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的喉结滚了滚,嘴唇翕动了两下,最终只挤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安澜盯着他,久久无言。
手机电筒的光斜斜地打向地面,只在墙壁和床沿上折出一片柔和,此刻在安澜的余光里,却亮得刺眼。
那光在墙壁上漫开,在少年侧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暖色,像阳光照在深冬结冰的湖面上,只把冰面照亮,却照不见冰面之下的暗流涌动。
没等到后文,安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谢昭,”她语气依旧执拗,“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那双眼睛即便残缺,却还是本能地偏向她的方向:“我——”
谢昭刚吐出一个“我”字,安澜的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动的备注让她眉心一跳。
她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往自己这边偏了偏,才反应过来某人看不见。
“方女士”三个字在屏幕上明晃晃地亮着。
她按下接听键:“妈?”
方萍的声音断断续续,不像洪水,也不像瀑布,倒像是出水很慢的水管,从听筒里溢出来:“澜澜,你奶奶……你奶奶她……”
“她怎么了?”
“她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现在只认得我跟你了……”
“所以呢?”安澜的声音骤然冷下去。
“她现在一个劲儿地叫你的名字,谁来都没用,”方萍语气中带了一丝央求,“澜澜,你回来一趟吧,她……”
安澜握着手机的手缓缓收紧,手电筒的光柱微微颤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晃了晃。
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他们是不是又找您要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接着是方萍吞吞吐吐的声音:“你爸给我打电话,说老太太情况不好,我——”
“妈,”安澜打断她,“您还记得那棵桂花树吗?”
电话那头顿时没了声音。
“那是您为我种的,还是从北村移来的苗。您说那是四季桂,有它替您陪着我,我一年四季都不会感到孤单。”安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可是后来呢?他们一刀砍了它。”
讲到这里,她声音裂开了一条缝:“那段时间您工作压力很大,回来看到那个光秃秃的树桩,抱着它哭了好久好久,他们却连一句道歉都没有……这些您都忘了吗?”
啜泣声漫上听筒。
“我没忘……我没忘……”方萍的声音湿漉漉的,“可是澜澜,她现在病了,得了这个病,就活不长了……她谁都不认识了,只认得我和你……”
只认得她们娘俩?
怕是对她们有愧,难以心安吧。
不,她怎么会感到愧疚。
安澜捏紧了拳头:“妈,当初是谁在您坐月子的时候使唤您干脏活儿重活儿?是谁掏空了您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最后又是谁把您从那个吸血的黑洞里拉出来的?”
“澜澜……”
“妈,您羊水破了的时候她在哪儿?您以泪洗面的时候她在又哪儿?您日日找我哭诉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其实这些都是您自己……”安澜深吸了一口气,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您难道要把自己的一辈子都搭在这个无底洞上面吗?”
安澜太了解方萍了。
这个女人当年在工地当会计,被安东阳的一碗热汤就感动了,后来嫁进安家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也不吭声,直到安澜长大成人,她才有了倾诉的对象。
她什么都好,能干,聪明,从村里拼到镇上,再到城里,从普通会计一路摸爬滚打,终于坐上了财务主管的位子,可她花了大半辈子攒下的积蓄,当年却因为丈母娘的几句威逼就全没了。
她太过善良,所以永远硬不起心肠。
安澜不怨她,只是心疼她。
心疼她被安家欺负了半辈子,被前夫辜负了半辈子,到头来还是学不会把“不”字说出口。
心疼她到了这个年纪,还在为那些不值得的人奔波。
“妈,”她的声音缓下来,“您想帮忙的心我理解,但您别把自己搭进去。她赵娣有三个儿子,都死了吗?”
“你伯伯们工作都忙赶不回来,你爸他……他也没办法,工地上活少,他手头也紧……”
“妈——”安澜叹声道,“她自己的儿子们都不管她了,您还操什么心呢?”
