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剧院的周末训练营,比南斗想象的更像军营。
早上八点集合,发声、台步、形体,一样不少。站在排练厅最前面的导师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姓莫拉,据说是亚夏上一代最出名的女演员,退下来之后脾气更大了。她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不说话的时候敲自己的掌心,敲得所有学员心里发毛。
“我不管你们以前在哪演过。”莫拉夫人的目光扫过全场,“在这里,技巧归零。我要看的是你们的决心。”
南斗坐在排练厅角落。
训练营没给陪读设座位。但莫拉夫人看了他两眼之后,什么也没说——大概是对上一个能让陶德家低头递帖子的人来说,多一把椅子不算什么。
于是南斗就成了角落里的常驻观众。
他面前摊着一个本子。第一页写着阿斯拉达的课表,第二页开始,是逐字逐句的笔记:
「第三段,‘岸上的人’,重音仍偏后。」 「转身太急,裙——外套下摆会绊。」 「今天嗓子比昨天哑,昨晚又偷练了。」
最后一条,是南斗看着少年眼下那点淡青写下的。
上午的课是单人片段。学员们轮流上台,演同一段经典独白,莫拉夫人在台下打分,竹条敲一下是及格,敲两下是重演。
轮到阿斯拉达,他没有演经典段落。
“老师,”他站在台上,声音不大,“我能演我自己的吗?”
排练厅里响起几声笑。莫拉夫人眯起眼,竹条停了。
“演。”
少年演的是《星河远航》第三幕,只有半段,没有布景,没有灯光。他开口的时候,排练厅里还有人在窃窃私语,念到第四句,声音戛然而止。
半段结束,周围已经安静了下来。
莫拉夫人的竹条在掌心敲了一下——又停住,没有第二下。
“没有技巧。”她说,“气息紊乱,走位全凭本能,收尾也很潦草。”
阿斯拉达的手攥紧了。
“但是,”老妇人慢慢地说,“破绽百出成这样,说明没人教过你——没人教过你,能做到这样,你很不错。”
“谢谢莫拉夫人。”少年答得飞快,却怎么都掩饰不住眼里的雀跃。
莫拉夫人哼了一声,嘴角却动了动,“下周六,把完整版带到舞台上来。我看看那部剧的结局。”
中午休息,阿斯拉达端着水壶冲过来,一屁股坐在南斗旁边,眼睛亮晶晶的:“她要看完整版!南斗,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南斗把本子推过去,“第三段,‘岸上的人’,重音偏后。”
“……你能不能先替我高兴高兴?”
“高兴完了。”南斗说,“三十秒之前。”
少年抓过水壶灌了一大口,忽然又凑近,压低声音:“对了,你有没有觉得,今天剧院里有个生面孔?搬箱子的那个场工,上周还没他。”
南斗翻笔记的手顿了一下。
“看见了。”
“新来的吧?剧院常换人。”阿斯拉达思索了一下没在意,擦擦嘴又跑回去练台词了。
南斗抬起眼,隔着排练厅的玻璃,看向侧台的方向。
那个场工正在搬道具箱。姿势标准,力气用得恰到好处,箱子落地没有一丝声响。
太稳当了。
真正的场工搬一天箱子,腰背都会塌,鞋也是脏的,抱怨是挂在嘴边的。这个人搬了半天的箱子,脊背没有任何塌陷痕迹,鞋底干干净净,而且——
他从来不看手里的箱子。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会极其自然地扫过排练厅的方向。
南斗合上本子。
剧院常换人。可剧院的场工,不会用这种眼神看人。
上一回,安霍尔的人擅长这个——把钉子钉进最不起眼的地方。这一回,他们学得更早了。
下午的课结束,南斗没有直接陪阿斯拉达回家。
他把少爷送上马车,自己拐进了下城区的巷子。混混头子已经在等了,看见他,立刻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用工登记表。
“剧院新场工的。”混混头子压低声音,“我找里面的酒鬼抄的。名字叫柯尔,担保人是港口搬运行的,住址在东区——都查了,全是真的。”
“真的才麻烦。”南斗说。
假身份一戳就破,真身份说明对面这次是有备而来:一层一层垫好的底子,经得起普通的盘查。
“继续盯。”南斗把登记表还回去,“不要靠近,不要接触,只看一件事——他每天什么时候离开剧院,往哪个方向走。”
“得嘞。”混混头子搓着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爷,这人……什么来头?”
南斗看了他一眼。
“一个写信写得很勤的人。”他说,“盯着他,但别挡他的信路。”
混混头子一脸茫然地走了。
南斗站在巷口,望着暮色里的旧剧院。灯已经亮了,那个叫柯尔的场工大概正在收拾最后一批道具箱,顺便,把今天的”逐日上报”写进某封不起眼的信里。
曾经,南斗花了五年学会怎么在别人的棋盘上落子。
如今,对面想逐日上报,那就报吧。
他想看什么,就让他看见什么——看见一个来历不明但身手有限的伴读,一个被宠坏的少爷,一对毫无威胁的主仆。
真正的棋,从来不在棋盘上。
回陶德家的路上,南斗在半路接到了马车——阿斯拉达非要掉头回来接他,理由冠冕堂皇:“顺路。”
车里,阿斯拉达靠着车壁,累得眼皮打架,还在嘴硬:“我今天被夸了两次,你记不记得?”
“一次。”南斗说,“’野路子’不算夸。”
“那也是夸!”
“那是转折的后半句。”
阿斯拉达气鼓鼓地哼了一声,哼到一半,脑袋已经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栽,最后靠着南斗的肩膀睡了过去。呼吸绵长,睡得毫无防备。
马车晃晃悠悠穿过亚夏的街道。南斗没有动,任由那个浅紫色的脑袋压着自己的肩。
他微微侧过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火。
剧院里有钉子,启罗有电报,暗处的棋已经开始落了。
可是肩膀上这个人,睡得这么沉。
——那就让你再睡一会儿吧。南斗想。天塌下来之前,我会先顶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