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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周末,于禾来锦城办事,问林见月有没有空见一面。

两人大学时住过同一间宿舍。毕业后于禾去另一座城市工作,她们每年都会说起什么时候见面,却总是隔很久才能坐下来吃一顿饭。这次于禾当天傍晚要走,林见月便约她在车站附近见。

林见月出门前,闻清发来一张照片,问她认不认识画上那条街。画是闻清刚起的稿,只有几笔屋檐和一截斜坡。林见月看不出来,回她:“等你画完我再猜。今天大学同学来了,我先出门。”

闻清回:“好。你们慢慢聊。”

于禾比约定的时间早到,站在餐馆门口朝她挥手。她剪短了头发,背包还是大学时惯用的样式,肩带磨得有些发白。

“我以为你会认不出我。”于禾说。

“你照片发了那么多,怎么可能认不出。”

“你倒是不怎么发。”

两人进了店,点好菜,于禾把包放在旁边的空椅上。她这次来锦城参加一场工作培训,上午结束,下午自由,便特意把返程票买在傍晚。

“你在这边过得怎么样?”她问。

“还好。新学期换了几间教室,头一周总有学生走错楼。”

“我问你过得怎么样,你跟我讲课表。”

林见月笑了:“每天上课,当然先想到这个。”

于禾没有再追着问,给她讲自己公司搬了办公室,午休时原来那家面馆变得很远。吃到一半,她问林见月在锦城有没有常见面的朋友。林见月说起闻清,讲到她教哲学,也画画。于禾问她看没看过那些画,她说看过。两个人又说起上大学时常去的那条街,发现其中一家书店关了,另一家改成了奶茶店。于禾说自己去年回去看过一次,路都修宽了。

饭后,她们沿街走到一家咖啡馆,于禾从包里取出一个薄薄的纸袋。

“上个月收拾旧东西,翻出来的。你看看。”

里面是几张洗出来的照片。有宿舍四个人站在楼下合影,有一张在郊外的车站拍的,天空白得看不清云。林见月翻到最后,看见自己站在一座小展馆门口,手里攥着两张票,另一只手挡在额前遮太阳。

“这张怎么在你那儿?”

“我拍的。”于禾说,“那天我先进去找地方坐了,你在外面等另一个人,非要把大家的票都拿在手里。”

“怕弄丢。”

“我当时觉得,你是怕我们把票扔了。”

林见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细小的日期。她只记得那天很热,后来在馆里坐了很久。照片上的人却显得比她记忆里要轻松,眯着眼,对镜头笑得毫无防备。

“你拿着吧。”于禾说,“我那儿还有电子版。”

“其他几张呢?”

“我自己也留了。这几张是多洗的。”

林见月把照片重新放进纸袋。她们继续聊天,说到另外两个室友的近况。有人换了工作,有人有了孩子。于禾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群里前几天发的照片。林见月在群里,平时只来得及看一眼,很少接上话。

“你还跟她们联系吗?”于禾问。

“有时候聊两句。看到照片会回。”

“她们一直说,哪天四个人再见一面。”

“能约上就好。”

于禾笑了:“你这话跟大学时候一样。谁说周末去看电影,你先说不一定有空,最后到得比谁都早。”

林见月也笑。她想起上次和闻清去影院,自己提前到了,在取票机前核对场次和座位。于禾不知道那一天,她们的对话却把两段时间碰到了一起。

快到发车时间,于禾得去取寄存的行李。林见月陪她走到车站入口,见她进了门,才独自往公交站走。那只装着照片的纸袋放在包里,压在一本没看完的书上。

回家后,她把照片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展馆门口那张。她拍给闻清,问:“现在能认出是谁吗?”

闻清过了一会儿回:“你。”

“这么快?”

“你手里拿着票。”

“拿着票的人也不一定是我。”

“脸也像。”闻清说,“这是多久以前?”

林见月告诉她年份。闻清又问:“那两张票还在吗?”

