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一个人编造来历,最难的不是编,是编得“刚刚好”。
太干净,可疑。太复杂,更可疑。最好的假身份,是查起来”果然如此”的身份——查证的每一步都在印证,印证到最后,连查的人都会觉得自己亲手挖出了真相。
南斗花了两个晚上把这份”真相”写了出来。
出身:启罗外围航区,船运商行之家。变故:航线被大公司吞并,商队破产,家道中落。流落亚夏的原因:跟着最后一批货船出来找活路。一身本事的原因:船运商行出来的孩子,算账、看人、护货,都是讨生活的本事。
没有户籍的原因:船籍销了,人就是黑户。
每一条,都严丝合缝地扣着家主查过的那些空白。
南斗把这张纸看了三遍,然后烧了。
戏要开演了。
第一幕,在剧院侧台的走廊。
柯尔搬着道具箱经过的时候,南斗正靠在窗边翻书——位置、时间、角度,都是算好的。柯尔的脚步在斜后方慢了半拍,南斗没有回头,只是”恰好”在这一刻合上书,书页间滑出一张折了角的旧纸片,飘到地上。
南斗弯腰捡起来,掸了掸灰,重新夹回书里。
动作自然得毫无破绽。纸片上露出的半个船锚徽记,在这个距离上,刚好够一双受过训练的眼睛看清楚。
第二幕,在三天后的下午。
南斗”偷偷”出了陶德家,穿过半个城区,进了航运区一条旧巷子,在一间挂着”顺通行”破招牌的铺子里坐了二十分钟。
柯尔果然跟来了,在对街的茶棚里喝茶,眼睛没有离开过巷口。
他不知道的是,“顺通行”的老板是南斗花五十块钱请的——混混头子亲自上阵,穿一身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旧长衫,把”破产船行的落魄掌柜”演得声泪俱下。南斗进去的时候,这位掌柜正按台词拍桌子:“小南!当年你爹把你托付给我的时候,可不是让你去给人当跟班的!”
南斗面无表情地接词:“掌柜的,船行没了,总得吃饭。”
“吃饭!你那点本事,去码头扛大包都屈才——”
“掌柜的。”南斗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过去的事,别提了。”
对街的茶棚里,柯尔喝完了第三杯茶。
第三幕,在当晚的下城区。混混头子手下那群闲汉,开始在酒馆里”无意”地聊起:听说航运区来了个船行破产的少爷,给陶德家当了伴读,啧,命啊。
三幕戏,三天。
南斗站在剧院对面的屋顶上,看着柯尔收工离开,朝联络处的方向走去。他口袋里大概揣着今天的”逐日上报”,写的应该是:伴读南斗,启罗外围船运商行出身,家道中落,身手尚可,来历已查实。
一个可怜人。一个有用的工具人。仅此而已。
南斗收回目光。
上一回,安霍尔用五年时间,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了档案里的靶子。这一回,轮到他了。
同一周,陶德家西厢的储物间被清空了。
那是阿斯拉达自己争取来的——用“课业全优”换的。储物间不大,他把旧箱子码成台阶,挂了一块旧绒布当幕布,角落里放着一盏从杂物里翻出来的落地灯。
“剧场小是小事,”阿斯拉达一本正经地宣布,“重要的是它有观众席。”
观众席只有一把椅子。椅子是南斗的。
“第三段,从头。”南斗坐在椅子上,翻开本子。
阿斯拉达站上”舞台”,深吸一口气,开口。
完整版比试演那次长得多,第三幕的独白之后还有第四幕——船长游上岸的那场戏。没有海,没有船,少年用一块旧绒布当浪,用那盏落地灯当岸上的灯火,演到船长终于爬上”岸”的时候,他跪在灯下,声音哑得刚刚好:
“我回来了。”
储物间安静了几秒。
“重音对了。”南斗说。
阿斯拉达一下子亮起来:“真的?!”
“最后三个字。”南斗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我回来了’,‘回来’轻一点,‘了’字留白。你不是在念报告,是为了确认他是否还等你。”
少年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越念眼睛越亮,忽然抬头:“南斗,你怎么会懂这些?”
南斗的笔尖顿了一下。
“看戏看的。”他说。
阿斯拉达狐疑地看了他两秒,决定不追问——反正问不出实话。他重新站回”舞台”中央,忽然又问了一句:
“南斗。你说,我把结局改了,观众会不会觉得……我糟蹋了原作?”
“少爷,”南斗合上本子,“观众进剧场,是心甘情愿来被骗的。你能骗他们相信,他们就会感谢你。”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
“怕的不是骗。怕的是你自己不信。”
阿斯拉达怔怔地站在那盏落地灯下,半晌,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谁都没有发现,储物间的门虚掩着,门外走廊的阴影里,家主站了三秒。
然后转身,走了。
周六傍晚,混混头子送来了消息。
“柯尔的信走了。”他压着嗓子,“死信箱在航运区老邮局,转手了两次,最后上了一艘去启罗的货船。我按您的吩咐,没有拦。”
“嗯。”
“还有一件事。”混混头子搓了搓手,“联络处今天下午收到回电——比上一封要快了几天。我买通的那个小工说,这回的电文特别短,但他只抄到了最后一句。”
他递上一张纸条。
南斗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异常变量档案已报董事会。特派员不日启程。」
巷口的风卷着暮色穿过来。混混头子抬头,这位总是面无表情的少年,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没有到眼底。
“来得正好。”南斗把纸条烧了,火光照着他蓝紫色的眼睛,像两簇冷冷的星,“我正愁戏台上角色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