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齐咬着嘴唇,迟迟没有伸手的勇气。
接过就是承诺,她做不到。起码目前还做不到。
楚仁美见惯了楚思齐劲劲的样子,难得见到她这幅吃了暗亏的德行,洋洋得意地把银行卡收进口袋。
他指指小桌上的鸡汤和油爆虾,“喏,你把这个吃了,别浪费。饭盒明天我过来拿,你记得洗干净。”他从耳朵上取下夹了半天的烟叼到嘴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跟人约了打麻将,先走了。今晚你在这陪着。”
目送楚仁美离去后,楚思齐一屁股坐到陪护床折成的椅子上。
“怎么啦,不要生气。”楚领娣虚弱至此,还不忘调解父女之间的矛盾,“他毕竟是我们的爸爸。”
总是这句话。
没有在正常家庭感受过父母之爱的人,是不知道健康的父母关系是什么样子的。
楚领娣这样,楚思齐也这样,不过两人各自都走了极端,一个逆来顺受,一个毁天灭地。
楚思齐坐着盯了桌上的饭盒和保温桶,赌气似的站起来。“悉悉索索”她把保温桶和饭盒一股脑地塞进塑料袋里。
“你不吃吗?”楚领娣见状,有些惊讶。
“不吃。”楚思齐拎起塑料袋,踩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出了病房门。
楼梯间里,“轰嗵”一声。
楚思齐把剩菜剩饭,连带着饭盒和保温桶,全都扔进了垃圾桶。她拍了拍沾了油渍的手,爽!
她在病房卫生间里洗了手,甩着水珠走到楚领娣的病床前:“我给你去买点清粥。”
“不用浪费钱了,我吃不下。”楚领娣看了一眼空着手的楚思齐,“饭盒和保温桶呢?”
“被我扔了。”
楚领娣眼里露出惊异和责备:“好好的东西,怎么扔了呢?”
“不想洗。”
楚领娣还想说些什么,可看了楚思齐那张十分张扬的脸,她闭了口。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有点怕这个妹妹。她主意太多,太不温顺,太不可控了。
……
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晚上八点不到,病房里的人早早开始睡觉。
楚思齐用了楚招娣的热水卡,迅速在卫生间洗了个澡。没来得及拿换洗衣服,她只换了条刚从便利店买的一次性内裤。
对她来说,这个时间睡觉太早,电脑又没带,工作也没法处理。她只能百无聊赖地看着手机,从私人手机看到工作手机,又从工作手机看回私人手机。
工作群里信息无数,她大致扫了下,基本与自己无关;朋友圈倒是精彩,有在瑞士滑雪的,有在海岛冲浪的,还有在沙漠看星的。
天地辽阔,她却蜷在窄窄的铁床上。
翻了个身,陪护床“咯吱”作响。
楚领娣住的是个三人间,房间里其他两个床位的病人不知道是生了什么病,呼噜依旧能打得中气十足。此外一个陪床的中年女人也打呼。
深夜的病房里上演着呼噜演奏的交响乐,音乐声此起彼伏。
楚领娣的睡眠一向很浅,在呼噜声中接连翻着身。本应得到充分休息的深夜,对她来说反倒成了折磨。
翻身带来的“细嗦”声落在楚思齐的耳朵里,她十分心疼。明天她得先去护士站问问,有没有单人间病房。
……
第二天一早,楚思齐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去护士站询问单人间的事情。
护士站的小护士做了简单登记,说不能保证一定会有。看来是希望渺茫。
中午的时候,楚思齐回了一趟姐姐家,洗了个澡换了衣服。
她从行李箱里翻了几件换洗的衣服准备带去医院。但转念一想,自己夜里是在铁床上打滚,这些衣服面料金贵,禁不住造。
于是她放下手里昂贵的衣服,去衣橱里翻找旧衣服。扒拉了半天,她找到了两件高中时候的衣服,黑衣黑裤,还是长袖。夜里铁床上冷,穿长袖刚好。
换上了旧日的衣服,楚思齐彻底没有了拘束。
她在医院楼下花园找了个阴凉地,把行李箱放倒,一屁股坐了下来。
她不是十分想上楼。这些年来,她与姐姐的话题越来越少,而且说到最后,无论兜多少个圈子,楚领娣总是能把话题绕回到楚思齐对待楚仁美的态度上去。
“他毕竟是我们的爸爸”,楚思齐恨死了这句话。
心烦意乱之下,楚思齐拍开一包薯片,吃得“咔嚓咔嚓”。此刻要是有根香烟,恐怕她也会来上两口。
“咦,这不是我们的楚大律师嘛。”
这两天,楚思齐听了太多余简为这副要死不活的语调,都快应激了。
他来这里干嘛?楚思齐又想起来周扒皮师父跟她说过的话,不禁一阵胆寒。老娘被生活压得已经焦头烂额了,没空陪你们这些少爷虚与委蛇。
她实在没力气应付,把头埋在膝盖里,像颗巨大的菌类。
“你在干嘛?”余简为走近,踢踢她的行李箱。
“睡觉。”
“夜里做贼了?”
