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依怀疑她和洛根真的会在这里把彼此撕碎，像两只饥饿的野兽互相撕咬，用最恶毒的话和最锋利的指控捅进对方最柔软的弱点。不然她不会这么绝望，他不会这么愤怒，他们不会把彼此逼得面目全非、刀兵相见。
洛根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抵在桌子上。
“我让你走了吗？”
简依惊惧交加：“你还要和我吵吗？”
洛根死死盯着她：“解释。”
“我已经解释过了，”她绝望地看着他，“你还没意识到吗？我这次真的已经尽力了，我从一开始就把原因告诉你了，我受不了你对我的冷漠，受不了你什么都忍在心里不告诉我，我不是已经说了吗？”
洛根眼底有转瞬即逝的动摇。
但很快就消失了。
“不可能，”他固执道，“我没有对你冷漠，没有忽视你的感受，我不接受你的理由，除非你有证据说服我。”
简依笑了一声：“我已经把心都掏出来给你看了，你不信，那我还解释什么？你可以继续觉得我在演戏，随便你怎么想。”
洛根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神也在失控边缘。
“又来了，”他死死盯着她，“又是这样，遇到事情就往后退，说不通就放弃，然后在我面前哭。”
简依垂下眼麻木道：“对不起，我只能做到这样。”
“你每次都这么说，”洛根冷笑，“你没发现吗，你只会道歉，躲我，你永远在哭。演得不错，台上哭是艺术，台下哭是深情，朋友面前哭是委屈，我面前哭是真爱。”
她点头：“你说够了吗？”
洛根的回答只有两个字：“解释。”
简依终于崩溃了，眼泪夺眶而出。
“你都已经否定我了！你践踏了我的真心！你把一个爱你的人逼成这样还不够吗？我本来可以解释——”
“那你解释啊！”他猛地拔高音量，“你说你没有对感情不忠！你说你爱我！你拿出证据来！”
简依被他逼到绝境，狠狠推他。
“不！你放手！”
洛根狠狠扼住她的手腕，丝毫没有松手的意思。
简依声嘶力竭：“我不解释！你血口喷人！你明明在侮辱我！你凭什么要我自证清白？我凭什么配合你？”
“凭你说我误会你！你说我说的不对，那你反驳！你不是最会狡辩吗？你不是说你爱——”
尖锐的脆响突然爆开！
它像利刃，瞬间撕开两人之间的遮羞布。激烈的争执戛然而止，他刚刚抓住她的力气太大，她挣扎时撞到了桌角，他不小心扫到那个盒子……
它重重砸在地上！
玻璃碎裂开来，砸碎全部的温情。
像被闪电劈中大脑，像被枪击穿心脏，像整个世界在脚下轰然塌陷，像堕入深渊……
他猛地回过头，惊恐地看向地上。
她预感到了结局，绝望地闭上双眼。
满室死寂。
洛根愕然盯着那片废墟，不自觉地张开了嘴，瞳孔也在颤抖。简依没有去看，她知道发生了什么，滚烫的眼泪顺着面颊滑落下来。
它碎了。
它碎了。那张舒曼的手稿，他在爱情最炙热时赠予她的礼物，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告爱她的信物。她在想念他时无数次小心翼翼捧起来抚摸，即使分手也舍不得丢掉，它是用来证明他们曾经相爱过的唯一证据。
就这么碎了。
和他们的感情一样。
满目疮痍，鲜血淋漓。
尖锐的碎裂后随之而来的是压垮世界的死寂，像重锤同时击碎了两个濒临崩溃的人：一个明明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却还死死盯着地面不愿相信；一个不敢去看，也不敢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
洛根转过头来，眼眶通红地看着她。
每个字都在竭力压抑着即将崩裂的颤抖。
但他还是不肯移开目光，倔强得不肯认输。
“……你不是说你爱我吗，”他艰难地开口，像这句话是从他喉咙里剜出来的，“你不是说，就算分开了也一样吗。我不信。你再说一遍。”
这绝望的执拗简直病态，极端，他不愿意接受，他不相信。他长久以来赖以生存的逻辑体系，他用来理解这个世界的一切工具，还有那张手稿代表的一切，那炙热到烫伤他们的感情，她口中的爱，真的存在过吗？
简依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洛根。”
他的眼睛也红着，没有应声。
“我爱你啊，”她绝望地重复，眼泪落下来，“你感觉不到吗？我就是想听听你说心里话，那么难吗？”
鼻尖贴着鼻尖，呼吸离得很近，他看到她眼里绝望的乞求。不是演戏，那眼神是炙热的，痛苦的，那团火焰在熊熊燃烧，就是它们把她从他身边带走，也是它们让她直到此刻依然愿意站在他面前。
他明明看到了。
他只是不能理解。
她爱他，为什么还要走呢？
……
但其实她也看到了。