“还有,安东阳他一个大男人,有胳膊有腿的,一没瞎二没聋,这么多年了还在工地搬砖,就是不求上进啊!您什么时候才能看明白,他就是没本事还不肯努力,就是等着您心软回头啊!您若是出了这个钱,那就正中他们下怀,时间长了他们只会觉得理所当然。”
说这番话时,那双破败的眼睛在安澜脑中一闪而过,那个清瘦却挺拔的身影在她心上狠狠揪了一把——
一个瞎子都能靠自己的本事过活,甚至能在危难关头义无反顾地挡在她面前,而她生物学上的父亲不仅没有在她们娘俩困难的时候帮忙,现在还要向她们索取……
真是可笑。
“可是澜澜,疗养院那边催得急,你爸说就周转几个月……”
安澜抬手按了按眉心,手指挡住了眼睛,也挡住了那一点无可奈何的湿润。
手电筒的光不知何时已经打在了谢昭的侧脸上,不过只照到了左眼,左眼感受不到光。
床上的少年静静地听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通过安澜的话语已经猜到了一大半。
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就像他心里的那两个人,一个跑到旷野中享受光明,一个缩在暗角里自谓清醒。
可冷与热,他早已分不清,因为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令人安心的温暖,还有一小部分,就是像此刻一样,灼人的炽热。
他妄图将她赶走,却低估了她的能量。
“妈,您是不是已经把钱打过去了?”安澜的声音再次响起。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就打了一个月的。”方萍的声音小得像犯了错的孩子。
安澜哑然。
她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了。
“澜澜,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安澜的声音淡淡的,“您的钱您自己做主,我没资格生气。但是,我大学的奖学金还有打工赚的那些钱都是给您的,您如果给了他们,那——
“你放心,”方萍打断了她,语速很快,像是在说世界末日前的最后一句话,“你的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他们的!”
安澜“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正准备挂断,电话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一个苍老而暴烈的男声劈开了听筒:“安澜!你个——”
“安西华。”安澜直接喊了对方的名字,每个字都冷得像冰碴子,“你骂我之前,先想想你自己有没有资格。”
“你个不孝的东西,竟敢直呼长辈的大名?!书读完了也不回家,就知道在外面野!你还有没有把安家放在眼里?你奶奶都快死了,你就这么狠的心——”
“安家?”安澜嗤笑了一声,“安家什么时候有过我的位置?”
那些记忆瞬间翻涌起来。
她出生那天,奶奶赵娣听说是个女孩,当场摔了碗,方萍抱着她在月子里哭了一整夜,安东阳坐在门口抽了一夜的烟。
从她有记忆起,赵娣就没给过她一个好脸子,得亏她命根子硬,才能活到考上高中的那天。
赵娣有三个儿子,除了安东阳,剩下两个生的都是男娃。
逢年过节时,堂哥堂弟的红包是红票子,她的是皱巴巴的五块;吃饭时鸡腿永远是堂哥的,她只能啃鸡爪。
她考了年级第一,赵娣眼皮都不抬一下,说“女娃读那么多书有屁用,早晚要送出去”,堂哥堂弟整天不学无术,赵娣却说“男儿大器晚成,他们将来肯定有出息”。
安家二老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给了堂哥堂弟,送他们去镇上上学。
安澜在南村上小学时,教室漏雨,冬天没有暖气,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走四十分钟的山路去上学。
书包是方萍用旧衣服改的,铅笔用到只剩一截手指长,套上竹筒继续写。
她成绩一直是第一,可赵娣连奖状都不让她贴,每次看见还要先啐一口:“考的再好有什么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赔钱货!”
后来堂哥堂弟去城里读初中,她在明城老街初中,还是因为成绩优异,村里给了补助,再加上方萍求了情,不然连初中都没得上。
学校在镇上,离家十几里地,方萍给她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勉强能骑。就是一到冬天,手冻得都握不住车把,只能用棉布裹着,硬生生挺过了三年。
初二那年冬天,她骑车摔进路边的沟里,膝盖磕破了,一瘸一拐推着车回家,赵娣看见了,第一句话就是:“你个死丫头败家子哦!修车不要钱啊?”
安澜刚上初中没多久,方萍的那棵桂花树就被安家二老砍掉了,理由是挡了南面的财运。
方萍心灰意冷,离开了镇上的工地,跑到城里找工作,找了一年才应聘上了一家物流公司的会计,后来因为能力突出,才慢慢晋升成为财务主管。
安澜考上明城一中那年,方萍在城里租了房子,母女俩终于从南村搬了出来。
她们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安家二老却盯上了方萍的钱。
赵娣六十大寿那天是安澜考上高中的一个月后,那天正值国庆假期,她跟谢昭一行人刚从游乐场玩完,一回到家,就见安东阳坐在自己家的沙发上。
他给了她一张皱巴巴的红色请帖,上面写着“赵娣六十大寿”几个字,让她们回娘家吃个饭。
那时方萍和安东阳还没离婚,顾及情面,她们回到了南村。
谁知那根本就是一场鸿门宴。
饭桌上,赵娣一改常态,给方萍夹菜倒茶,笑眯眯地说:“萍儿啊,你现在出息了,工资高,你看你爸身体不好,你弟又要盖房子娶媳妇,你这个当嫂子当儿媳的,是不是该帮衬帮衬?”
