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稍顿,并未理会。
面具摘下。
青石小巷中,少年凝脂雪面,秀眉红唇,如此柔美细腻的长相,偏偏一双眼眸蓄着不驯怒意。
他在瞪她。
瞪了一眼,便垂眸。
直到他再无法忽视她的目光,勾唇一笑,抬眼,含着戏谑淡讽,“看这么久,很满意?”
她面纱上方的双眼秀澈妩媚,闻言平静看来,两人视线即将交汇时,他再度垂眼,嘴角还勾着嘲讽凉意,耳垂却有些微红。
她疑惑:“……你,是姑娘?”
少年霍然抬眼,目如炽火,断喝:“老子是男的,男的!”
这么秀美的长相,发出这么粗狂的低吼,令温若拙愣了一瞬,随后忍俊不禁,低笑起来。
“笑鬼啊?!”任小蝶怒瞪她,气得胸口起伏不休,整张俊脸涨红。
温若拙又点他穴道,使他无法调动灵力,只可行走。如此,扯着他袖口,带他出巷。
街道喧杂入耳,任小蝶瞧着前方女子曼妙的背影,叫道:“给我戴面具!”
熙攘街头,女子回眸,雪白面纱飘曳,浅色瞳仁波光粼粼,看得任小蝶耳尖发热,低眸避开视线。
“不给。”她柔美的声音道。
任小蝶气恼抬眸,“你——!”话音未落,就被人抓着袖口朝前一带,他趔趄一下,心中不想跟行,但只能耻辱地、亦步亦趋跟于她身后。
翩翩美少年,任小蝶被温若拙如此当街拉着走过,不多时,便引来一条街的伸颈注目。他咬着牙,腮帮鼓起,瞪眼瞧前方的女子,耳根红得简直能滴血。
她却似不觉四面八方的打量,走得云淡风轻。
任小蝶忍了忍,终是叫道:“温若拙!你就这样对恩人的么?!”
温若拙仍没回眸,还是那浅笑的温柔口吻,“你打走那汉子,我自然是记得你侠义的。是以,我等你睡醒,又逛完街,才来找你的啊。”
路过一家茶摊,温若拙停步,拉任小蝶衣袖,让他坐下。她要了两碗茶,坐在任小蝶对面。
斯时已近黄昏,对面女子脸容浸入暮光中,眉眼浅笑间,气韵流动,眼波分外缱绻。
任小蝶只看她一眼,垂眸,黑睫微颤。
摊主亲切吆喝,端碗上茶,他俯身放茶碗时,温若拙有礼地略低首,柔声道谢。任小蝶悄悄抬眼,见她气度娴雅,鬓边紫藤晕着金灿夕光,如诗如画的人。
淌过她的时间,都仿佛沾染了她的气息,变得温柔、缓慢了些。
忽然,有刀刃破空的呜声。
任小蝶敏锐判断攻击来向,眼光一冷,正欲看去,却被人揪住衣领,朝前一推,正正迎上那记攻击!
罡风拂面。
他一愣,继而怒。
只见那上茶的白发老头双眼冷森,手握小刃刺来,似没想到女人会把身边男人扯来挡身,老汉眼光微颤,却并未收起攻击,仍是朝他直刺。
匕首临近面颊那刻,身后人拽着他衣领,向后一拉,同时侧身出掌,击向老汉。
茶棚下的客人见状,惊呼四散,涌出门口。混乱嘈杂里,无人注意到,一个慌乱逃窜的女客倏然回身,手中寒光闪烁,没有二话,从后剑刺温若拙。
她似背后也长了眼,边与老汉对打,边甩手将任小蝶推去身后挡剑。这次,直到听见裂帛声响,剑已刺破少年衣裳,将要划过皮肉,她才一振袖,把他扯开,自己一脚踢上那持剑女子心口。
狭小的茶棚下,她辗转腾挪,身姿飞舞,次次将任小蝶推去挡伤,又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拉回。也亏得她厉害,一人敌众,竟还能如此精准把控他的性命安危。
半晌,茶棚下倒着十余人,男女老少皆有。
任小蝶在这场打斗中,被来回扯得衣衫不整,他气喘吁吁站定,分明全程被定身无法出招,却好像经过恶斗的是自己。
衣领被扯得皱褶最深,领口敞开,露出两撇清纤锁骨,腰带也被她抓来拽去,弄得松垮。他气得脸色通红,嘴唇咬出几处血口,边喘气,便瞪那女子。
温若拙逐个给败者点穴定身,拉开他们领口,看了看后颈,短瞬的困惑浮过眉宇,又一闪而过冷意。
她回眸,定定看他,再次问:“你怎知我名唤温若拙?”
任小蝶刮她一眼,别过头不理。
问问问,问不够了!
温若拙一扯他衣袖,将人往前拽得一踉跄,又朝前方街道走去。方才打斗里,已有不少店铺吓得闭门,待打斗结束,又小心拉开门缝,窥看情况。
任小蝶瞥了眼被她扔在原地的敌人们,冷幽幽打量她,问:“你一向这么当街打人?”
温若拙不知思索何事,垂眼不答。
任小蝶气恼:“温大人,你若是想抓我,也得给我个罪名啊?我究竟犯了何事,嗯?!”
温若拙停步,正当他以为她要回头,却见她扭头看向旁边的炒货摊子,对那白发苍苍的老婆婆柔声问道:“婆婆,今日生意可好呀?”
