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馆大门里的暖光远看是模糊的，但在推开的瞬间却像温泉似的裹上来。湿冷的空气被甩在身后，简依捂着微凉的脸颊，对上吧台方向巴洛无表情的脸。
“又一个没带伞的，”大厨说，“你是今天第三个落汤鸡。上去洗澡，然后下来喝冬阴功。”
“有冬阴功？这么好？”
“凯瑟琳说想吃海鲜，吃不了辣有牛奶。”
简依“哦”了一声：“对了，洛根回来了吗？”
“还没。怎么，他没回你消息？”
“……没呢，可能在忙吧。”
简依回到房间快速洗了个澡，刚才的坏心情也随着热水被冲走了。她换了套干净的衣服下楼。沙发区已经坐了几个人，德克在找《黑袍纠察队》，亚伦端了两碗汤过来告诉他哪个网站好用，边说边自然地给了莉雅一碗，莉雅也自然地接了还说了声谢谢。黛西看见了，赶紧戳简依看史密斯夫妇的小互动，两个女生对视一眼，都笑了。
简依喝了口汤，心里还惦记着今晚的重大课题。洛根怎么还没回来？他是在加班还是和课题组的同事吃饭？要不要发个消息问问？
就在这时，门开了。
洛根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伞，表情还和早上一样冷淡疏离。他往沙发看过来，目光停在简依脸上。
简依也定定地看着他。
洛根转头把伞放在玄关边，然后——
然后他竟然大步流星朝她走过来了！
简依完全没料到，愣愣地看着洛根走到面前，先是对正在聊天的大家说：“打断一下，”然后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她，“简依，你和我来，我有话和你说。”
说完他就转身往阳台走了。
众人面面相觑。简依也呆着，黛西最先反应过来，用胳膊肘推她：“愣着干嘛？快去呀。”
简依这才回过神，站起身，跟着洛根走了。
……
阳台的门推开，空气有点冷。喧闹的声音被隔绝在温暖的客厅里，外面这方小小的空间只剩他们。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她扬起脸和他对视。
洛根的脸上没有表情，冷淡得无懈可击。
简依不明所以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他终于开口了：“你周日有没有别的安排？”
简依被他问蒙了：“啊？不是约好了吗？”
“是约好了，但可以取消。”
……他干嘛这么说？
心蓦地一紧。
简依咬了咬嘴唇，努力压住失落的情绪：“没事，你要是有别的安排就改期，或者你不想去的话……”
“没有，”洛根语调毫无起伏，有点冷，“但我不喜欢个人计划被打乱。”
简依反应了几秒才知道他在说什么。
她迟疑道：“所以你……”
“你不想去可以直说。”
“我没有不想，我只是……”
“只是觉得别人的事更重要。”
简依立马摇头：“不是的，我是觉得莉雅心情不好想我陪她，我不该那么冷漠地拒绝。”
洛根说：“为什么不拒绝，那是她的事，她可以找别人，可以找凯瑟琳，可以找黛西，为什么非得是你。”
他的语调压下来了。甚至不是疑问句，是那种被他人入侵领地后很不高兴的别扭的陈述句。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简依看着他，愣了两秒。
然后她忽然反应过来了。
他刚刚那番措辞，他这两天莫名其妙的冷淡，还有今早看见她和莉雅坐在一起就冷着脸连招呼都不打了……忽然全都被串联起来。
虽然有点奇怪，但又莫名很合理？
她迟疑着问：“你生气了？因为莉雅？”
洛根几乎立刻否认：“没有，陈述事实。”
简依看着他冷冰冰的脸，看着他绷直的肩膀，还有他那明显在生气的往下的嘴角，有点想笑。
他在嘴硬吧？
所以，这位卡斯特林医生绕了这么一大圈，闹了快两天的别扭，就是因为觉得自己在她心里没有莉雅重要？
天哪，他就不能直说吗？
洛根还冷着脸等她解释。
简依咳嗽两声，恢复严肃的表情。
“我确实很重视莉雅的友情，”她诚恳道，“但不代表我不重视你。”
洛根扬起眉毛，等着她的下文。
简依深吸一口气，语气也软下来：“我这样做是因为觉得我和你关系更好，好到你愿意听我商量。”
她格外真诚地看着他清冷的绿眼睛。
他也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嗯，就这样。”简依说。