他眼底的裂痕，彻底藏不住了。她看到了愤怒背后无处安放的委屈，他其实知道，不是真的想用最刻薄的刀子毁掉他们之间仅剩的羁绊。但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用最极端的方式逼她证明她还在乎他。
怎么会这样呢？
他那么爱她，爱得可以咽下一切。
她也爱他，爱到刻骨铭心。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互相撕咬，把彼此伤得这么深？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坍塌成一片废墟。
他猛地低下头，狠狠吻住她。
她没有躲，因为她发现自己等这一刻等得太久了。可能理智还没反应过来，但身体已经本能地去回应了。虽然这不是温柔的温存，而是某种更原始、更激烈、更不计后果的东西。
失控。
这个词冒出来时她瞬间确认了。
对，是彻底的失控。
不知道是在确认什么，可能是为了确认他们都没办法说出口的那些东西，于是就用激烈地拥吻代替。撕扯，纠缠，疯狂地靠近，紧紧拥抱对方——
然后彻底崩溃掉。
他的吻滑向脖颈和锁骨，她仰起头承受。
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没人喊停，因为谁都不敢停下来，但就算身体和心里都疼得快要碎掉，他们也不敢让自己停下来，心里流血的伤口还在淌血，碎片还在地上，玻璃渣还映着他们扭曲的倒影，但他们不敢停下来。
因为停下就意味着必须面对一个问题——
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
洛根根本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他从昨晚看到简依从卡兰特车上下来时就已经很不舒服了，看到她那条ins后更是整夜没合眼。
但他还在强迫自己独自消化。
她来还手稿的时候他还能勉强端着，还能试图告诉自己分手了不要计较了，但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能把那些话说的那么轻松，把他的感情打包得那么漂亮再退回来，像在完成一场庄重的告别仪式。
他更不明白自己怎么就一步一步失控，从冷笑到质问到争吵到推搡……最后竟然还做了这种事！
灾难。他在做什么？一场堪称暴行的失控。
仓促、粗暴、毫无体面，还是在他办公桌上，他最自信的专业领域，他竟然允许这种事情发生，这是对他引以为傲的自制力的羞辱。
所以结束以后，他立马起身转过去了。
他连看都不敢看她，觉得自己完成了对感情和理智的双重摧毁，他践踏了她的信任，背叛了他的准则，用最极端的方式毁掉了一切。
他真的没办法面对她。
简依也在沉默中穿好衣服。她把眼泪咽回去，却在看到满地碎片时再次崩溃。
它真的碎了。
躺在地上，孤零零的，拼不回去了。
眼泪像断线的珍珠砸在地上，她蹲下身去捡。
洛根在听到压抑的啜泣声时瞬间僵住，然后又听到玻璃碎片细微声响。她在哭，但她居然在收拾那份礼物，他刚刚失控时打翻了它，她竟然还愿意把它捡起来……
这个认知更加让他心如刀绞。
然后是对自我的极度厌弃和悔恨。
洛根几乎下意识转身，走了过来。
简依抬起头，他已经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腕。
“别动，”他不敢看她，声音沙哑，“我来。”
她咬着嘴唇，还是和他一起收拾着满地狼藉。结束后他们都说不出一句话，他羞愧，她难过，他们都在自责和自我厌弃里挣扎，在情绪的海洋里求生。
简依迅速擦干眼泪，把盒子放在桌子上。
“东西……我放在这儿了。”她说。
洛根没有看她，把它塞回到了她怀里：“你留着，这是我送你的。不想看到的话就扔了。别给我了。”
他转过去了。
简依捧着盒子跑出了办公室。
时间还早，走廊里只有几个人和护士，但她低着头匆匆跑到电梯按了下楼键，不想看任何人。
这算个什么事儿啊。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两个穿蓝色手术服的医生和推着清洁车的中年女人。
简依侧身挤进去，盯着楼层按钮旁边的数字。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一楼到了。简依几乎是冲出去的。大堂里有几个人在等电梯，她愣是从他们中间硬穿过去了，可能还撞了谁的肩膀，听见他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也没回头。
外面的空气有些凉。云层压得很低，湿润的风从街口灌进来，把头发吹到脸上，糊在眼角。她站在医院门口匆匆叫了计程车，报了凯瑟琳家的地址。
