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州姓周,单名一个“恕”字。周恕。
林清辞走进兖州府正堂的时候,这个人正站在堂中那幅“明镜高悬”的匾额底下,对着墙上的一张舆图发呆。
舆图上画的是兖州府辖下的各县—— 滋阳、曲阜、宁阳、邹县、泗水、……每一处都用朱笔圈过。圈得密密麻麻,像是一个人在反复看、反复想、反复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没有听见脚步声。
直到林清辞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轻轻咳了一声。他才猛地转过身来。
林清辞看清了他的脸——四十多岁,眉眼周正,但眼下两团青黑重得像是用墨染过。官服穿得齐整,但领口微微皱着,是焦躁时反复摸脖子留下的痕迹。
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躬身行礼。
“下官兖州府知州周恕,见过郡主。不知郡主驾临,有失远迎……”
“行了。”
林清辞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干脆得像切菜。
“周知州,本郡来兖州有一段时间了,今天是第一次踏进你这正堂。你不必远迎,也不必客套。本郡只问你一件事。”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不放粮?”
周恕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从昨天郡主突然宣见钱裕,他就知道郡主迟早会来找自己。
他低下头,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抬起头,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谄媚,没有讨好,只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破罐破摔的坦然。
“郡主请坐。”他说,“下官……慢慢说。”
林清辞坐下。周恕没有坐。
他就站在她面前,垂着手,像是一个等着被骂的下人。
“郡主方才问,下官为什么不放粮。”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沉得像一块石头,“下官答之前,先问郡主一句——郡主以为,兖州仓里,真的还有五十万石粮吗?”
林清辞猜到他要说什么,没接声。
周恕看林清辞没回应,又苦笑了一下。
“钱通判给郡主的数字,是账面上的。账面五十万五千石,实际……”他顿了一下,“下官到任半年,查了半年。查出来的结果是:常平仓实有粮,不足三十万石。义仓、社仓更惨,十万一千石的账面,实有三万已是烧高香。”
周恕哽咽了一下,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这不是下官贪的。下官才来半年,贪不了这么多。这是……这是积年的旧账。一任知州挪一点,补西墙;下一任来了,窟窿更大,再挪一点,补东墙。挪来挪去,账面上还是那个数,仓里却一年比一年空。到下官接手的时候,已经是个不知道多少人经手的烂摊子。”
他抬起头,看着林清辞,似乎是想从她那儿问出一个答案。
“郡主让下官放粮。放多少?放三十万石?账面上还是五十万,一放就露馅。朝廷派人来查,查出来的亏空,谁来担?下官担?下官担得起吗?”
林清辞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周恕又低下头去,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
“可要是连这三十万石都放了,放完了呢?百姓拿着口袋来,领完第一批,问第二批什么时候放。下官说,没了,仓里空了。百姓信吗?他们会说,账上明明有五十万,你放三十万就说空了,剩下的被你贪了!”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是压抑了很久之后,终于没压住的那一点。
“到那时候,兖州城里乱的就不是‘人心’,是‘人’了。暴民冲进府衙,冲进仓廪,冲进下官家里——郡主,下官这条命,不值钱。可兖州城里十二万百姓,那时候还有几个能活着?”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林清辞也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良久,周恕又开口了,声音也恢复平静。
“下官不放粮,不是不想放。是不敢放。下官压着不放,百姓心里还有念想——觉得仓里有粮,迟早会放。他们不会闹,不敢闹,因为闹了反而可能一粒都拿不到。可一旦放了,他们就会知道真相。知道真相的那一天,就是兖州城破的那一天。”
他看着林清辞的眼睛,眼里带着恳求,还有希望被认同的希冀。
“郡主,下官没有那么坏。下官到任半年,能做的都做了。平抑米价,召集富商募捐,一家一家登门去求。可那些富商……”
“那些富商,就等着这一天呢。各地大旱,粮价翻了五倍。他们仓里的粮,一粒都舍不得拿出来——那是要留着卖高价的。下官求爷爷告奶奶,零零碎碎募了一千石,够干什么?够那些受灾百姓吃一天吗?”
林清辞终于开口了,“你自己呢?”
周恕愣了一下。
“你募别人,你自己捐了吗?”
