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四年春,时逢大旱,赤地千里,百姓以树根为食,饿殍载道。帝闻报恸哭于朝,哀民生之多艰。是岁,荧惑守心,天象示警。民间流言四起,讹言如风;诸侯闻之,各怀异志,天下汹汹。
而林妙再次睁开眼时,便是这个陌生的朝代。林妙深深的疑惑,只是睡了一觉,怎么就突然穿了呢?
刚穿来的那几天林妙几乎是崩溃的。陌生的床,陌生的人,陌生的菜,明明晚上睡觉之前妈妈还答应明天给自己做最喜欢的炸鸡中,自己却等不到明天了。
她想了很多,可想来想去,最担心的还是自己的爸爸妈妈,他们年纪很大了,长了很多白头发。如果发现自己不在了,一定会受不了的。
每次入睡之前,林妙都在祈祷能够回去,然而晨光熹微,梦醒时分,唯有空落落的失望。直至昨夜,她似在混沌间步入一片迷蒙大雾。迷雾中忽闻一语,如空谷回响:“汝与彼,乃前世今生之因果。因缘未了,故魂魄错位。待寿数将尽,自可各归其位。” 言罢,便有一股无形之力,将她推出来。
林妙惊醒,满心疑惑。因果是什么?要怎么了结?根本就没说清楚,谜语人滚呐!
即使一肚子的埋怨,但听到自己爸妈身边有人陪着的消息,不可否认,心中还是卸下了一层重重的负担。
突然一阵眩晕传来,林妙脑中快速闪过林清辞的记忆片段。记忆,开始融合了。
平楚王幺女林清辞,容色皎如霜月,心性烈似骄阳。
一年前,父王薨逝。往日和善的家人,却突然变了一副嘴脸。家人做的宛如仇人,她及时抽身,远赴封地兖州。原以为远离纷扰,能得几分清静。谁曾想,安稳日子没过多久——天下大旱,赤地千里。流民如蝗,起义如笋,压都压不住。
人心浮动的消息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天下,马上就要乱了。
此时,林妙才刚穿过来第七天。最先让她感到变化的是街上铺子的关门,然后是管家领着小厮将那院墙加高了一遍又一遍,即使仓库里屯粮,可是一袋又一袋的粮食还是不断往府里送。小丫鬟们喜欢的踢毽子也已经很久不玩了。焦躁的氛围,不断,在院子里蔓延开来。林妙不喜欢这样的氛围,很不喜欢。
她开始翻原主的记忆。
她翻了很久,翻到一个奇怪的地方:兖州前几年的收成,分明还不错。官服应该是有余粮的。
那为什么官府不开仓放粮?
她问了阿福。阿福说不知道。问了管家,管家说粮仓的事归衙门管。她没再问了。但她记住了这件事。
那天下午,她多带了几个护卫去了粮仓。有粮不发,她心里有七成把握粮仓应该是有猫腻的,可是无论怎样也得拿到证据才能给人定罪不是。她想看一眼,如果仓库里没粮,这些粮又去了哪?
马车还没到仓门口,就听见了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喊叫声、哭喊声、金属碰撞声,混在一起,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
马车拐过街角,她看见了。
仓门大开,黑压压的人往里涌。有人扛着麻袋往外跑,有人被推倒在地上,有人在和官兵扭打。锄头、铲子、菜刀,在人群里挥舞,阳光下闪着白亮亮的光。
官兵挡在前面,刀已经拔出来了。有人在喊“退后”,没人听。
一个官兵被拖倒,人群从他身上踩过去。他惨叫了一声,然后没声了。开始只是杀官兵,后来杀红了眼,见到人就乱砍。
林清辞坐在马车里,腿是软的。
“掉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掉头~”她以为自己说的很大声,可人在极度害怕的时候,是发不出来声音的。
车夫拉着缰绳要转。马车还没动,一个人从巷子里冲出来,满脸是血,手里攥着一把菜刀。他看见马车,愣了一下,然后举起刀冲过来。
护院拔刀挡在前面,一刀砍在那人肩膀上。那人倒下去,菜刀掉在地上,弹了一下,落在马车轮子旁边。
林清辞看着那把刀,看着刀上的血,看着那人趴在地上,手还在动。
她的脑子是空的。
人群发现了马车。有人喊了一声“那是郡主的车!”