“在。”

她从书架上取下夹旧票的册子,翻了几页,找到那天的两张入场券。纸边已经泛黄,印着展馆名字的那一侧还算清楚。她把它们拍给闻清。

“你真的留着。”闻清回。

林见月把票放回原处,又把于禾给的照片夹在旁边。书合上后,闻清发来第二条消息:“我那张街景还没画完,等画完再让你猜。”

林见月回:“好。这次不偷看答案。”

闻清把画发来时,林见月正从教室往办公室走。

照片里,原先只有几笔线条的斜坡已经有了颜色。两侧是挨得很近的房子,靠前的一家店挂着褪色的招牌。路面被太阳照亮,墙根却还积着一小片没化完的雪。

“画完了?”林见月问。

“差不多。你猜是哪儿。”

林见月在走廊边停下。锦城有些老街也是这样,坡道从商铺之间穿过去;可那片雪让她迟疑了。她放大照片,看见招牌上只画了半个字,辨不出店名。

“你家附近?”她回。

“不是。”

“那我得再看一会儿。”

闻清说她下午在学校,等林见月忙完可以给她看原画。林见月把手机收起来,去办公室放书。那天她还有一份课程记录要补,写到一半,脑子里仍是画上那截陡坡。

下午,她到闻清办公室所在的楼下。闻清还没下来,林见月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栏上贴着几张讲座通知,其中一张被风吹得翘起了角,她伸手压平。闻清从楼里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扁平的纸袋。

“让你久等了?”

“刚到。”

她们走到旁边的长廊。闻清从袋里抽出画纸,垫在硬纸板上递给林见月。手机屏幕上看不清的地方,纸上都有细小的笔触:店门边的水桶、墙上旧广告留下的白边,还有坡道拐弯处一道浅浅的车辙。

“你画了这么多,手机上都没看出来。”林见月说。

“缩小以后就是那样。”

林见月又看了一阵:“我还是猜不出是哪条街。”

“不是锦城。”闻清说,“是我外婆家附近。上次回去拍了照片,回来以后照着画的。”

“难怪有雪。我还在想锦城哪条街这么冷。”

“我回去那几天,墙边一直没化干净。”

林见月把画抬近一点。她原先只看房子和路,这时才注意到画面里没有人,路上的车辙却从画纸下面一直延伸到坡顶。

“你外婆住在坡上?”

“转过那个弯,再往里走一段。”闻清指给她看,“那家店以前卖日用品,现在关门了。我妈年轻时在这里买过东西。她说以前坡底还有一家修鞋的,我这次去已经找不到了。”

“你妈妈也是那里的人。”

“嗯。她一直说‘回去’,我小时候也跟着说。后来在锦城待久了,有时候我说回家,她得问一句,我说的是锦城还是老家。”

闻清说完,把手从画纸上收回来。林见月没有问她究竟把哪边当成家。

“招牌上的字怎么只有一半?”林见月问。

“另一半掉了。我一开始想补完整,后来还是照照片画。”

“我刚才还想靠它猜地方。”

“那就更不该补了。补出来你也猜不到。”

林见月笑了一下。她把画纸还给闻清,闻清却没有马上收进袋里,问:“你觉得坡是不是画得太陡?”

“我没去过,不知道真的有多陡。”

“看画呢?”

“看画也觉得陡。不过你刚才说外婆家要从坡上去,我就知道你为什么画成这样。”

闻清低头看了看画,没有再动笔。长廊外有人经过,拎着两个装满资料的袋子,一路往教学楼走。

“你们上次回去,有带外婆到这条街走走吗?”林见月问。

“没有。她现在下坡不太方便。回去那天,她站在窗边指给我看,叫我顺路替她去那家店问问,还开不开。”

“你去了?”

“去了。”闻清指指画里关着门的店,“就是它。”

“回来告诉她了?”