四目相对，慢慢的，简依看到那抹绿色化开了，漾起波光粼粼的涟漪，但很快又被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紧接着他那略显僵硬的肩膀也放松下来，没完全卸去防备，但有点像之前在她面前的懒散模样了。
洛根垂着眼睛，隔了半天才说：“……哦。”
果然！她就知道！
简依忍着笑：“那现在呢？”她故意退一步，“我去和他们说，我们不参加周日的活动了？”
洛根果然没有再咄咄逼人，也退了一步。
“不用，”他语气明显软了下来，“随你心意就行。”
“你上次也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所以之前不是真的。”
洛根难得卡壳了两秒：“……之前也是真的。”
简依努力憋笑：“哦——那这样吧，我们吃完饭早点回去，赶他们下半场，好不好？”
洛根还是垂着眼睛，但嘴角也有了弧度：“嗯。”
气氛放松下来了，她向他走了几步，他看着她，眼里浮现出浅浅的笑意。
简依得寸进尺：“不生气了？”
“……没生气，陈述事实。”
洛根说完还把脸转过去了。但简依觉得自己已经掌握猫毛的方向了，很显然她顺对了，而且效率惊人。她意识到了自己在进步——换两年前，她肯定会和陈杰大吵大闹喊“你给我道歉”，但现在她学会了沟通。
哦，我真的能做到，也不是很难嘛。
洛根忽然说：“你今天没带伞。”
简依回过神：“哦，没事，路上遇到麦尔老师了，他送我回来的。”
洛根垂着眼睛：“嗯，他和我说了。”
简依一愣：“他和你说什么了？”
她那番十万字血泪史？？她的鼻涕虫黑历史？
洛根看了她一眼：“说你雨天锻炼身体。”
简依：“……”
“怎么不给我打电话。”
“你不是在忙吗？”
“你又没问。”
“我比较体贴。”
洛根被噎了一下，好像有点无奈，又像是被她气到了但打算先不和她计较：“下次直接问。”
简依忍着笑：“好。”
然后她忍不住问：“麦尔还和你说别的了吗？”
洛根疑惑道：“什么？”
简依赶紧遮掩过去：“没什么。”
有风吹过来，有点冷，洛根站直身子：“走吧，回去吃药，淋雨了要感冒的。”
简依“嗯”了一声。
他拉开阳台的门，侧身让她进。
“所以你之前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就是累的。”
温暖的空气重新包裹过来。巴洛正把洗完的盘子整齐地码回餐架，他看到两人从阳台回来，皱了皱眉。
“厨房有热牛奶，想喝自己倒。”他说。
话是对洛根说的，答应的却是简依：“好的，”她往厨房走，回头对洛根说，“我去盛牛奶。”
洛根“嗯”了一声就转身走了。简依倒了杯牛奶出来的时候他刚好拿着药回来。洛根没接杯子，反而把那杯牛奶和药片一起推给她：“先吃药。”
他看着她把药咽下去，才接过杯子：“还冷吗？”
简依摇摇头：“不冷了。”
洛根挑眉：“真的？”
简依忽然反应过来：“冷。”
多好的氛围。安静的厨房，暖暖的牛奶，拉丝的眼神和心动的距离，四目相对，都能看到彼此眼里的悸动和柔软，她看见他靠过来，温热的体温近在咫尺。
然后——
然后就被打断了。
竟然是莉雅。她大概也想倒牛奶，但看了他们一眼就立马转身出去了，用一道背影阐述了“对不起我不该来你们继续我不喝了”。
厨房里的两人愣了愣，都笑了。
简依问：“你明天上班吗？”
“半天，不用早起，”洛根抿了口牛奶，“你呢？”
“去图书馆写作业，然后去练琴。”
他拿出手机：“九点半走来得及吗？”
简依点点头：“来得及。”
“嗯，我送你。”
“好。回去休息吗？还是去看电视。”
“不要，站一会儿。”
“有什么好站的？”
洛根懒洋洋地说：“陪你锻炼身体。”
简依瞪了他一眼。
兜里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
【私聊】莉雅：和好了？
简依嘴角翘起来，用余光瞥了洛根一眼，他也在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她这边的动静。
【私聊】简依：[捂脸]和好啦
【私聊】莉雅：好
【私聊】简依：对了，有件事要和你说
【私聊】莉雅：嗯？你说
【私聊】简依：我俩周日有约会，可能得晚点到
简依还有点心虚，赶紧又补了句——
【私聊】简依：对不起，不能一直陪你
莉雅回得很快。
【私聊】莉雅：果然
