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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冥蝶

任小蝶听她又提起名字这事,再度询问无名缘由。然而这次,无名没有回应,任小蝶猜他在动用念力搜索世界信息,便没继续打扰。

那边厢,温若拙清柔的嗓音传来:“叫什么名字?”

任小蝶回神,见她盈盈水眸看着自己,面颊微热,冷声:“何须告诉你?”

她微笑:“本就不在问你。”

“任小蝶。”少女清悦的嗓音响起。

任小蝶一惊,循声看去。那身穿白斗篷的冰雪少女,笑嘻嘻拉开双手,一道雪白闪金的符纹于掌心间流动。

随她念出声音,那些符纹才凝成常人可识的字体。

“什么身份?”温若拙问。

少女捏诀变化,凝眉看符纹,沉寂片刻,道:“游、咳咳,游侠。”她又剧咳起来,掌心间的符纹也凝出“游侠”二字。

温若拙忙将手搭上她腕部,欲输灵力,她却躲开,因咳嗽而颤抖的身子轻如浮萍歪入温若拙怀中。

温若拙不再多说,轻拍她身子,待她咳嗽稍微平稳,便将人抱起送回屋中。

这时无名恰好上线,见状愕然:“大卜官,兰幼仪?她怎会在此?按照剧情,她应该一辈子困于高塔,死于高塔。”

卜官啊,怪不得能占出他的姓名身份。

任小蝶问:“那她能否看出我是穿书者?”

无名:“以她如今病身,不能。”

任小蝶面上没甚表情,心中却小小吃惊了下。无名此话,似在说,若兰幼仪是个康健之身,竟能以书中人身份,占出书外人的存在。

他问了最关键的,“温若拙为何在意我知她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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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温若拙轻轻将兰幼仪放上床,握住她冰冷的手腕,将温润的灵气送入她体内。这法子不能救她的病,却可缓解她的痛。

灵气入体,兰幼仪逐渐有了体力,第一件事便是摁住温若拙输灵气的手,苍白小脸紧皱,“不……”

“温姐姐,莫再给我输灵气,没用的。且这一路,你有不少敌人要解决呢。”

“都很好解决的。”温若拙语调轻暖,仍没收手,继续为她输灵气。

兰幼仪咳嗽渐止,握住她一只手,指尖无意义轻划她手心,若孩童的依恋,“温姐姐,我身体不好,还央求你带我出来,是否太任性啦?”

“你没央求我,是我乐意的。”温若拙回握她的小手,“对我来说,这是你想做,而我能做的。这就够了。”

兰幼仪眼睛一酸,埋入她怀中。温若拙浅笑低眉,轻抚她的发。

两人温存了会儿,温若拙抬手朝向虚空,拿出一只精美食盒。药兔从小被喂各种珍稀药材长大,可治百病,眼下虽无法治愈兰幼仪,但也能多少温养她的身子。

食盒刻有保温阵法,因此,药兔汤并没凉。温若拙喂她喝下,一勺勺极为耐心。

喝完汤,兰幼仪又栽入她怀中,抱了好一会儿,心头那被病魔缠身的冷空感才消散部分。

她仰头,冷白小脸薄如蝉翼,葡萄般水润乌黑的眼望向她,“温姐姐,那美少年知晓你昔日的名字,所以,你疑心他吗?”

院中,任小蝶听完无名的话,气得连连斥骂。

原来,此世界的温若拙,在跟随少年皇帝回京时,便改名为温冥曦。她的前尘旧名——温若拙,早封存于时光深处,无人提及。

不怪温若拙今日反复确认地问他!

无名咳了声:“你编个理由,譬如,道听途说得知她这旧名。”

任小蝶冷嗤:“并非我知她旧名可疑,与她而言,最可疑的是:我从头到尾没提过她广为人知的大名啊!”

温若拙轻抚兰幼仪脊背,动人的嗓音柔柔道:“他可疑,是因,他似不知我名叫温冥曦呢。”

“啊?”兰幼仪抬头,大眼睛盈满惊喜的笑意,“竟能如此么?”

温若拙看她笑,跟着浅笑,思索时微歪头,温柔的大姐姐便在这时有了几分沉静的天真感,“是呢,他一次没提过我冥曦的名字呢……”

兰幼仪哈哈大笑,而这笑声未完,又低咳起来。温若拙关切察看,见她捂嘴,竟是边咯咯笑,边咳嗽。

兰幼仪伸腿,欲下床,“温姐姐,快,咱们去试探一下,看他是否果然不知你是冥曦!”