“告诉了。她说早知道会关,还是想让我去看看。”

林见月重新望向那扇画得很小的门。闻清没有把门画开,也没在门口添一个人。

闻清把画纸放回袋里,问林见月现在要去哪里。林见月说办公室还有几份表格,得回去做完。闻清下午也有事,两人便在楼下分开。

林见月往回走,经过刚才那块公告栏。翘起的纸角又被风吹开了,露出下面一张旧通知的日期。她没有再去压,走过几步,拿出手机,翻到闻清上午发的画。

这次她认得那扇门了,却还是不知道那条街叫什么名字。

周五傍晚,图书馆有一场公开讲座。林见月前几天就看见了通知,主题是翻译中的语气和停顿,她很想听。闻清看过她发来的海报,说自己下午的课结束以后也能赶上。

“五点五十在门口见?”林见月问。

“好。”

林见月下课早,先去办公室把当天的事处理完,随后步行到图书馆。门口摆着指路牌,陆续有人往楼上走。她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三分。

厅门开着。工作人员递给她一页讲座提纲,页脚印着示例录音的链接。她进去看了看,前几排已经坐了人,后面还空着。她没有占座,回到门口等。

五点五十,闻清没有来。林见月给她发消息,说自己已经到楼上。手机一直没有亮。又过了几分钟,工作人员请站在门边的人先进场,说讲座马上开始。

林见月走进去,在靠过道的位置坐下。她把外套搭在椅背上,翻开带来的笔记本。主持人介绍主讲人时,她回头朝门口看了一眼,闻清仍不在。

主讲人放了一小段采访录音,先给出文字稿,再让听众注意一处断开的句子。林见月听着,把自己原先在稿上标记的地方划掉,重新记了两个词。她想再听一遍,录音却已经切到下一段。

手机在桌面上轻轻震动。闻清发来消息:“刚下楼。学生下课后找我谈了会儿,我忘了看时间。你先进去,别等我。”

已经开场快二十分钟。

林见月回:“我进来了。后排还有位置。”

讲座中途,后门轻轻开了一下。闻清站在门边找位置,林见月看见她,抬手指了指自己后方的空座。闻清顺着她指的方向坐下,没有再过来。两人隔了几排,各自听完后半场。

散场时人群慢慢往外走。林见月收好笔记,到了走廊,闻清才从后面跟上。

“对不起。”闻清说,“我答应跟你在门口见的。”

“学生的事处理完了?”

“还没有。她有个问题,下周我得再找她谈。”

林见月点点头。闻清没有说学生问了什么,林见月也没有问。她们沿楼梯下去,楼下的借阅区还亮着灯,有人拿着书从旁边匆匆经过。

走到门外,闻清问:“前面讲了什么?我进去的时候,已经放到第二段录音了。”

林见月把笔记本夹在臂弯里,简单说了开头那段。她讲到自己听漏的停顿,闻清问她后来是怎么听出来的。林见月解释了两句,闻清却先说:“你发消息的时候,我还在跟学生谈。出来才看见。”

“我到时间就进去了。”林见月说。

“我以为只会谈两句,没想到拖了这么久。”

林见月点点头,接着讲笔记上的下一句。开始前她确实看了好几次手机,也一直留意着门口。现在闻清跟在旁边,她没有再提。

她们走到图书馆外的小广场。地上有一排刚亮起来的灯。闻清问她:“你前面记了很多?”

“有一段没记全。我到时候再听一遍。”

“我进去时看见你一直在写。”

她们继续往前走。林见月把笔记本打开,找出最早记下的那两行,边走边告诉闻清讲座开头怎样比较两段录音。闻清听了一会儿,问了几个问题。林见月说到自己还没想明白的一处,闻清便让她把那一页折个角,改天再一起听。

走到校门口,两人各自要坐不同方向的车。林见月收起笔记本,说:“我回去把提纲上的录音找出来。”

“发我一份。”

“你自己去找也能找到。”

“我想听你刚才说的那一处。”

林见月把本子放进包里。闻清的车先到了,她上车前回头说:“下次我迟到,会先告诉你。”

“你下次不一定迟到。”

闻清笑了,随着乘客上了车。林见月留在站牌下,又翻开笔记本,找到刚才折起的那一页,等自己的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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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