更多的人转过头来。
她看见那些脸——扭曲的,愤怒的,疯狂的。不是人,是饿疯了的兽。他们朝马车涌过来,护院挡在前面,刀光闪了几下,有人倒下,有人惨叫。
阿福拽着她的胳膊往后拉:“郡主,快跑!”
她被拽下马车,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手掌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她趴在地上,抬头看见人群里有一个人的动作不一样。别人在抢,在打,在喊,只有他在指挥。愤懑与得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极度扭曲的脸。他站在台阶上,手指着这边,嘴里在喊什么。
她忽然就不害怕了。
怕没有用。怕了,他们就不杀你了吗?
她爬起来,从地上捡起一把不知道谁掉的刀,朝他走过去。
有人挡在她前面,她没看,捅了。有人拽她的袖子,她甩开了。她眼里只有那个人。
他看见她了。他张嘴想喊什么,她已经到了面前。
刀捅进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了——皮肉被撕开,骨头卡了一下。他瞪大眼睛看着她,嘴唇在动,像是想说什么。血从刀柄缝里淌出来,淌到她手上,热的。
她松了手,往后退了一步。他跪下去,趴在地上,不动了。
这一刻,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她不再抗拒这个朝代,因为她认清了,眼前所有的一切都是她要面临的——现实。
人群忽然安静了。
不是全安静,是离她近的那些人安静了。他们看着她,看着地上那具尸体,看着她手上的血。
她站在那里,手上全是血,裙摆上也是,脸上可能也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刚才那些喊打喊杀的人,现在一个都没敢动。
不是怕她。是没见过她这样的人。一个郡主,自己拿刀捅人。
官兵趁机把仓门关上,把人群往外推。有人开始跑,有人扔掉手里的麻袋,有人蹲在地上不动了。
林清辞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跑远的人,看着地上躺着的尸体,看着自己手上的血。
她忽然想起穿越前,妈妈说过一句话:“女孩子要有个一技之长,将来不靠别人也能活。”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不是一技之长的事。是手里得有点东西,让别人不敢动你。
她只记得自己最后打开粮仓看了一眼,果然,和推算的粮食不一样。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去的。
只记得阿福扶她下车的时候,手还在抖。她没让他扶,自己跳下来,裙摆上溅了血,干了的,变成暗红色。
进了府,她坐在堂上,看着自己手上的血。指甲缝里嵌着红,怎么擦都擦不掉。
阿福端水来给她洗,她把手伸进去,水变红了。换一盆,又红了。再换一盆,还是红的。
她回府的路上想了一路,终于想明白了。现在的她身份看似尊贵,其实根本没有实权,相反,这里一旦有民众动起义,最先杀死的一定是她这个郡主。
她终于明白了那些人为什么那么恨她,好像非杀死她不可一样。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锅里没粮而她有粮,还因为人们在团结起来做某件大事时,总是需要一些东西来祭旗的。而这里身份最尊贵的她,便是那个最好的祭品。
林清辞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可是,百姓想吃饱饭,想活下来,难道是一种错吗?他们每年每年都勤勤恳恳的侍弄着自己的那几亩田,多半都拿去缴税。天灾来临之时,粮库里却拿不出赈灾的粮食,这难道是他们的错吗?
不!绝不是!如果一个国家不能让自己的百姓吃饱饭,那么这个国家就是无能的。如果一个国家不能听见百姓的哀嚎,那么这个国家就是正在灭亡的。
林清辞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是黑的,但她知道,天总会亮。而她不想当天亮的时候,自己还是那个只能等着被人杀的人。
“让通判来见我。”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像是每一步都踩在尺子上量过。
“通判钱裕,求见郡主。”
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他的人一样——规矩。
林清辞收回目光,把文书放在旁边的几案上,淡淡道了一个字。
“进。”
没有多加客套,林清辞看着他,忽然问。“兖州粮仓里,还有多少粮?”
钱裕没有立刻回答。不是不知道,是在想:郡主为什么问这个?问这个做什么?我该说到什么程度?
没等多久,他开口了,依然平稳,“回郡主,兖州府常平仓现有储粮四十万四千石。义仓、社仓另有储备,共计十万一千石。两数相加,五十万五千石。”
他说得很细,细到像是在背账本。
林清辞等他说完,然后问,“够兖州百姓吃多久?”
