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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寒寺授官(五)

丹阳尹江聿重审沈长渔一案,循着铃铛异响、红衣女子的蛛丝步步追查,渐渐察觉此案绝非寻常市井仇杀。

死者死状蹊跷,作案手段隐有引气秘术残留,绝非凡夫俗子所能为。

但丹阳尹只管建康刑狱,凡涉方术诡秘、皇室秘辛、秘术害人之案,便无权擅断。

江聿思及此,将卷宗依照律法呈报给了大理寺。

恰逢谢淮隅新上任,便接下此案文卷。

谢淮隅逐页翻阅卷宗,便觉所载案情诡谲惊心。

秦淮河接连浮出十余具无名男尸,周身无伤、无溺水痕迹,面色青白安然,宛若沉眠,实则一身生生之气被生生抽离殆尽。

谢淮隅指尖缓缓抚过纸面,墨字一笔一划,可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却顺着纸页浸到了指骨。

案头烛火轻轻晃了晃,将他清瘦的影子投在卷宗之上。

殿内静得只余下烛芯噼啪细微的声响。

“周身无伤,无溺痕……生机尽褪。”

他低声念出卷宗所载的验尸结论,眉峰微微蹙起。幼时在建康民间,他也曾听过一些山野方士引气夺元的传闻,却从不敢想这般害人秘术竟会公然出现在秦淮河一带,一连害了十余条性命。

一旁大理寺正裴煦立在身侧,低声道:

“少卿,最先打捞上来的三具尸首,便是由丹阳尹江聿亲自勘验。仵作反复查验,皮肉骨骼皆无半分外力损伤,查不到半点致命缘由。唯一一条线索,便是几名岸边的夜巡船夫,曾远远瞥见一名红衣女子,腰间坠着银铃,于深夜徘徊在秦淮下游码头。铃铛声响清越,闻之便使人头脑昏沉。”

谢淮隅目光落在卷宗那行“红衣、银铃”二字上,心口莫名一紧。

一股微弱的不安悄然漫了上来。

他缓缓合上卷宗,长睫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疑虑。

“沈长渔呢?”

他问。

“依旧关押在丹阳尹监牢之中,口供始终如一,坚称自己并未行凶。江聿大人疑心他只是被推出来顶罪的棋子。”

谢淮隅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夜风穿过窗棂,带着秦淮河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

“此案不能再交由地方审问。传我命令,明日一早,将人犯沈长渔连同所有物证,一并移交大理寺。另外,派人暗查秦淮下游,凡是近日见过红衣女子、听见银铃声响之人,全部带回问话。”

裴煦躬身领命:“是。”

屋内重归寂静。

谢淮隅独自立在窗前,手臂手肘内侧,那一日昭阳宫宴席过后被白绸包扎过的地方,忽然泛起一阵极淡、难以察觉的隐痛。

翌日晨光漫入大理寺审讯堂。

空气微凉,石地潮冷,沈长渔戴着手铐,被狱卒引至堂下。

牢狱并未挫去他眉宇间的坦荡,唯有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纠结。谢淮隅坐于案后,一身青色官袍,神情沉静,目光落在堂下之人身上。

裴煦立于一旁,堂内并无多余衙役,只留二人审讯。

谢淮隅缓缓开口,声音清和,却带着审案独有的审慎。

“秦淮河案发当夜,你身在下游河房,究竟看见了什么,如实说来。”

沈长渔垂眸,喉结微动。

“那晚夜色已深,我于临河河房之内,偶然抬眼,看见河面之上一男一女争论。女子似着红衣,他们有人腰间铃铛轻响,水声潺潺,其余……其余便再无看清。”

这话与江聿记得差不多,可说辞又有变处。

谢淮隅目光凝在他脸上,瞧出沈长渔的话语之下藏着隐瞒。

“仅仅一瞥红衣,一声铃响?再无别的所见?”