“嗯。”
“偷了什么?”
“偷人……了。”楚思齐不耐烦地抬起头,“了”字生生地被自己吞了下去。
站在余简为身旁的陆慕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楚思齐双手撑着大腿站立起来,眼前顿时黑乎乎的眩晕成一片,她稳住身子,假装若无其事。
等待眩晕过去,她才开口:“你们在这干什么,该不是在跟踪我吧。”
“你少自作多情。”余简为鼻子出气,笑得不屑。他用拇指指了指身边的陆慕,“他弟弟住院了。”
楚思齐回忆起昨天见到的那个狗狗眼蓬脑袋,不由问道:“昨天上午还看他好好的,他怎么了?”
陆慕:“吃粽子吃撑了。”
“啊?”楚思齐张着嘴巴,眼睛瞟向自己的购物袋。她也买了两个粽子,打算一会用养生壶煮一煮当晚饭吃。
“呵。”楚思齐拉紧购物袋的口子,尴尬地一笑,“那你们忙去吧,我在这坐会。”
“行吧,那你坐在这慢慢思考狗生吧。”
楚思齐横了余简为一眼,他这张破嘴,真的该给他撕烂。他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两人离开后,楚思齐才反应过来,他们两个没有问她为什么也会在这里。难道他们知道了?楚思齐有种被人玩弄于股掌间的感觉。
但她这会没空细想。今早楚思齐见了一下楚领娣的主治医生,医生对她的病情不是很乐观。楚思齐知道,这是委婉的说法了。
她坐在箱子上,考虑着后续治疗会面对的问题。
昨天楚领娣递给楚仁美的那张绿色的银行卡又浮现在她的眼前。楚思齐前前后后往里面打了三十多万块。
不止是银行卡的事情,如果姐姐一旦不行,还涉及到外甥女抚养的事情。灿灿没有爷爷奶奶,只有一个来往不多的姑姑。
楚仁美为了控制灿灿都钱,肯定会争取她的抚养权。楚仁美会怎么对待一个外姓的女孩,楚思齐当然清楚。
思来想去,她拨通了神通广大危女士的电话。如果被逼无奈,非法的勾当也只能干了。
讲完主要事情,楚思齐向危伊莎吐槽了会病房夜里的交响乐后,才挂了电话。
她坐在箱子上长吁短叹,一边为自己过于理智的手段而感到无奈,一边又感叹着自己的冷血无情。
这时候,身后又传来了余简为阴魂不散的声音:“堂堂楚大律师,怎么知法犯法呢。”
楚思齐一下子头皮收紧,坐直了身子强作镇定。
她不知他们听到了多少,扭着头反向嘲讽:“你们两个大男人怎么躲在别人身后偷听人打电话,太没品了吧。”
“幸亏我听了一耳朵,不然我还不知道楚律这么能造假,遗嘱啊,公证书啊这些居然全能造。果然搞法律的人是最擅长钻法律空子的。”
……
楚思齐知道他们全听见了。
她也不辩解,站起身来拍拍屁股,单手提起行李箱准备走人。纨绔子弟,以消遣小老百姓为乐,楚思齐懒得和他多费口舌。要告我作假,就告去吧。
批判完楚思齐,余简为又看向陆慕,继续发表长篇大论:“幸亏你的订婚对象不是搞法律的,不然哪天你们离婚,你连一条内裤都拿不到……”
突然被提及自己即将订婚的事情,陆慕有些慌乱。他快速地看了一眼站在他侧前方的楚思齐,眼神愧疚。
楚思齐正要往这两人身后的住院大楼走去,恰巧捕获到了陆慕看她的眼神。
她眉头微蹙,不由纳闷:又不是背着我去跟人订婚,干嘛这样抱歉地看着我,莫名其妙。余简怪怪的,他的朋友也怪怪的。