老婆婆眼皮半眯,拖长音调“啊——”了声,手放耳畔,示意听不清。
温若拙盈盈一笑,俯身凑近,口吻亲切:“我问您啊,您生意——”
话音未落,任小蝶只觉命运的后脖颈又被人一抓,继而整个人被朝前一甩。
与此同时,无名惊呼:“这是毒粉,我让她停手!”
任小蝶沉声:“不行。继续。”
正如方才茶馆老汉不收匕首,持剑女子仍旧攻击,诸多武器落向他都必须继续。唯有如此,才能稍微打消温若拙的疑心。
她怀疑他与这些人是同伙,才拿他挡攻击,不是么。
“但这是蚀骨毒粉!”无名道。
事实上,这些人某种程度上,也的确算他“同伙”。
任小蝶睫毛颤了下,还是坚持:“继续。”
在温若拙与他巷中打斗时,这些散布各处的平凡小角色,便被作者近乎“夺舍”地掌控意志,埋伏于此。
毒粉即将扑面,任小蝶却没等到温若拙将自己拉开。
他一怔,后背有些发冷。
闻到毒粉辛辣苦涩的气味那刻,余光处紫袖飞舞,素手轻转,一道温厚灵气伴掌风劈来,吹回毒粉,与此同时,那人提着他领口朝后一拉。
任小蝶抬眸,撞见那双含着审视的冷静眼眸,气道:“温若拙,你是不是人啊?你——”
不待话落,一柄长枪破空而来,他又被扔出去。随后被人一扯,落地,又迎面看见三枚爆破符,砰砰砰连炸,
烟尘散开,他人在丈远之外,领口被一双纤手抓着。
又有毒镖毒针毒刺飞来,任小蝶同每件暗器几乎吻上,又被人极快拉开。饶是他素质过硬,这时也忍不住冷汗涔涔,只能不住怒骂来平复屈辱感。
“温若拙,你这个两面三刀的女人!”
“鼎鼎大名的镇狱温掌令,无故掳人,不给说法,这是什么世道!”
利箭、长刀、飞镖,一一从耳畔而过。
任小蝶在她手中抛起、落下、横挡、竖移。或许想让她分神,或许实在无法忍受,他开始语如连珠的讽刺,说她草菅人命,为人不端,以至仇家如此多……
听到这儿,温若拙睫毛一颤,低眉看他。正巧一道剑气锐利刺来,她闪躲不及,面纱脱落,扬空飞起。
“这世道,就让你借官威横行霸道吗?呵,我告诉你……”
骂骂咧咧的任小蝶抬眸,一怔,话音戛然而止。
眼前,是怎样的一张脸呢。
眉眼如烟,朦胧梦幻,鼻唇线条却端雅,神态意远,气度淑真。
他睁大双眼,沉默一息,随后缓缓低头,脸红不语。
无名:“……任小蝶?”
没有回应。
无名断喝:“任务者还清醒么?!”
任小蝶一个激灵,道:“当然!”但现实中仍不抬眼,不看她。
无名:“你要警惕她的一切,时刻保持清醒,你知道她的身份是——”
“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怎么了吗?呵,可笑。现在,你最好去查查她为何反复问我她的名字,这其中必有蹊跷。”
身后传来凌乱脚步,任小蝶转眸,见一群蓝衣玄差奔来,而温若拙背对他们,从容接住未及落地的薄纱,再次覆面。
玄差来到,见众人横七竖八躺倒,正要呵斥随意斗殴,却在温若拙转身那刻,眼中狠意转为敬畏。温若拙轻摇头,免他们行礼问候,扯着任小蝶离去。
任小蝶方才叫喊不休,如今却安安静静跟她走。
温若拙含笑,问:“你不是要报官吗?官就在这。”
任小蝶冷哼:“你们官官相护,我何必多此一举。”
温若拙微挑眉,目光不着痕迹扫过他鲜红的耳垂。
是觉得丢人吧。
“你不就是怀疑我与这群人是同伙吗?”任小蝶盯着地面,语气郁恼,“我只盼你有那么些良心,审讯之后,认我清白,放我离去。”
温若拙的脸有一瞬认真,继而恢复云淡风轻的笑。
出城,穿过密林,任小蝶被带到一座林中小院,甫一推开院门,迎面一股浓郁药味扑面而来,他猝不及防一嗅,低头打了个喷嚏。
院中有株梨树,落英如雪,纷扬洁白。
树下,坐着个少女。
少女身披雪色斗篷,大大的兜帽下,面容朦胧不清,她衣裙上落满瓣瓣白花,身边放着盏花灯,温馨的暖光漫出,照耀满地落花的清寂。
她循声看来,笑唤:“温姐姐!你回来,咳咳咳……”
雀跃的嗓音急转直下,少女捂嘴,闷咳不休。
温若拙闪身而去,面色关切,素手落向她肩后,轻一用力,灵气自经脉流转,汩汩流入少女身体,逐渐止住她的咳嗽。
少女朝她一笑,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少年,神情一呆。
任小蝶这次也终于看清她的容貌,兜帽下的那张脸,苍白秀致,唇色极淡,整个人像是无色的薄薄一片雪。
他在观望别人,却不知自己落在别人眼中,又是如何风致。
明月栖枝,院中瓣瓣如雪,如玉少年身在其间,纯美面容被皎月一映,更显无垢无暇,清艳出尘。
兰幼仪轻喃:“好漂亮的人啊……”
温若拙的手还搭在她肩头,与她一同朝他看来,道:“幼仪,他唤我温若拙。”
少女眸光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