是她换了新的美瞳。你说我又不是眼科大夫,怎么可能看得出来?”
“明明是你没用心,”莉雅冷着脸,“我什么时候因为美瞳真生过你的气?我气的都是你乱说话。当时我问你选口红,你和我说选粉的,因为粉的显年轻。”
简依强忍着没笑出声来。亚伦纳闷地问:“我说的不对?粉色确实比裸色适合你啊。”
“那为什么要加显年轻?”莉雅的平静底下藏着危险的暗涌,“是因为觉得我老吗。”
亚伦的求生欲终于上线了:“……你怎么能曲解到这一层的。洛根你看,这能是我的问题吗。”
后者若有所思:“原来你们也这样。”
前者像找到了战友:“是吧?”
“嗯,简依每次带的口红都不一样,总是问我淡了还是重了,其实我也看不出来区别。”
简依:?
“那你怎么说?”亚伦问。
洛根说:“随便说。”
亚伦质疑道:“随便说?她不觉得你敷衍吗?”
洛根竟然自信满满地传授起经验来:“所以你得掌握策略。我一般单数日说淡,双数日说重,偶尔换过来混淆一下,她就会觉得我是认真的。”
简依听完气坏了。莉雅也很生气,阿曼达看了他们一眼,声音带着蔫蔫的狡黠:“别理他们,我们聊香水,比如无花果……”
亚伦问:“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
阿曼达噘嘴:“我才不要向着强迫症。再说你们本来就不懂,不然你们俩说说琥珀香是什么味道?”
亚伦不以为然:“这还用问,随便一个超市里的沐浴露都能买到那个味道。”
洛根想了想,给出一个严谨的答案:“应该是环十五酮和苯乙酸的味道。”
阿曼达对简依和莉雅摊手道:“看他们两个笨蛋,天天装模作样地聊什么设计师、品牌、高端咖啡,实际上连个这个都不知道。你们连粉底液和遮瑕膏都分不清吧?”
亚伦点头认栽:“嗯。”
洛根也态度端正:“嗯。”
简依乘胜追击:“听得懂吗你就嗯。”
洛根说:“听不懂,但懒得问。”
亚伦被折服了,鼓起掌来。阿曼达无语凝噎。简依彻底被惹恼了说“行洛根你以后也别想吃面包了”,亚伦还在幸灾乐祸地笑话洛根,结果莉雅走过去把他那个泡芙盒子也抢过来“你也别给我吃了亚伦”。
就这样,泡芙被莉雅收缴,面包被简依夺走,这场热战以两位男士痛失口粮收尾。阿曼达表示十分欣慰,心满意足地躺回去,呼吸渐渐变得匀称。其余人见状便压低嗓音聊天,亚伦说要等韦恩先生过来接班他才能走。
洛根转头问简依:“那我们先回去?”
简依站起来:“我去洗个手。”
她推开门,步入走廊里刺眼的白光。阿曼达住的是特护病房,有独立洗手间,但简依想顺带透口气,于是转身往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手间走去。
紧接着,她又停住了脚步。
有个男人正站在拐角处。
深灰色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帽檐压得很低,察觉到她走过去便迅速把脸别向另一边。
感觉不太正常。
简依脚步顿住,心里疑窦丛生。她好像见过他。阿曼达紧急手术的那天凌晨,她从供给站回来时也瞥见过这个人。当时他在候诊区,还和她对视过一眼。
他怎么也在这里?
简依来到洗手间,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思索。
他到底是谁?病人?家属?为什么两次出现在阿曼达附近?为什么看到她就下意识躲开?特护病房是和别的区域隔离,隔壁是个年迈的姓康纳的遗孀,但那个男人看着似乎也不像是来探病的,神情有点鬼祟。
简依关了水龙头,计从心来。
她掏出手机。
走出洗手间后,她假装靠着墙发消息,实际把摄像头对准走廊拐角方向飞快地按了下快门,又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开了。那个男人没有察觉,还站在那里。
病房里还亮着灯,洛根和亚伦压低声音聊天,莉雅安静地收拾桌上的图纸,窗台上的洋甘菊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沉沉的夜色即将笼罩整个暮城,走廊里的白灯显得格外刺眼。
简依把照片发给莉雅。
【私聊】简依:[图片]
【私聊】简依:你认识这个人吗
莉雅看了眼屏幕,又抬眼看了看她。
【私聊】莉雅:不认识,怎么了?
【私聊】简依:我这几天总是见到他
【私聊】简依:感觉不太对劲
【私聊】莉雅:会不会是隔壁康纳夫人的亲属
【私聊】简依:不确定,我问问洛根
【私聊】莉雅:嗯,先别让亚伦知道
【私聊】莉雅:他该担心了
【私聊】简依:好,我回去再问
洛根似有所觉,回过头问:“怎么了?”