这一次,他沉魔的时间更长了一点。
“回郡主……”他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若按每人每日一升口粮计,兖州在册人口一百八十三万四千七百一十,户三十六万八百五十,粮五十万五千石,可支……四十余日。”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这是账面。实际支用时,要留春耕种子,要留官俸军饷,要留……”他顿了一下,“要留余地。”
林清辞听着,忽然问“余地留给谁?”
钱裕的呼吸顿了一瞬。他看着林清辞,仿佛在请她别再问了。
“郡主,”钱裕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平稳里多了一丝什么东西,像是绷紧的弦,“余地,是留给不可知的事。”
“什么事?”
钱裕没有回答。
林清辞替他答了:“比如,知州大人一直不肯签的那道开仓放粮的公文?”在他来之前,林清辞便已打听过情况。
钱裕的身体僵住了。
“又或者,是留给那消失的20万石粮食。”
钱裕的脸色刷的一下全白了,身体抖得如同筛箩。
“钱通判,”林清辞拍拍他的肩,“你在怕什么?”
钱裕被这一连串的发言打蒙了。
这些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不符合规矩,不符合身份,不符合今天这场对话应该有的所有分寸。
他答不上来。
他也不能说。说了,就是授人以柄。
但不说,郡主就这么背对着他站着,等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漏壶的水滴声。
滴答。滴答。滴答。
三滴之后,钱裕看了林清辞一眼,没有回答,却胜似回答——他怕林清辞。
粮仓里的粮和账是对不上的。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年的旧账。每位知州都是这里挪一点,那里凑一点。他没有参与,可要说一点不知情也是屁话。直到缺口越来越大,他也越来越不敢告发。
他其实很早就知道,真相揭开的那一天,只有两种下场。一,他告发上官,被官场抛弃,丢官罢职,穷困潦倒而死 。二,他不告发,但知情不报,等朝廷查下来,同罪论处。
他怕林清辞。
因为这个十七岁的郡主,从楚阳来,不吃兖州的粮,不归兖州的官场管。她没有把柄,没有顾忌,没有九年来积攒的那些“不敢”。
她一旦伸手去掀那个盖子——
钱裕就再也躲不掉了。
钱裕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平稳的,但平稳之外,是疲惫,求饶,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都分不清。
“郡主,”他说,“下官怕的事,和这兖州城里所有百姓怕的事,是一样的。”
林清辞回过头,看着他。
“怕饿死?”
钱裕摇了摇头。
“怕死。”
林清辞笑了,“那挺好,起码都是人会害怕的东西。”
钱裕低下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规矩的平稳
“郡主若无他事,下官告退。”
他没有等林清辞说话,就向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到门口,转身,推门,出去。
门轻轻合上。
林清辞站在窗边,看着那扇门。
院子里,钱裕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依然是每一步都踩在尺子上量过——不紧不慢,不疾不徐。
钱裕,兖州府通判,正六品。年四十二,兖州本地人。嘉兴三十一年进士,初授山东某县知县,九年考满,升兖州府通判,分管粮储。为官九年,经手粮册无数,熟悉每一粒米的来去。为人谨慎到近乎刻板,说话从不越雷池半步。但今夜,他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响着一句话:
“都是人会害怕的东西。”
他很长时间都不敢把粮册里的名字当成人,而是当成一种标志。
他翻过每一页粮册,背过每一个数字,知道城东张三家有三亩薄田、去年欠了二斗粮,知道城西李五家是军户、儿子在边疆打仗。但他从没进过张三家门,也没见过李五的脸。
他认识他们,是以“通判”的身份——催粮的时候见过名字,收税的时候见过名字,灾年统计“缺粮户”的时候,还是见过名字。
粮册告诉他,张三,民户,田三亩,应纳税粮一石二斗。但粮册没告诉他,张三的地今年颗粒无收。
他不敢认识粮册后面的人。
因为他知道,一旦认识那些人,他就再也无法只按粮册办事。他会看见孩子的脸,看见老人的皱纹,看见空空的锅——然后他就没法再冷静地算账了。
所以他躲进粮册里,让自己相信:只要把数字算清楚,就算尽到了职责。新来的郡主却强硬的扒开了自己的蛋壳,让自己暴露在阳光下。接下来的路自己该怎么走呢?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他还要去仓廪,还要看粮册,还要在知州和百姓之间,踩着那条尺子量出来的路,一步一步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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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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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穿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