温若拙看她雀跃的模样,无奈一笑,先她一步下床,极自然地弯腰帮她穿鞋。兰幼仪怔愣,看着面前单膝落地的女子,嘴角微抿,哀静一笑。

又在她抬眼看来时,重新绽放明媚笑颜,不见丁点阴霾。

院中,任小蝶坐于梨树下,见二女出来,瞥了眼,淡淡移开目光。

兰幼仪指着他,水灵灵开口,不掩音量:“温姐姐,你瞧他,长得真是个人样子!”

任小蝶嘴角抽了抽,还是没看两人,拧眉望向满地落花。

谁料兰幼仪却忽地凑近,直勾勾盯视任小蝶精致面容。

他羞恼气骂,却说不出什么脏字,只知喊滚,但喊到第二遍,就被一道灵力击中肩膀,抬眸一看,纷纷花雨下,温若拙娉婷立于不远处,身上笼罩着幽蓝月色,

那娴雅坦荡的姿态,仿佛袭击之人不是她。

任小蝶视线越过面前的兰幼仪,任她如何叽喳,也只将目光定定落向温若拙。纵然那是怒火中烧的目光。

兰幼仪疑惑“嗯?”了声,问:“你为何一直看我的温姐姐啊?”

始终垂眼的温若拙,这才抬眸,向他看来。四目相对只一眼,他便迅疾垂眸,略显仓皇。

兰幼仪小跑向温若拙,挽住她手臂,笑问任小蝶:“你再说一遍,我家温姐姐名唤什么?”

任小蝶冷嗤一声,不回话。

兰幼仪又追问好几遍。

任小蝶这才不屑哼声,问话者是兰,他却斜眼看温若拙,“温若拙是你,温冥曦也是你,只是我觉得前者更顺口,才如此称呼,也不知这如何就触怒你了?”

听他说起“温冥曦”三字,兰、温二人对望一眼,皆有困惑。

温若拙:“你怎知我名唤温若拙?”

任小蝶开口冷硬:

“如你身边这位色女卜师所言,我是个游侠。游侠嘛,最爱天南地北闯荡。上月十三日,我在连城的云归客栈遇见一人,相谈甚欢,酒席间,我们谈起你这位大官,他告诉我,你其实有第二个名字,”

说到这儿,他蹙眉不悦,“我不知道,莫非这名字犯你忌讳了?究竟有何不对?”

兰幼仪:“你喊我色女,这很不对。”

任小蝶翻了个小白眼。

兰幼仪欣喜拍手:“好漂亮的白目,再来一个!”

任小蝶立马看向温若拙,那眼神似说:你不管管她?

温若拙浅笑凝睇他,秋水瞳眸,眼波温柔。但任小蝶知道,她在审视他。

下一刻,温若拙便收回视线,牵起兰幼仪的手,“该做晚饭了,幼仪,你想吃什么?”

兰幼仪絮絮说起菜名,温若拙脚步一顿,回眸,柔声问:“你呢,有没有忌口的呀?”

任小蝶抬眼,撞见她如水潋滟的眼神,才反应过来她在对自己说话,愣了愣,下意识回答:“……不吃辣不吃葱。”

“好。”温若拙弯眼一笑,牵着兰幼仪若无其事离去。

兰幼仪捂嘴偷笑,回头对他做了个鬼脸。

无名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她信你了吗?”

任小蝶散漫答:“不知道。”

