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卮换好睡衣躺下,把双手枕在脑后,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
月光从窗户斜照进房间,在床脚铺下冷白一道,两个女孩沉默地躺在床上。
良久,刘卮低声开口:“你说的那个东西,什么时候来?”
林昌月犹豫着:“应该快了。”
沉默再次笼罩房间,呼吸声也格外清晰。
林昌月踌躇半天,小声打破寂静,她真心感到疑惑:“你……不把辫子解开再睡吗?”
刘卮低低一笑:“你胆子还真大。”
林昌月有些不好意思:“我习惯了。”
刘卮侧过身来,月色落在她眼底:“你会编辫子吗?”
林昌月老实地回答:“我都是给自己编的,没给别人试过。”
话音刚落,刘卮听见床脚的墙边忽然飘来细碎窸窣声响,紧贴着墙面慢慢爬靠近。
刘卮对着林昌月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假装没有发觉,语气依然轻松:“那就是会,明天你给我编辫子吧。”
房间里立刻响起诡异的声响,既像风声,又像呜咽,呼啸着充斥着整个房间。
靠墙木抽屉开始疯狂撞动,咯吱咯吱的摩擦尖响反复钻入耳膜,每一声都磨得人头皮发麻。
刘卮依旧躺着,不动声色地解下发绳,随手摸起床头的一只笔,睁着眼睛在月色中寻找着移动的模糊黑影。
她将笔别在发绳圈内,对着那团隐约的阴影,骤然松开绷紧的发绳。
传来“啪”一声脆响,笔离弦而出。
暗处立刻撞出一声闷响,紧跟着一声细弱、凄厉的痛呼一闪而逝。
刘卮当即起身,快步朝黑影藏匿的角落走过去。
突然嗤的一声,窗户猛地晃动,一股冷风蹿过,黑影从窗缝里逃走了,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林昌月不敢乱动,还躲在被窝里,瓮声瓮气地问:“怎么样啦?”
刘卮转头看着晃动的窗子:“可惜,跑了。”
林昌月才打开房间里的灯,走到刘卮身边。
射出的笔尖扎入了墙中,刘卮伸手拔出笔,笔尖上还留下了一片黑白相间的毛发。
林昌月睁大眼睛问:“这是什么?”
刘卮把笔递还给她:“你可听说过天地五虫?”
林昌月小心地把笔放到一旁,摇摇头。
刘卮擦了擦手,坐回到床上:“古人将天下生灵分为五类,蠃、鳞、毛、羽、介。以体表覆盖为之区分。”
林昌月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刘卮的黑发散开,在月白色的睡衣上倾泻,沉静的面容似乎笼罩着一层雾气,窗外的圆月高悬在她头上,恍然不在人间。
刘卮突然看着她一笑,轻抬下巴,眉间又露出轻狂意气。
刘卮:“想什么呢?”
林昌月不好意思地咧嘴,酒窝出现在脸颊。
刘卮觉得她颇为有趣,也放慢了语速:“《大戴礼记》中有详细记载:
有羽之虫三百六十,而凤皇为之长;
有毛之虫三百六十,而麒麟为之长;
有甲之虫三百六十,而神龟为之长;
有鳞之虫三百六十,而蛟龙为之长;
有蠃之虫三百六十,而圣人为之长,此乾坤之美类,禽兽万物之数也。”
林昌月思考着:“那就是说,有甲的就是介虫,有羽毛的就是羽虫,刚刚那个东西就是毛虫。”
刘卮点点头,赞赏地看着她:“没错,跑掉的那个家伙叫作摩风,毛色黑白相间,有松香,通人语,爱引风作怪。”
林昌月愉快多了:“原来真有这样的生物,看来学苑有些传言也不是真的嘛。”
刘卮:“学苑还有些什么传言?”
