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工会组织春季徒步，路线沿着锦城的一条河，从桥南走到旧码头，再折回公园。通知发到学院群里时，林见月看了看长度，想着周末正好没有安排，便报了名，进了活动群。
她把路线图发给闻清：“你们学院有人去吗？”
“不知道。”闻清回，“你去了？”
“刚报名。”
过了一会儿，闻清发来一张报名成功的截图：“现在有了。”
活动那天是周六，集合点比学校还远一些。林见月到了公园入口，先找到自己学院的人签名。旁边有老师认出她，说她平时很少参加这种活动。林见月说天气好，出来走走。话刚说完，就看见闻清从人群另一端走过来。
她穿了一件浅色外套，背着轻便的包，头发扎在脑后。她看见林见月，朝她举了一下手，又被同学院的老师叫去签到。林见月站在原地，等她办完，才和她一起走向队伍前面。
“你怎么过来的？”闻清问。
“公交。你呢？”
“也是。差点坐过一站。”
“你不是认路吗？”
“以前没来过这个入口。”
队伍出发后走得很慢。前面有人带着孩子，后面有人边走边拍照，刚开始的一段路总有人停下来。林见月和闻清走在中间，说了几句沿河那排新开的店，身边很快又多了两位老师。
其中一位是闻清的同事。她看见林见月，问：“你们原来认识？”
“认识。”闻清说，“这是外国语学院的林见月。”
林见月和她打过招呼。那位老师说自己上次在教学交流会上好像见过林见月，林见月想了想，记起两人在会场门口借过一次笔，便笑着点头。
“难怪闻老师刚才签完到就在找人。”同事说。
闻清看了她一眼：“我是在找队伍走到哪儿了。”
“队伍不就在前面？”
几个人笑起来，接着聊起活动路线。闻清的同事走得快，过了一会儿跟着前面的人先走了。林见月沿河看了几眼，水边有一排还没长满叶子的树，枝条的影子落在石阶上。
“你刚才真在找队伍？”她问。
“也在找你。”闻清说，“我看到你在那边签到，转个身就找不到了。”
她说得很平常，林见月便也只应了一声。队伍在一座小桥前停住，领队让大家靠右走，给骑车的人留出通道。她们跟着人群上桥，到对岸又和各自的同事分开说了一阵话。
走到旧码头时，前面摆着供人休息的长椅。林见月取出水，发现瓶盖没拧紧，包侧袋湿了一小块。她抽纸巾擦干，把水瓶重新放好。闻清坐在旁边，看着河面上慢慢驶过的一艘小船。
“走累了？”林见月问。
“没有。”闻清说，“我在看船多久能到桥下。”
“你又想画？”
“没有带本子。”
“也可以先记住。”
闻清笑了：“你说得倒容易。我那张老家的街，还是照照片画了好久。”
船行得比林见月以为的慢。她们看了一会儿，领队叫大家集合，便起身追上去。走回公园时，太阳已经升高，许多人脱了外套拿在手里。
签到处旁边有人拿相机，让各学院留下来拍一张合影。林见月跟着自己学院的人走过去，站到了最后一排。前面的老师说看不见她，让她往中间挪一点。她挪过去，仍有半个身子被挡在后面。
闻清那边也在拍。拍完以后，她走过来，看见林见月还在找空处，问：“你怎么又站最后一排？”
林见月看了她一眼：“这次没人点我回答问题吧？”
闻清笑了。拿相机的老师招呼不同学院的几个人站到一起，再拍一张活动照。闻清被叫过去，林见月也跟着人群走。她们没有特意站在一处，几个人进进出出调整位置，最后闻清站在她斜后方。
拍照的人说先别动，数了三声。林见月望向镜头，听见身后有人被太阳晃得眯起眼，低声问能不能快一点。她差点笑出来，照片就拍完了。
散场后，她和闻清走到公园门口。两人要往不同方向乘车，闻清先看了一眼手机，说同事已经把照片传进活动群里。
“你看见自己了吗？”闻清问。
林见月打开照片。学院那张里她几乎被前面的人挡住，只露出半张脸；那张大合影里，她站在靠后的位置，终于完整地入了镜。闻清就在后面，偏了一点头，像是刚听见旁边有人说话。
“这次看见了。”林见月说。
她把两张照片都存下，锁上手机屏幕，和闻清在公园门口分开。
徒步活动的照片传出来以后，林见月把那张合影发给于禾。
“给你看，我在锦城也参加集体活动了。”
于禾过了半天才回：“我放大找了半天。你怎么又躲在后面？”
“不是躲，前面站满了。”
于禾发来一个笑脸，又问她旁边的是不是同学院的人。林见月把照片打开，逐个看过去。有两位她叫得出名字，靠边的几位只是见过。闻清站在她斜后方，正好被于禾的下一条消息圈了出来。
“这个是你的同事？”
“闻清。不是一个学院的。”
“就是你说过会画画的那位？”
林见月想起上回见面，于禾问她在锦城有没有常见面的朋友，她说起闻清教哲学，也会画画。原来于禾还记得。
“嗯，是她。”
于禾没有再问。她说这几张照片里的林见月和大学时差不多，都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林见月回了一句“这回还算拍到了”，便收起手机去上课。
