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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空宅啼宵(一)

“谢淮隅——”

沉莬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耳边,谢淮隅连忙回身,“阿姐……”他口中出声,猛然一顿,入目却是自己的卧房。

还有坐在榻前面带忧色的姐姐。

沉莬见他醒来,这才将手上湿帕放下。

“你高烧不退,已经睡了一天一夜,”沉莬说道。

谢淮隅手撑着坐起身,目色沉下。

原来是场梦。

看到女孩儿眼下浅乌,谢淮隅不由握住她的手,“阿姐,谢谢你照顾我。”

谢淮隅的手太烫了,沉莬一顿,随即摇头,将手从他手中挣脱,

“不客气。”

都是一家人。

“阿姐,你说,梦中事会成为日后预兆吗?”

“……”

“怎么突然问这个?”沉莬耳边忽然烧起来。

谢淮隅摇头,“只是想问问。”

梦里那道寺前铃响,还萦绕在他耳边。

不管是与不是,谢淮隅觉得,自己都有必要去那古寺走一遭。

“对了,大舅舅让你醒了去他书房。”

沉莬道。

“好,我一会儿去。”

谢淮隅捂唇咳了一声,“阿姐,这几日和别的弟弟玩的好吗?”

“什么……”

沉莬没反应过来。

谢淮隅弱声看她,“我说,别的弟弟是不是比我好?”

沉莬面色一顿,摇头,“你们都挺好的,没什么好比的……”

“姐姐的意思是,我和他们一样?”

“这个……”沉莬住了声,不知道怎么开口。

谢淮隅的问题问的有点怪。

给她一种怨夫的感觉。

嗯,应该是她多想了。

“没事了,”谢淮隅忽又风轻云淡,“我不在,姐姐一个人是需要人陪的。”

“前日谢简漪找我放风筝,昨日我没出门,”沉莬道,“谢淮隅,你这个‘他们’指的是?”

“……阿姐,你生我气了?”谢淮隅低了低眼。

“我是实事求是,没生气。”

“阿姐,你在府上无事,可以来找我。”

“是吗?”沉莬惊讶,“你们大理寺这么宽松?”

“关押犯人的北狱不能进,官署还是可以的。我最近查案需要你帮我。”

“我这么厉害?”

“你对那一片比较熟。”

“哪一片?”

“青羽寺。”

“青羽寺?”

沉莬脑中浮满问号,她熟吗?

沉莬张了张嘴,想说他可能有点误会,她对那里不熟。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谢淮隅又说,“我们两个便衣行动。”

嗯……听起来好刺激,说完谢淮隅便开门走了出去。

好吧,走一趟。

说不定她的聪明之处就发挥出来了呢。

沉莬被自己的想法美笑了。

等谢淮隅洗沐完过来,沉莬已经在大门口了。

他抬目看向前方,只见宽檐帷帽笼着层朦胧白纱,垂落的米白广袖与下坠的缎带顺着暖黄色裙摆缓缓滑落。

浅青渐变的薄纱外衫顺着女孩儿衣袂漫开,她另一只手还握着一顶皂纱缀帽,静立在廊下。

风掀开她的白纱,露出一双俏丽的眼。

“我们走吧。”

沉莬像招呼姐妹一样,谢淮隅走过来,她便上手替他戴上帽子。

别说,这帽子真挺好看的。

沉莬刚戴上,自己就品味了好一阵。

这会儿她也是不纠结男女大妨了。

毕竟心中无男人,拔刀自然神。沉莬与谢淮隅坐了车,一路向上游山坳去。

坐车有坐车的好,走路有走路的好。

虽然山下天气晴朗,可山路却潮湿泥泞的很。

沉莬庆幸俩人是坐车上来的,不然鞋子得弄多脏。

谢淮隅给她讲了整个案子,沉莬听的十分仔细。

“怪不得你早上问我那个问题,”沉莬道,“按一贯发展来说,这古寺里肯定有些东西。”

“阿姐睿智,”谢淮隅点头,“我们此行只探一探深浅,先不打草惊蛇。”

“嗯嗯,好。”

沉莬道。

“所以——”

“所以什么?”

谢淮隅默了几秒,道,“还得麻烦阿姐与我扮一对寻常的山下夫妻,装做是来上山祈福。”

“哦——”沉莬想了想,“可以。”

谢淮隅见她面色如常,顿时挽住了她的小臂。

“阿姐,亲昵些。”

入戏这么快吗。

沉莬心中暗叹,道:“好。”

她唇角微浮,向他点点头。

两人如一对璧人,有礼有节地进了寺门。

石阶尚湿,透着古寺的清冷。

“阿弥陀佛,两位施主。”

刚进门,一位住持僧人便迎了上来。他双手合十,温和地问道:“可是来此祈子?”

“师父说的不错,我们正是为此而来。”沉莬娇羞地低了低头,顺势挽住谢淮隅的胳膊。谢淮隅配合地点点头,诚心道:“我与内子成婚三载,未有子嗣,故……”

言毕,两人相视,眼神中透着温情脉脉。

住持见此,一副了然之态,说道:“原是如此,此事倒也不难。以往来寺的香客,求财、求子、求势者皆有,后来还愿来此,都说我佛有灵……”

“师父这么说,看来我们是来对了,卿卿。”谢淮隅温然道。

沉莬听到他唤出的称呼,不知怎的,特别想笑。她努力憋着,用手捂着唇,才勉强出声:“那……真是太好了。”

“二位请随我来,”住持郑重道,“天色清凉,二位施主可……”

“怎么称呼,师父?”谢淮隅抓着沉莬的另一只手,指尖微微用力,示意她保持状态。沉莬抿唇,一抬眼,只见谢淮隅自己也死压着唇角。

沉莬:!