简依摇摇头:“没怎么,走吗?先回去。”
温馨的病房被甩在身后。刚走出康复科的大门,洛根就问简依怎么洗个手回来就变得忧心忡忡。简依直接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屏幕中央便是那张照片。
“你见过这个人吗?”她问。
洛根想了想:“没印象。他是谁?”
也是,他脸盲,问了也白问。简依说:“手术那天我就见过他,刚刚在病房外又看见他往里看。”
洛根的眉头皱了起来。他把手机接过去,拇指和食指撑开放大了照片,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在脑海里把康复科的病人名册和隔壁康纳夫人的探视记录都过了一遍,然后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认识,康复科的病人家属我大部分见过,但我对这张脸没有印象。”
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只剩远处护士站隐约的电话铃声。
简依猜测道:“会是别的科的病人吗?”
洛根皱眉:“病人不会穿便装在走廊里乱晃,何况从阿曼达手术到现在隔了这么久,他出现在这里……有点太过于巧合了。”
夜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简依不自觉地环住手臂。
洛根握住她,掌心温热:“我和护士站说一声,让他们留意。”
“所有人都可以随便进出康复科吗?”
“按理说不会,但医院也面向市民,如果他是挂号进来看病也合情合理,如果是无关人员就能以干扰医疗秩序为由劝离……”
洛根停住了,因为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
简依没注意到他的停顿:“要不要告诉韦恩先生?”
洛根回过神:“……先别打草惊蛇,也别告诉亚伦,他那个状态说了也没用,还容易添乱。”
简依苦笑:“嗯,莉雅也这么说。”
“所以先别声张,”洛根拿起手机,“照片发给我。”
简依照做。照片传过去后,两人走出医院大门。洛根发动车子,简依则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脑海里还残留着那个男人别开脸的画面。
电光火石之间,她忽然想起另一副画面。
“还记得我上次在图书馆被人偷拍吗?”简依的语气带着谨慎,“那人当时也是这种表情,看见我就躲,和今天这个很像……是我太敏感了吗?”
洛根动作顿了顿:“你是被摄像头训练出来的警觉。”
简依苦笑道:“血泪教训。但吃过的苦不能白算,我不想阿曼达也遇到这种事。”
洛根默了默,没说“别怕”或“别逞强”,只是轻轻地握了下她的手:“明天我把照片给安保科,让他们把康复科的进出人员都过一遍,探视登记、陪护证、监控都仔细检查,不会让类似图书馆的事再发生了。”
简依笑道:“那次又不是你的问题。”
洛根没回答,但握着她的手收紧了几分。
简依心里一软,也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背:“早就过去了,别多想,回去吃饭。”
……
回到公馆时,餐厅里的灯还亮着。简依低头喝着巴洛煮的罗宋汤,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旁边的黛西在和德克说今天病理课的模拟考错了一道大题,还没说完又见巴洛从厨房端出盘烤面包放在桌子中间。
简依点开和凯瑟琳的对话框,给她发消息。
【私聊】简依:最近怎么样,一直没去看你
【私聊】凯瑟琳:还行,你们不是忙阿曼达的事吗
【私聊】简依:等她出院就去找你玩
【私聊】凯瑟琳:好,布莱兹都胖了
她刚打完字,旁边的人就凑过来了。洛根的下巴几乎搁在你肩窝上,目光落在屏幕上,呼吸扫过她的耳廓。
“看什么呢。”他问。
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明知故问的意思。
“和凯瑟琳聊天。”
“哦,我要黄油。”
简依随手一指:“在这儿。”
洛根没动:“你帮我抹。”
简依侧过头,他的脸离她很近,绿色的眼睛里漾着促狭的笑意和理直气壮的懒散。
她微笑:“卡斯特林医生。”
洛根微微挑眉:“嗯?”
“……行。”
简依决定不和他计较,她拿起黄油刀刮了一块抹在他的面包上,让金黄色的油脂渗进焦脆的表面,认真到让这位挑剔的先生开不了口。
洛根在旁边看得很满意,唇角也勾起来。
简依觉得自己像在哄小孩:“吃吧。”
她把面包递过去,他咬了一口:“不错。”
简依拿起手机:“那当然。”
“那以后——”
“卡斯特林医生,您的手是不会抹黄油吗?”
“我不能提要求了吗?”
他居然还委屈上了?
简依深吸一口气,把眼睛闭上,再睁开。黛西和德克大概也注意到了这边的打情骂俏,用几口面包掩饰住揶揄的笑意。巴洛耸耸肩转过去了,不予置评。
洛根浑然不觉,甚至让简依帮他拿纸巾,还理所当然地预定明早,表情看不出半点不好意思。
简依没好气地拍他:“明天早上都预定了?你打算要什么,黄油?果酱?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