那天晚上，林见月回家后又收到于禾的消息。于禾在相册里翻出大学时的合影，发来一张照片，问她还记不记得拍照的那天。照片里四个人挤在宿舍楼前，谁的胳膊遮住了谁，于禾自己也只露出半张脸。
“这次你站前面了。”林见月回。
“因为我是拉你们拍照的人。”于禾说，“不站前面，你们早散了。”
林见月把照片点开放大，看见年轻时的自己被人拉着站到中间，手还搭在于禾的肩上。那时她们每天住在一起，却依然要靠一张照片，才能记起某个周末谁出过门、谁剪过头发。于禾还记得闻清会画画，是因为她们上回吃饭时，林见月自己先说起了这个人。
她在聊天框里打下一句“你竟然还记得我提过闻清”。读了一遍，又删掉。于禾记得的旧事本来就比她多，记住一个她提过的名字也不奇怪。最后她只给于禾回了一个笑脸，说下次见面带上展馆门口那张旧照片。
第二天上午，林见月备课时，在笔记本里发现上周夹进去的一张便笺。她原本要记书的页码，写完却把闻清提过的一个展览名字也记在了旁边。展览早已结束，她仍把那页翻过去，没有撕掉。手机里两人的聊天也一样，学校的事、饭菜的事、画了一半的街，都混在一起，偶尔翻看，才会发现哪句话说过不止一次。
下周见——她们在站牌前向来这样道别。林见月想起于禾问她在锦城有没有常见面的朋友时，自己给出的那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她并没有想太多；现在知道闻清在家里也曾说起她，反倒不知道该把这件事放在哪里。她把便笺夹回笔记本，继续准备下午的课。
下午的课讲到一半，教室后面的投影忽然暗了。林见月叫学生先把要讨论的段落念出来，自己去检查接线。她低头摸索插头时，想起有一次闻清在自己的教室里碰上同样的事，课后还跟她说，学生们已经习惯老师一边修设备一边继续提问。等屏幕重新亮起，她也回到讲台前，让刚才读段落的学生把问题说完。下课时她才看见手机上有闻清发来的消息，问她上周借的那本书看完没有。林见月回：“看完了，周五去还。你呢？”闻清说自己还没看完，周五路过图书馆时再还。林见月没有特地提自己下午也会去，只把手机放回包里。
过了几天，闻清发来一张家里餐桌的照片。桌上有几个刚打开的外卖盒，旁边放着一只没来得及收走的行李箱。
“我爸妈回来了。”她说，“说在外面吃够了，回来第一顿又让我点外卖。”
林见月回：“你妈妈不肯做？”
“她做的还不如这家。”
隔着手机，林见月都能听出闻清说这话时的语气。她问两位老人路上是否顺利，闻清说顺利，行李带回来的东西比带出去的还多，客厅到现在都没收拾完。
周五下午，林见月到图书馆还上周借的书。她走下台阶时看见闻清，闻清正站在外面的树荫里，手中也拿着两本书。
“你还没进去？”林见月问。
“还书。”闻清把手里的书举了一下，“你已经还完了？”
“嗯。”
闻清说让她等一会儿，便走进图书馆。林见月没有别的安排，站在原地看了一阵路过的学生。有两个学生边走边争论借书的期限，一个说今天才到期，另一个坚持是昨天。林见月听他们走远，闻清也从门里出来了。
两人沿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闻清说父母回来以后，家里忽然热闹了许多。母亲带了一叠沿途拍的照片，挨张给她看，连坐错车站的那天也拍了下来。
“他们去得开心。”林见月说。
“嗯。”闻清说，“她还问我上周末去哪儿了。”
“你说徒步？”
“她在家里群里看见照片，问你是谁。”
林见月脚步没有变，手却在包带上轻轻握紧了一点。她想到那张照片里，自己站在靠后的位置，脸并不算清楚。
“你怎么说？”她问。
“说是林见月。”
“她认识我的名字？”
“听我说过。”闻清说，“嗯。”闻清说，“提过。”
林见月不知道闻清究竟说过多少。她原先只知道闻清把她称作学校的朋友，没想到自己的名字早就在闻清家里出现过。她想追问，又觉得一旦问得仔细，反而显得自己格外在意。
“于禾也知道你。”她说。
“你那位大学同学？”
“嗯。我给她看了徒步的照片，她认出你是我说过的会画画的老师。”
闻清转头看她：“你跟她说我会画画？”
“说过一次。也许不止一次，我记不清了。”
闻清笑了，没再问。走到校门口，路边有车进站，闻清说那是自己的车。林见月应了一声，站到旁边让候车的人过去。
“下周见。”闻清说。
“下周见。”
车开走后，林见月从包里拿出手机，又看了看那张合影。于禾圈出的记号还留在聊天里，正好落在闻清身上。她把原图打开，想起自己刚才问“她认识我的名字”时闻清的回答。
她没有把这件事发给于禾，只把手机收好，走向自己的站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第 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