沈长渔心头一紧,微微偏过头,避开谢淮隅的视线,语气依旧平稳。

“没有。”

谢淮隅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

烛火在侧,映出他清瘦的侧脸:“沈长渔,丹阳尹江聿将你移交大理寺,并非定你死罪,而是视你为唯一的目击证人。此案十余条人命,生机被秘术抽走,案情诡谲。你若是有所隐瞒,便是贻误生机,不仅真凶逍遥法外,你自己,也脱不开嫌疑。”

一番话落下,沈长渔身子微颤,心脏像一块巨石沉沉压着。

他嘴唇开合数次,终究还是低下了脑袋。谢淮隅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已然有数,此人必有隐情,却不愿当庭吐露。

他并未急于逼供,缓缓抬手。

“先将他带回监牢,严加看管,不得苛待。另外,派人去查,近些年来,建康城内,有谁常佩银铃。”

“是。”裴煦应声。

犯人被狱卒带下,大堂只剩谢淮隅一人。

他抬手,无意识抚上自己手肘内侧。

几日后,大理寺派出的暗探循着银铃这条线索,走访秦淮河两岸的河房商户、码头船夫,又遍查城中旧坊巷,渐渐寻到了一点旧事。

午后,裴煦捧着一沓刚打探而来的笔录,走入谢淮隅的值房。

屋内窗扉半掩,秋风携着秦淮潮湿的气息漫进来。谢淮隅正低头翻阅堆积如山的尸检文书,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

“少卿,属下打探到一桩旧事,或许与那银铃有关。”裴煦将纸张摊开在案上,“据城南老坊的几位街坊回忆,多年之前,沈长渔曾有一名青梅相伴的女子,二人少时一同在秦淮岸边长大,情谊甚笃。那女子腰间,常年悬着一枚打磨精巧的银铃,行走之时铃音清越,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谢淮隅握着笔的指尖微微一顿。

心底瞬间便想起那日审讯堂上,沈长渔躲闪回避的眼神。原来他当日果然撒了谎。那晚听见铃响,认出了那道熟悉的声音,却刻意闭口不提。

“那女子如今身在何处。”

“无人知晓。”

裴煦微微摇头,“大约七八年前,她便突然从建康城中消失,从此杳无音讯。邻里众说纷纭,有人说远走他乡,也有人传言她被世家买走,入了深宫。沈长渔自她离去之后,便甚少再向旁人提起此人,像是刻意将这段过往埋在了心底。”

谢淮隅垂眸看向纸上文字,眉头缓缓蹙起。

若当夜秦淮河边的红衣女子便是此人,那十余条性命,难道竟是她所为?

可一个昔日温婉的江南女子,何以学会这般夺人生机的引气秘术。

又或者,她不过也是被人操控的棋子。手肘内侧旧伤隐又传来一阵钝痛。那痛感很轻,却如一根细针,一下下刺着他。

他隐约察觉,这一桩案子的背后,绝不会只是一名女子的复仇。

“传我命。”

谢淮隅抬眼,语气沉静,“再审沈长渔一次。不必以囚犯的身份逼问,只以故人旧事与他详谈,看看他愿不愿意,道出这名女子的名字。”

裴煦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等裴煦退出去之后,屋内只剩下谢淮隅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边,遥遥望向秦淮河的方向。河面烟波浩渺,谁也不知道,那消失多年、身带银铃的女子,此刻正藏在建康城哪一处阴影之中。