【私聊】莉雅：我就觉得你有事瞒我
【私聊】简依：[趴地]对不起
【私聊】莉雅：没事，我不喜欢你道歉
【私聊】莉雅：以后这种情况直说就行
【私聊】简依：我怕你不高兴
【私聊】莉雅：不会，我可以找黛西和凯瑟琳
【私聊】简依：好
【私聊】莉雅：玩得开心
【私聊】简依：你也是
又隔了几秒——
【私聊】莉雅：谢谢你
简依也笑了。
【私聊】简依：[爱心]
……
九月的暮城天气很怪，有时艳阳高照让人想跳进冰可乐里游泳，有时又下雨冷到让人想把自己裹成肉粽。彩排这天尤其如此——暴雨下了一整天，直到傍晚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学生中心挤满了人，叽叽喳喳热闹不已。
简依坐在角落里紧张地复习乐谱。她觉得自己像回到小时候考级——捧着乐谱坐在门口抱佛脚，耳朵还要对抗拉二胡的小朋友们呕哑嘲扎的干扰。
梅丽安走过来：“你第七个上场，别忘了。”
简依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准备怎么样了？”
“还行。”
梅丽安问：“紧张吗？”
简依紧张地说：“不紧张。”
梅丽安笑了笑，没拆穿她，转身走了。
简依往他们那边扫了一眼，发现卡兰特也在。她整个人都不好了，对着自己那漏洞百出的乐谱和欲盖弥彰的指法欲哭无泪。完了，有内行在，是好是坏人家肯定立马就能听出来，要是他能在她彩排时接电话该多好啊，就是那种戴上耳机什么都听不到的电话，求求了，来个人把他叫走吧。
果不其然——她的期望落空了。主持人让她上台的时候台下没一个接电话的，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简依走上去，掀开琴盖。
聚光灯打下来。
她忽然什么也听不到了。
指尖停在琴键上，脑子里闪过的是被她搞砸的那场重要演出，她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我在做什么？
一秒，两秒，三秒……
她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着，久到大家都开始疑惑，台下传来窃窃私语和质疑声，台上的手还悬在琴键上方。
主持人也觉得不对，和灯光师对视，对方对他使了个眼色“快去问问”，主持人犹豫了一下站起来了。
他正要开口——
忽然。
一声清脆的掌声响起。
它像浓雾里一声尖锐的枪响，压倒所有低声絮语，越过聚光灯刺眼的白光，瞬间击穿了简依的耳膜。
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眼前蓦然一片清晰。
她猛地回过头。
是卡兰特。
他没有接电话。那双蓝眼睛专注地看着她，脸上有淡淡的笑容。他在鼓掌，一声接一声，紧接着掌声如潮水般响起，主持人又坐下了，大家都在鼓掌。
聚光灯好亮，刺得她眼底微痛。
哦，是的，我在台上。
我回来了。
简依笑了，台下的人也在笑，所有人都还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掌声渐渐停息，他们屏气凝神。
她回过头，深吸了口气，调整坐姿。
指尖落下，第一个音跃出水面。
……
【私聊】洛根：怎么样
【私聊】简依：刚结束！比我想的好多了！
【私聊】简依：你都不知道我刚才上去大脑一片空白
【私聊】简依：但最后发挥竟然还挺好的？没弹错
【私聊】洛根：那就好
【私聊】洛根：别有压力
【私聊】简依：[捂脸]嗯嗯
【私聊】简依：你吃饭没
【私聊】洛根：还没，我这边很晚
【私聊】洛根：你先回，我让麦尔送你
【私聊】简依：没事，我自己回
简依把手机收回去，抿着嘴努力保持谦虚，但心里骄傲地都快飞起来了。今天是彩排，台下只有几十个人，但她确信自己已经抓住了他们的耳朵。结束时他们边鼓掌边笑着交头接耳的画面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转过头。
彩排已经结束了，大家正准备散场，卡兰特站在门口和梅丽安说话。简依鼓起勇气走过去。
“卡兰特先生，刚才谢谢您。”
他回过头，看到是她，眼里先是划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诧异，然后露出温和的底色：“客气。”