半晌,院里飘出诱人的食物香气,任小蝶嗅嗅鼻子,朝厨房看去,那道在灶台前忙活的身影,静美淑丽,再平凡不过的提铲炒菜,也让她做出一派优雅流利的美感。

饭做好,温若拙扯起不能动弹的任小蝶进屋,兰幼仪已坐在桌边,笑嘻嘻看他。温若拙把任小蝶按坐下来,他蹙眉甩肩,好似厌烦她的触碰。但她没有任何不悦。

桌边站着两个木傀儡,足人高,温若拙拍了下右边那个傀儡,掌心淡淡紫芒流过,傀儡咯吱作响,缓慢动作起来。

任小蝶被吸引注意,目光好奇,看着傀儡缓慢走向自己,随后,拿起他面前的碗筷,替他盛饭,夹了一块鸡翅喂到他嘴边。

任小蝶双手被反绑身后,确实没法自己吃饭。他嘴角抽搐两下,瞥了眼“贴心”的温若拙。

饭后,任小蝶又被温若拙拉回梨树下,他全不似初来时的抗拒,眼角眉梢挂着餍足的恬静,跟她到树前,席地坐下,甚至有几分乖巧。

温若拙离开前多看了他几眼,见他既来之则安之,眼中笑意深了些。

任小蝶背靠树干,安闲望月,见温若拙在厨房来回进出,卧房内传出剧烈咳嗽声,她才到院中,又疾步回屋,片刻后拿出一件沾血衣袍,蹲在水井边,安静清洗。

任小蝶认出,那是兰幼仪方才穿的衣裳。

月色下,她才洗漱过,乌发披散,犹带水汽。

她有一头优美的长发,绸缎似的,垂直浓密,于夜风中轻摇曳,丝丝妩媚,缕缕柔情。

许是他注目太久,她搓洗衣物的手一顿,侧头看来。

两人视线交汇,他并未像之前那般快速移开目光,静静轻轻凝望,仿佛失神,直到她失笑,问:“看什么?”

他长睫一颤,垂下眼帘,扯了扯唇,却还是没说出什么。

晾好衣裳,温若拙回屋。

任小蝶靠着树干,仰望晾衣绳上晃动的雪袍,脑中浮现她方才洗衣时,细眉含忧的模样。

她很在意兰幼仪。

任小蝶合上双眼,浓浓夜色里,似有一声叹息融于齿间。

她只是书中一个角色,一串……数据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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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内,兰幼仪窝在温若拙怀里,两人靠着床头闲聊。

“温姐姐,你是不是要放走他了?”

毕竟那少年今日所言,确有几分可信。

敢直呼温若拙,却不提众所周知的冥曦之名,没有什么敌人会傻到如此地步,这样暴露自己,

他这随性无畏的个性,倒与他游侠身份颇为和谐。

何况……他起初没认出温若拙身份时,还出手相救过,以此看来,也不该是个坏心肠。后来又低呼出口她的名字,看着也不甚城府。

温若拙沉吟须臾,道:“待你身体好些了,占一卦,再决定他去留。”紧握她的手,强调,“待你身体好。”

兰幼仪会意甜笑,小脸倚着她手臂,蹭了蹭。

忽然,兰幼仪喃喃:“温姐姐,我想娘了。”

温若拙喉头一哽,低头抱紧她,轻拍她单薄的脊背。

“温姐姐,等你找到你的爹娘,能不能让她们认我做干女儿啊?”

“好啊。”

兰幼仪在她怀中无声微笑,轻轻阖眼。温若拙见她睡意上来,小心掖好她那侧的被角,与她同枕而眠。

在她睡去后,身旁的兰幼仪却悄悄睁眼,迷离水汽蔓延眸底,凝望近在咫尺的美人面。

大气、沉静。温若拙。

兰幼仪欣慰地看着这张脸,眼前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是,九岁的兰幼仪,初见温若拙。

天机塔层高数百,直通云霄,她常年独居于此,每日黄昏,最爱在窗前眺望晚霞。

某日,她看到个女童骑在浮华宫飞檐上,怀抱彩铃布球。夕阳如金,天幕如画,那小小的身影嵌入无边绚烂中。

兰幼仪知晓,当今人皇归来,便带着个九岁女童。那女童痴傻,却一身好修为,护卫幼帝万里归国,功劳巨大。

女童神识混沌,疯痴愚蠢,宫人对她讳莫如深,非得皇命,不敢接近。

此后数天,兰幼仪每日来到窗前,皆见她出现。

黄昏下的皇宫恢弘气派,殿宇连绵不绝,她骑于飞檐上,晃荡小腿,怀抱布球,咬着指尖,呆望夕阳。

天地滚烫,如斯绚丽,她却从这个九岁傻女的背影里,感到滂沱的寂寥。

最后一缕日光从大地收回,夜幕降临之际,年少的人皇,会准时从天极殿来此,屏退四周宫人。

圣人着金袍,站于檐下,仰头,朝她无奈伸臂。

“翘翘。”

他优雅温缓的语调,藏着熟稔的纵容。

“快下来。”

“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