【私聊】简依：去找你坐一会儿行吗
那边回复很快。
【私聊】凯瑟琳：行啊，在哪，我接你？
【私聊】简依：不用，马上到了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盒子还抱在怀里。窗外山雨欲来，行人、信号灯、咖啡店的招牌，全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颜色，画面都是模糊的。
不是雨，是她哭了。
……
简依站在凯瑟琳家门口时依旧满面泪痕，虽然在计程车上已经哭了一路了，但现在她还是停不下来。
凯瑟琳目瞪口呆，看着她崩溃的脸和手里的盒子，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怎么了？”
简依哭着说：“我和洛根吵了一架。”
还不等凯瑟琳说话，她就开始了——
“我做错了，我以为我不问就是保护他，我不知道原来我爱他的方式不是在保护，是在伤害他，原来他是那样看我的，他现在根本就不相信我爱他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下气。
“怎么办凯瑟琳，我该怎么办？”
凯瑟琳：……要不你先告诉我是咋回事呢？
玛莎拉蒂公主叹了口气，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把门彻底拉开：“别站着了，进来说。”
……
半小时后。
在凯瑟琳的安慰和布莱兹的哄骗下，简依渐渐止住了哭声，她开始解释刚刚发生的事。
“我……我去找他还东西，他不让，然后……然后我俩吵架……然后……在他办公室……吵的很凶……”
凯瑟琳明显意识到不对：“然后呢？”
简依开不了口，只能抽抽搭搭地摇头。
凯瑟琳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简依哭道：“怎么办，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我感觉我有病。”
凯瑟琳无语道：“你俩差不多。”
简依哭丧着脸，脑海里回荡着洛根刚刚的话，还有他那个失控到极致的吻。是她把他逼成那样的，她让那个冷静的人面目狰狞，可他还是吻了她。
言辞会骗人，恶语会伤人。
但唯有一样东西是确定的，那也是她能感受到的，在他眼睛里汹涌跳动着的情绪——
他依然爱她，和过去一样炙热的感情。
如果没有爱，怨又从何而来？
那些回忆足以让她想起过去所有的记忆，足以让激烈的剑拔弩张融化在彼此的温度和呼吸中。
他的气息，他的心跳，他那骗不了人的眼睛。
她也记得，她爱他。
但她伤他那么深。
“我以为我是爱他的。但可能……我也不知道了，可能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我在演戏，演得太动情所以自己都信了，我是真难过，但我也是真的伤了他的心。可能就像我妈妈对我一样，我知道她爱我，只是方式不对……”
简依把脸埋在手里。
凯瑟琳叹了口气：“感情这个东西就是这样，我从小就知道，离远一点看着比较好，离得近了就容易碎。”
布莱兹知道跳到简依脚边，尾巴绕着她的小腿。
“我真混蛋。”
简依自责不已。
她响起洛根那些绝望的控诉，想起自己刚刚也说了很多伤害他的气话，完了。全完了。
“你比他强点，”凯瑟琳说，“你至少敢和他理论。”
“可我们是在吵架。”
“吵架也算，洛根就不敢，你看他好像挺厉害的，实际他都不敢问你到底怎么想的，只会等你自己说。”
简依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现在真是万念俱灰。
……就这样吧。事到如今也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就这样吧，不会更差了。
她擦干眼泪，说自己要回去了，然后在凯瑟琳明显不太信任的眼神里站起身抱住盒子，外面的风比来的时候小了一些，雨最后也没下起来，天边有道很窄的橘红色，云层裂开了一条缝。
“我走了，再见。”简依说。
凯瑟琳欲言又止。
“再见。”她也说。
布莱泽从她脚边探出头，冲简依叫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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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 6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