周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下官……把祖产卖了。三百亩田,卖了八百两。全买了粮,送进仓里了。”
林清辞的眼底闪过一丝动容,但此时此刻,她不能被周恕看出来。
周恕抬起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的苦笑更难看,像是被人按着脖子笑出来一样。
“下官想着,起个带头作用吧。下官捐了,那些富商总不好意思不捐。结果呢?人家当着下官的面捐了百石,转过脸就去跟别人说:那个新来的知州,穷疯了,卖祖产买粮,这是想升官想疯了。”
他越说,声音里的那点情绪就越压不下去。
“郡主,下官是去年秋天调来兖州的。来之前,在江西一个穷县干了六年。六年啊,攒了三百亩田,想着老了回去养老。结果来兖州半年,全没了。下官招谁惹谁了?”
林清辞看着他,忽然问“还有呢?”
周恕一愣:“什么?”
“你说了这么多,还有一样没说出来。”林清辞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敲在石头上,“粮食就是政绩。仓里粮多,考绩就好。放粮放多了,仓空了,考绩就差了。你是怕朝廷问责,怕升迁无望,怕你这辈子就卡在这个烂摊子里出不去。”
周恕的脸色青白交织,他没想到自己的小心思会被人这么直白的戳破在自己面前。
“还有,”她继续说,“仓库亏空的事,你也怕,怕朝廷查下来,查到你头上。虽然不是你贪的,但账在你手里,亏在你任上,你就得担。你是知州,一州之首,锅不扣你头上扣谁头上?”
周恕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下去了一点。
林清辞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周知州,本郡问你——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
周恕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
“募捐,是真的。卖祖产,是真的。怕百姓暴动,是真的。怕朝廷问责,也是真的。”林清辞一字一句地说,“可你说了这么多,本郡只想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你怕的,是百姓饿死,还是自己担责?”
周恕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良久,他才回答,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郡主,如今各地都不太平。流民四起,起义如笋。朝廷自顾不暇,哪还管得了兖州是死是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上头的交代。下官……下官能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林清辞,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是自嘲,还有绝望。
“天灾这事,能怪谁呢?怪老天爷?”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假的像是被人从脸上撕下来似的。
“恐怕怪来怪去,最后只能怪命不好吧。下官命不好,摊上这个烂摊子。百姓命不好,赶上这场大旱。命不好,站在这里被郡主问——你怕百姓饿死,还是怕自己担责?”
他说完,沉默了很久。
林清辞也沉默了。
窗外的风停了。屋里静得像一口井,闷得要命。
然后林清辞开口了,声音很轻,却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那口井里。
“周知州,你错了。”
林清辞站在那幅“明镜高悬”的匾额底下,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敲过来。
“国家存在的意义,就是保护百姓。如果对百姓所受的苦难置之不理,任由他们饿死、病死、被暴民杀死——那么这个国家,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周恕愣住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清辞看着他,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很近,近到周恕能看清她眼睛里的光——那光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不是冷的,是热的。
“周知州。”她说,“本郡问你,你想不想活?”
周恕又是一愣,怎么可能有人不想活呢?
“想不想活?想不想保住这条命?想不想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而不是被它埋了?”
周恕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林清辞树起四根指头,“那好。本郡以平楚王府的名义,向你保证——”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点,却更重了。
“只要你听本郡的,你的这条命,本郡保了。”
周恕的眼睛瞪大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七岁的郡主,看着她眼睛里那道光,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郡……郡主,您……您说的是真的?”
林清辞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仿佛有空前的决心和自信。
但周恕不知道的是,林清辞说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得比他还快。
平楚王府?保他的命?
王府早就没了主心骨,她一个刚穿来七天的郡主,手里只有少少的一队亲兵,拿什么保?
她只是在画饼。
一个大大的、圆圆的、不知道能不能吃到嘴里的饼。
但她必须画。
因为她知道,这个知州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人。他胆小,懦弱,瞻前顾后——但他不是坏人。他卖祖产是真的,他怕百姓暴动是真的,他被夹在中间两头受气也是真的。
这样的人,只要给他一根绳子,他就会抓住。
至于绳子那头是什么——
林清辞不知道,但她想试一试。
周恕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清辞,问了一句。
“郡主,您……您要下官做什么?”
林清辞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笑。
窗外,天还是灰的。
但林清辞的眼睛里,那道光,比刚才更亮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