秋风掠过建康宫阙,昭阳宫的殿宇浸在一层淡淡的暮色里。

东宫寝殿之内,烛火昏黄。

太子萧珩倚靠着软榻,指尖轻轻擦过唇角尚未干透的一丝淡红血迹。方才一番采血过后,残留的血色浅浅印在唇畔,被他不动声色拭去。

内侍垂首立于一旁,大气不敢出。

这几日,太子身体损耗亏空的事不知怎么在宫廷上下传的有鼻子有眼的。

皇后出身庾氏,母族一众朝臣见状,联名递上奏折送入宫中,上奏景隆帝,请为太子择良家女子纳妃,以延储嗣,安东宫人心。

朝堂之上此事已然传开,谢淮隅身为大理寺少卿,亦收到了相关邸报。

他尚被困在秦淮众尸案,满心皆是银铃、沈长渔与那消失多年的青梅故人,

无暇言其他。

再者,太子也算他的上级,多说他人事,不好。

不过,这些时日每每入宫议事,萧珩看向他的眼神总是格外异样。

有时温和,有时沉默。

种种反常落在谢淮隅眼中,只令他满心困惑。

这日,东宫处召他入宫商议一桩文书。

殿中只剩他们二人,萧珩坐在案前,目光缓缓落在谢淮隅身上,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久病带来的虚弱:

“近日大理寺秦淮一案,查得如何了?”

谢淮隅闻言,恭敬回道:“回殿下,已有一条银铃的线索,尚有疑窦,还在细查。”

说话间,他抬眼,正好撞上太子望过来的视线。

那视线沉沉,落在他手臂之上,一瞬便收了回去。

谢淮隅心口微疑,自授衣之礼那日宴席归来之后,太子待他,便总是这般忽远忽近。

是自己哪里行事不妥,太子有意过问?

无数猜想盘旋于他心头。

萧珩沉默片刻,轻声道:“查案当心,建康近来暗流涌动,万事小心。”

“是,”谢淮隅垂眼,“多谢殿下挂怀。”

谢淮隅退出东宫,走在长长的宫道上,晚风卷起他宽大的衣袖。

他抬手,下意识隔着衣料轻轻按住那一处。

好似陷进了一团迷雾。

夜雨淅淅沥沥敲打着谢府窗棂。

谢淮隅独坐书斋,案头烛火摇曳,灯芯积了一层暗色灯花。他执起银质灯剪,轻轻一翦,噼啪一声,屋内骤然亮了几分。

窗外雨丝绵长,秦淮一案的卷宗摊开在眼前。

纸上“银铃、红衣女子”几字被烛光照得分明。可他目光游离,思绪却总是不由自主飘向东宫。太子萧珩那道沉沉的目光,便一直萦绕在他心头,挥之不去。

他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窗外夜雨敲檐,哗哗不绝,将整座建康城笼入一片湿冷的雾气之中。

门帘轻动,侍从捧着一盏热茶缓步走入,低声劝道:“郎君,夜深雨寒,该早些歇息了。”

“无妨。”

谢淮隅轻轻摇头,目光重新落回卷宗之上,“大理寺那边可有消息传来?沈长渔那里,还是不肯吐露那佩铃女子的名姓?”

“回郎君,狱中来报,沈长渔守口如瓶,半分旧事也不肯多说。”

“罢了。”谢淮隅闻言轻轻叹了一口气,烛火映着他清瘦的面颊,心底疑云一重叠着一重。

他抬手再一次,将快要燃尽的灯芯细细翦去。

-

青玉古寺隐于秦淮上游的山坳之间。

风雨飘飘,漫天雨丝斜斜扫过寺前飞檐,檐角铜铃被狂风撞得发出沉闷摇晃的声响。

山下河水涨起,那座雁齿红桥横卧水波之上,一层层桥阶如大雁舒展的翅齿,朱红栏板被雨水浇得色泽温润,桥身一半浸在濛濛水雾里。

谢淮隅乘着马车至此避雨。

他此行循着银铃的残痕,一路查到这座古寺。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山道,下车之时冷风裹着雨扑面而来,掀起他宽大的官袍衣角。

抬眼望去,古寺青瓦如青玉,被烟雨晕染出深沉的碧色。

山风穿过林木,枝叶簌簌作响,风声之中,他恍惚听见一丝极轻、极遥远的银铃响动。

谢淮隅心头猛地一震。

伴着山间风雨,他的心头缓缓泛起一阵钝痛。他立在寺门之下,遥遥望向山下烟雨笼罩的雁齿红桥。

万千思绪在风雨之中翻涌不休。

寺内钟声沉沉,隔着漫天雨幕,在此缓缓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