林昌月:“嗯……太多了,你也知道我们不能随意出入,他们总是爱编些故事。你如果真想知道,过几天活动结束后,有个怪谭会你可以去看看。”
刘卮躺下:“好。”
林昌月关了灯,小声说:“晚安。”
刘卮:“晚安。”
第二天早上,林昌月已经穿戴梳洗好,踌躇地站在床边,看着刘卮缓慢地往身上套着衣服,有些焦急又不好催促。
林昌月:“我帮你先把辫子编好吧。”
刘卮从鼻子里哼出声音:“嗯。”
林昌月手忙脚乱地编着辫子,刘卮则一颗一颗摸索着扣上扣子。
林昌月不好意思地看着有些歪歪扭扭的辫子,看了一眼时钟:“快上课了,我先过去了,你也赶紧啊。”
刘卮闭着眼睛点点头,林昌月拿起书包赶紧离开了房间。
听见外面的声音逐渐安静,刘卮打了个哈欠,慢慢站起来。
刘卮自言自语着:“速战速决啊。”
刘卮抓起外套搭在肩上,不紧不慢地朝外走去。她按照昨天的路线,走向尹客办公室的方向。
初秋的露水深重稍微有了些寒意,她拢紧了身上的外套。
刘卮下意识伸出了手吩咐:“帮我……”
她猛然一愣,看着空落落的身后,才意识到自己如今身边可没有师兄事事周全的照料了。
刘卮沉默地翻出口袋里的方巾,陈癸和总是细心地在她每件衣服里放上一条。她用方巾沾了点露水微微打湿,放回口袋。
又向前走了一会儿,四层的小楼出现在眼前,出人意料的是,门前居然一个守卫也没有。
刘卮走进小楼,那条深色的木质长廊又出现在眼前,她回忆着昨天的情景。
她一步步向前走去,试图找到那个尹客让她停顿的位置。
刘卮停下脚步,转头在心中还原着位置,蹲下身去。地板上却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是木纹发出锃亮的光泽。
刘卮掏出打湿的方巾轻轻擦拭着地板,浅浅的深红色浮现在纯白的方巾上。
“果然如此啊。”她轻轻折起方巾。
刘卮沿着血迹前后仔细检查,却再没有找到周围任何相关的血迹。
“没有丝毫别的痕迹吗?”刘卮站起来,环顾四周。
尹客眼神中的慌乱再度出现在她的脑海中,刘卮慢慢抬起头,望向头顶的天花板。
天花板的缝隙透出深褐色的痕迹。
“滴答。”
血滴坠地的声音出现在刘卮的耳中,她明白了。
刘卮立刻转身,快步向入口的楼梯走去,鞋子清脆的声音在长廊里回荡。
她踏上楼梯,木台阶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楼梯上的灰尘漂浮在空气中,在阳光下像小虫一样飞动着。
刘卮绕过楼梯,停下了脚步。
本应该是二楼的走廊入口,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堵墙,整面平整的墙吞噬了向上的台阶,楼梯融入了墙中。
刘卮后退了一步,她想起了那个地下暗室中通往死路的楼梯。她的面色有些凝重,转身走下楼梯,重新回到一楼的走廊里。
钥匙串的声音叮铃咣啷地在外面响起,刘卮转头看向入口,一个巡逻的守卫出现在那里。
刘卮看了一眼身旁的办公室大门,手指轻敲。
雨声均匀地充满了长廊,守卫停住脚步,犹疑地看向刘卮的方向,慢慢走近。
刘卮纹丝不动站在中间,注视着他。
靴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守卫却从刘卮身边擦肩而过,对她视若无睹,向着尹客办公室走去。
他从身上掏出了三把黄铜钥匙,依次插入锁孔转动不同的圈数,齿簧发出清脆的声音,咔哒一声打开了大门。守卫走进办公室,刘卮于是紧跟在他身后。
刘卮自顾自在沙发上坐下,守卫简单检查了一圈,便离开重新锁上了门。
守卫走出大门,疑惑地思考着:“刚刚是有人吗?我为什么要专门进去看一眼来着?奇怪。”
刘卮坐在沙发上打量着三层楼高的书架阁楼,寻找着能够进入二楼的入口。
刘卮在房间里环顾:“总共四层,顶层阁楼若是不算也有三层,怎么会连二楼都没法上去?”
转头看见一个木梯子靠在二层平台边,她踩着梯子登上了书架二层的平台,矮身向里走去。
“你是谁?”冷不丁一道男声自身后响起。
刘卮几乎是本能地旋过身,一个箭步上前,抬手便将人重重按抵在书架上。
“嗯——”闷哼的吃痛声自掌心下溢出来。刘卮抬眼,才看清被自己制住的人。
是个身着学生制服的男生。原本沉静寡淡的面容,被这猝不及防的冲撞搅乱,眼底漫开波澜。
鼻梁上的镜框微微歪斜,闪烁的瞳仁里清清楚楚映出她的轮廓,方寸之间,两人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刘卮望着落在他眼底的倒影,唇角扬起一抹笑意。
她缓缓松开按在他肩头的手,抬到唇边,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轻声反问:“同学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周宣一抬手按住方才磕撞在书架上的肩膀,肩头还残留着方才那一记冲撞带来的钝痛。
他垂下眼帘,掩去慌乱的神色,平静作答:“校长找我来的。”
刘卮微微歪头,目光落向他胸前别着的名牌,视线一寸寸扫过:“周宣一。你的名字?”
周宣一轻轻应了一声“嗯”,抬手扶了扶滑到鼻梁下方的眼镜,侧过身整理褶皱的制服衣襟,刻意避开她直直投来的目光。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门锁转动、咔嗒开启的轻响。
刘卮神色一变,立刻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往后拽。
身后老旧的书架受了力道,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露出一处逼仄狭小的暗格。
容不得半分迟疑,她抬手直接捂住周宣一的嘴,半推着人一同闪身躲了进去。
书架合上的同时,尹客和秘书就推开了门。
暗格里光线昏昧,空间逼仄,两个人几乎是紧紧贴在一起,肩膀胳膊无处可避地互相抵住。
周宣一瞳孔微缩,满眼都是难以置信,胸腔里的呼吸都跟着乱了节拍。
刘卮微微耸肩,气息就拂过他耳侧:“我觉得,做坏事,还是不要被人撞见比较好。”
手掌还覆在他唇上,周宣一只能目光沉沉地瞪着她,胸腔里闷闷地起伏。
过了片刻她才松开手,语气带着几分促狭的安抚:“好了,现在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冷静一点哦。要是被发现,我就说是跟你一伙的。”
狭小的暗格空气凝滞,外面的说话声隐约隔着木板传进来。
周宣一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无奈的抗辩:“我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私自闯进来的。”
昏暗里,刘卮的眸子亮得很,她微微倾身,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抬手指了指这一方狭小密闭的暗格。
“可现在你已经是了。”
两人头顶突然传来了“吱吱”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