大伯一家人不说话,坐等着看他们的笑话。二伯还没成家,正眼巴巴地望着方萍这棵“摇钱树”。
方萍还没开口,安澜就先放下了筷子:“奶奶,您今天叫我们回来,就是为了钱吧?”
赵娣脸上的笑僵住了。
“您别装了。您以前怎么对我妈的,您自己心里清楚。”安澜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放在桌上,“这是您当年逼我妈签的借条,上面写着她嫁进安家时欠你们三万块嫁妆。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是,我妈这些年还了不止三万了吧?您算过吗?”
满桌寂静。
“还有,”安澜看着赵娣,一字一句地说,“您二老砍了我妈种的树,这事儿还没找你们算账呢。如果您非要把我妈的钱盘算得这么清楚,那我今天也来跟您好好算算账!”
赵娣脸色铁青,安西华拍桌而起:“你个不孝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我不孝?”安澜的笑声又冷又艳,像沙漠里盛放的红玫瑰,“爷爷,您窝囊了一辈子,除了会对老婆孩子耍横,还会什么?我爸在工地上搬砖,我妈一个人养家,您却整天赌钱喝酒。”
她目光森冷,全然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说出的每个字都如利刃一般:“我能孝顺啊,但您受得住吗?”
“你——”
安澜见他“你”了半天都说不出下文,拉着方萍的手就往外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赵娣:“奶奶,您听好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叫您奶奶。从今天起,我和我妈跟你们安家,一刀两断。”
不知是被女儿的维护感动了,还是被伤害了太久终于找到了爆发口,第二天一大早,方萍就拉着安东阳去民政局办了离婚。
那天晚上,明城下了久违的一场雪。
“安澜!你在听没有——”安西华的声音把她从记忆里生生拽回来。
“没有。”安澜的声音归于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你的话很重要吗?我为什么要听?安西华,你听好了,她赵娣是死是活,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她对我没有恩情只有虐待,我自然也就没有半分孝敬她的义务。”
“你——”
“你骂我不孝也好,骂我白眼狼也好,”她垂眸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纱布,眼里露出几分讥诮,“我从小就没感受过什么叫‘家’。你现在跟我谈孝顺,不觉得可笑吗?”
“你天天在外面野还有理了?你妈怎么教你的——”
“我妈教我做人要讲良心。”安澜打断他,声音清亮,“你们这群吸血鬼,连良心是什么恐怕都不知道吧!”
安西华在电话那头破口大骂,那些污言秽语涌出来,像旧年陈垢,隔着听筒都能闻到霉味。
安澜没有挂断,也没有回应,就那样静静地听着。
她的表情很淡,唇角甚至微微弯着,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笑话。
直到方萍把电话抢回去,哭着说了一句:“你们要什么就找我,不许骂我女儿!”
安澜眼底的戾气瞬间散去,一股酸涩涌上鼻尖,眼前模糊一片。
紧接着,黑暗的病房里唯余一阵忙音。
安澜低着头,手机屏幕的残影尚在,方萍带着愤怒与委屈的哭声回荡在她耳畔,久久无法消失,而她脸上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
手机电筒还亮着,光柱压在地面上,成为了黑暗中唯一的光源。
谢昭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因为他知道在有些事情上,她无需他的庇护,她自己就是一棵参天大树。
忽然,窗外划过一道光,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不出一会儿,玻璃窗上就出现了丝丝缕缕的水迹,很快便连成了一片雨幕。
窗子晃动着,呼啸声穿过缝隙进来,白光透过窗帘进来,一个不知疲倦,一个转瞬即逝。
安澜起身走到窗帘前,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谢昭右眼闪过一瞬刺目的白,下一秒就暗了下去。
她在为他挡光吗……
“安澜。”太久不说话,谢昭的声音有些闷。
“嗯。”
“你现在……还怕打雷吗?”
“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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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