住持低眼,微微颔首:“小僧法号静玄。”

“静玄师父,”谢淮隅道,“我二人想在此借宿一晚,略沾佛气,不知可否?”

“我观施主与我寺有缘,既如此,小僧却之不恭。”静玄领着他们走到一间禅房前停下,“二位施主先在此休息片刻,小僧这就安排人为施主收拾出一间厢房来。”

“多谢静玄师父。”两人同声道。

见人走了,沉莬才不忍了,她捂着嘴巴笑到蹲在地上,谢淮隅看了眼窗外,正了正神色,“这么好笑吗?”

沉莬摇头,笑颜如花:“不止……我感觉越正经的场合越好笑,你能忍住也挺厉害的啊哈哈哈哈哈。”

“是有点,”

被沉莬这么一说,谢淮隅也不忍了,“这是你的笑穴吗姐姐?”

他挠了下沉莬手心,“你这人……哎痒……”沉莬好气又好笑的叫出声,两人打闹起来。

“……”

房门被敲响,

静玄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施主,可以移步厢房了。”

“来了。”

谢淮隅道。

两人忙理了理衣衫,摆好温雅的笑容。

打开了门。

静玄朝他们点了下头,“请随小僧来。”

静玄领着他们走过三道台阶,经过一间斋房,来到了一间厢房前。谢淮隅与沉莬道了谢,静玄又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谢淮隅此次上山,也没带什么侍从。

静玄说马车被安置了地方。

还没到饭点,两人便在房内坐着。

沉莬坐着坐着,忽然想到什么,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

谢淮隅疑惑看她,“这是什么?”

沉莬:“醒药丹。”

谢淮隅闻言,笑从眼出,“阿姐想的好周全。”

沉莬扬眸,“那是。”

她特意从药房先生那里拿的。

斋饭一如既往的清淡,吃着味同嚼蜡。还好沉莬不挑,毕竟她吃惯了。谢淮隅舀的少,吃了几口便饱了。

两人回到房间。

一路上,他们偷偷观察着,不过没什么发现。

就一普普通通的寺庙。

夜色无边。

为了不暴露,俩人同榻,合衣而眠。

“要不我们出去转转?”

沉莬翻来覆去睡不着。

“走。”

谢淮隅翻身下床,顺便拉了沉莬一把。

“被发现了怎么说?”

谢淮隅道。

“嗯……”沉莬摸了摸下巴,“赏月。”

听起来不错,

谢淮隅仰头看了眼天上的月亮,点了点头。

两人走着走着,忽然停住。

女孩儿的手不知何时握住了谢淮隅的手,“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似乎是前方左边的猫叫声……

谢淮隅眼神略定,“听到了。”

沉莬后退半步,谨慎道:“不会有鬼吧?”

谢淮隅道,“不会的,相信我,”他说着揽住了女孩儿的肩膀,“我保护你,姐姐。”

沉莬脑中迅速风暴:虽然说保护,但是吧要是真的有鬼,那一时半会……不得行,但是都到这里了,还是走吧,毕竟一声面子大过天。

沉莬抓着他的衣摆,“你一定不能丢下我。”

谢淮隅点头,“不会的,姐姐。”

夜风掠过古刹的檐角,发出簌簌的悲鸣声。除了风声,四下再无半点人声,仿佛住进了无人之境。

“喵——”

一声拉长的猫叫在前面突兀地响起,紧接着便是踩碎枯叶的细碎脚步声。

沉莬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谢淮隅的手在黑暗里精准地探过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别怕,是野猫。”

沉莬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却没有抽回手,任由他牵着,走过这条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通往偏殿的石板路上,两旁是高耸的竹林,风声穿林而过,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窥视。

谢淮隅的眼神在黑暗中锐利无比。

他脚步未停,却借着宽大的衣袖,轻轻捏了一下沉莬的手指,示意她留意前方的动静。

果然,在侧殿紧闭的房门后,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在这万籁俱寂的夜半时分,显得格外突兀。

这时,墙角忽地窜过一只黑猫,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沉莬惊得差点出声,却被谢淮隅一把拽进了旁边的暗影里。

两人紧紧贴着墙壁,听着远处那逐渐逼近又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有人——”沉莬用气声说道,“我知道——”谢淮隅握住她的手腕。“这里有蹊跷,大晚上的……”沉莬道。

“太晚了,我们明日再来。”谢淮隅想了想,说道。

“好,我同意。”

沉莬点头。

这夜行挺费人的,沉莬大气都不敢出,硬是等回到房间,才狠狠喘了几下。谢淮隅坐在烛台前,神色怪异。

两人躺在同一张硬板床上。

中间隔着宽宽的距离,谁也没有动弹,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外面风声很大,吹得纸窗哗哗作响。谢淮隅一直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那风声。

第二日清早,两人循着早课的钟声走在寺庙的大院里。

石阶上因昨夜的雨满是青苔,湿滑得很。迎面走来一个端着木盆的小沙弥,见到他们,恭敬地低头喊了一声“施主”,

闻声,谢淮隅与沉莬微微颔首。

沈莬又抬眼,看向前面宝相庄严的大殿。

一只橘猫慵懒地趴在放生池的石栏杆上,半眯着眼晒太阳,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青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