……
回了病房,楚思齐检查了一下楚领娣的各项指标,坐在铁床上又瞌睡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进来唤醒她:“楚小姐,有单人间了。”
“有单人间了?”楚思齐脸露喜色。
护士点头:“嗯,不过你一会要过来办下手续,得去找主治医生签字。”说完,匆匆离去。
楚领娣拉过她的手,“我之前了解了下,单人间要八百一天呢,我们还是别住了。”
“你都休息不好,病怎么能好。”楚思齐站起身,急着去办理手续。
楚领娣双手拽住楚思齐的手腕,摇摇头。
“姐,你不能老这样,因小失大。你之前要是听医生的,按时复查,按时吃药,不要做重活,能到现在这地步?”楚思齐急了,掰着楚领娣的手脱口翻起旧账,“你晚上睡不好,你忍着不说是你的本事,我没你的本事,我想睡个好觉,我不想忍,我也不想将来犯病,到时候谁来管我。”
“我……”楚领娣不可置信地看着满脸倔强的楚思齐,嗫嚅:“我是想为我们省点钱,将来灿灿念书、嫁人,都要花钱,你将来也是要嫁人的。”
“那你省下来了吗?六年前你为了省你那点药钱,搞得病情加重。好不容易病情稳定了,又不长记性,你都是省小钱花大钱。”
楚领娣嘴唇颤抖地说不出话来。
“你口口声声为灿灿好,为我好,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好好地活着,别作妖,我和灿灿才能好好工作,好好学习,这才是真正为我们好!”
楚领娣低下头,终于忍不住地抽泣起来。她知道,道理是招娣说的这个道理,但为什么总是事到临头,她就被自己的本能驱使,忍不住地要干些蠢事。
楚思齐对着姐姐宣泄完情绪,自己也是泪流满面。
姐姐为了养活她,连初中都没有念完,她能懂多少道理,会什么算计,行事只凭自己那颗善良柔软的心肠。只是好心办了坏事而已。
她为自己刚才所说的话而感到后悔,坐到病床上与楚领娣抱头痛哭。
“姐姐,你这回老老实实听我的吧。我们好好治病,将来好日子等着你呢。”楚思齐埋在楚领娣肩膀上呜咽。
楚领娣拍着她的背:“好,这回都听你的。”
……
楚思齐推着楚领娣进到单人间的时候,暗自惊叹这个单人间比她想象中的还要豪华。这样的装修,比姐姐家,比她现在租住的地方要好上十倍。
她低下头,小声对楚领娣说:“这下你可以好好休息了,我也能安心处理下工作上的事情了。你要是愿意,我还可以把灿灿接过来。”
楚领娣笑着拍拍楚思齐的手。
楚思齐再次炫耀:“看吧,八百块,超值的。”
正在为她们安置医用设备的护士小姐不明所以,面露惊异:“什么八百?这个特需病房是一千六一天。”
楚领娣抬头看着楚思齐,抓着她的手紧了紧。
“特需病房?一千六?”楚思齐也懵了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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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7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