梅丽安笑了，正准备说话，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头说了句“你们先聊”就小跑着离开了。
简依说：“您之前那件衣服？”
“没事。”
简依点点头：“那我……赔您咖啡？”
卡兰特怔住，似乎被她这笨拙的真诚逗笑了。
“你弹得不错，”他换了个话题，“比我想得好。”
简依有点不好意思：“准备得有点匆忙。”
“听出来了。中间那段有点绕，想法不错，但夹在里面有点突兀，打磨一下会更好。”
简依愣住，第一反应不是羞愧，而是惊喜。
他真的听出来了！他真的是内行！
她几乎下意识解释：“我磨了好几遍，也觉得衔接得不够连贯，指法更是怪怪的，但实在想不到怎么改了。”
卡兰特问：“之前自己改过曲子吗？”
简依摇头：“很少，一般是乐队里的键盘手改。”
他的眼神里划过一丝诧异：“乐队？”
简依点头：“大学时候的，在中国。”
“你现在什么专业？”
“金融。”
“怎么没学音乐？”
简依说：“因为金融好就业。”
她说完这话后他的眼神就变了，像湛蓝的海水里有暗潮在涌动，沉默半晌，他忽然低下头轻轻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感。
“就业，”他说，语气像在回忆往事，“也对。”
简依问：“那您能帮我改改吗？”
卡兰特似乎有点诧异，抬眼看她。简依有点忐忑，是不是冒犯他了？人家是检察官，工作那么忙，哪有时间帮你改什么曲子。
他思忖了几秒，说：“我不太会，我只会听。”
果然，但简依也没太失落：“没事，那我——”
“乐谱带了吗？给我看一眼。”
“……啊？”
简依愣在原地。卡兰特没说话，挑眉安静地看她。
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掏出自己的笔记本，掀开的时候看见那些小学生涂鸦似的圈圈点点还脸热了一下，低着头递过去：“您看看……能看懂吗？我画的有点乱。”
卡兰特扫了一眼，接过去了。
简依紧张地等，她看到他低下头，神情专注严肃得像在看诉讼报告。几分钟后，卡兰特把笔记本还给她，眉头皱得更紧了：“我确实不会。”
简依点点头：“没事，那也谢谢您。”
她正打算把笔记本收起来，却被他抬手拦住了。这个动作他第一次见面时也做过，直接把她吓哭了。但这一次他只是拦住她，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简依不明所以。
卡兰特没抬头，飞快地敲了几个字：“稍等，我问下乐队的朋友。”
简依：？？！
她受宠若惊：“……谢谢。”
“不用，”卡兰特的眼睛还在看手机屏幕，“我以前负责贝斯，写曲的是主唱和键盘手，所以能力有限。”
简依好奇道：“那你为什么不从事音乐行业呢？”
他的动作顿了顿：“和你一样，就业。”
简依“哦”了一声。
卡兰特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他回了，说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得晚上回去再看，”又把手机递给她，“你加我联系方式，回头我发你。”
简依愣住了。
然后很快反应过来：“好。”
她接过卡兰特的手机，搜索自己的账号，点击添加并备注了“Jane”，再还给他。
卡兰特扫了一眼，把手机收回兜里。
“下周一演出？”他问。
简依点头：“对，就剩三天了。”
卡兰特皱起眉：“那我催催他。”
简依摇头：“不用了，我可以……”
话音未落，梅丽安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
“好了，收工。”
她走过来，步伐轻快，很自然把一只手提袋递给卡兰特，问：“我们走吗？”又看简依，“你怎么回去？”
简依说：“我自己回去就行。”
梅丽安担心地问：“外面在下雨，你住哪儿？我们送你回去。”
简依愣了愣：“啊，不用了……”
“没事，反正他开车，”梅丽安笑着看自家哥哥，语气轻松像在调侃，“走吗？”
卡兰特无奈地看了她一眼，笑道：“走吧。”
说完他就撑开伞先出去了，临走前嘱咐她们：“我把车开过来，你们两个在这里等。”
梅丽安也笑，顺便搂住简依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