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
天河之水倾泻而下，在人间拉起一片雨做的帷幕。
青年撑着黑伞，静静地站在人行横道的一端，眉眼正正好好压在伞下，视线不偏不倚刚好能关注红绿灯通行的情况。从齐平的角度看过去，只露出一个轮廓线条优美的下颚。
雨势渐大，豆大的雨滴落到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逐渐沾湿了青年的裤脚，晕起了更深的颜色。
恰好就在这时，红灯一跳变作绿灯，青年提步向着马路对面走去，路边的车辆早就停了下来，等待下一波可供通行的绿灯，一切仿佛都井然有序。
然而冥冥中在所有人听不到的地方，就像是一记重锤自虚空中落下，继而原本安稳等在原地的车行中猛地冲出一辆汽车，连一点缓冲都没有，像一头发狂的猛兽，咆哮着向前方驶去。那速度之快，几乎只来得及在人的视网膜上留下一道色彩模糊的残影，带着令人胆寒的破风之声。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一旁的行人只来得及看到那辆失控的车向着青年的方向冲去，大概脑回路还没跑完全程，心里就突突地冒出一个念头：完了。
那‘完了’的青年站在人行横道正中间，过马路过到一半遇到这种飞来横祸，不知是不是吓傻了，大抵全身上下都摆脱了大脑的使唤，竟呆愣愣地站在原地不动了，似乎连求生的本能都弃他而去。
车速快得惊人，呼啸着冲出了那条线，而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撞上了路边的围栏，直带出去几十米，猛烈地碰撞了数下，才终于筋疲力尽般停了下来，车身上大大小小的碰撞和剐蹭痕迹，驾驶座那边的车门严重凹陷进去，透过业已破碎的车窗望进去，司机已经失去意识，生死不知。
现场一片狼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辆撞毁的车上，无人再关注那站在路中央的青年，也暂时想不起来那青年居然好端端地站在那里，方才发狂的车只是从他身侧险之又险地擦过，却未能伤他分毫，就算想起来大约也只会感叹一句福大命大，怀疑只是自己情急之下判断有误，也许那车的冲撞路线本就不会波及到这个青年呢。
所以谁都不会知道，那确实是一辆冲着青年而去的车，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它目标的那一刻神奇地偏离了方向，一头撞进了另一个结局里。
青年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手中撑着的那把黑伞被刚刚席卷而过的劲风带到，脱手了，在潮湿的地面上翻了一个半不甚体面的跟头。他一面将视线从那倒霉的车上扒下来，一面弯腰捡起了借风追求自由的伞，抓起伞柄抖了两下，重新撑过头顶，随即居然跟个没事人一样，四平八稳地走了。
所幸场面当时十分混乱，有急急忙忙围到车前看情况的，试图帮忙的，还没缓过劲来的，反应过来拨打急救电话的......过于冷静的青年与此处格格不入，就像一尾灵巧的鱼一甩尾巴游曳离去，没有受到半分关注。
雨依旧在下，空气中水汽充盈。
顾珛静静地站在展馆宽大的房檐下等人，半边肩膀倚着柱子，一只手持着手机，百无聊赖地刷着消息。
展馆里现下展出的想必没什么意思，来来回回也不见有几个人进去，门可罗雀。只在顾珛脚边不过五米的地方竖了个牌子，上书‘灾厄渊化研究展’七个大字，展板简朴得有些过分，想来在设计师手上诞生也没花几分钟功夫，不过信息还是交代得很明确的——明确直白到没人想看。
关于灾厄、渊化这个方面的知识，其实大众都知道那么一些，大部分都算得上是常识，而剩下的一小部分，既然不知道也不影响生活，那么除了对此特别感兴趣的人之外，不会有人特意来了解。
与那没什么热度的展和它的介绍牌相比，站在展馆门口的顾珛还是很有市场的，毕竟他长了一张清冷俊美的脸，身高腿长，远看近看都算得上是一道风景。
虽然风景本人并不是很能感受到这一点。
终于，在来来往往的人的注视下快磨得抛了光的顾珛等来了他在等的人。
訢榭撑着那把黑伞慢慢走了过来，直至行到屋檐下才把伞收起来，抖了抖水珠，白皙漂亮的脸上展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怎么到这么早？等多久了？”
顾珛顺着声音抬眼，原本平静无波的眼底划过一丝错愕，但是被他掩饰得很好，面上神情是全然没有变化的，他站直身体，将手机收起来，展眉一笑：“哦，没多久，我习惯了早点到。你是走过来的？早知道今天雨那么大，就另外约时间了。”
“离得不远，走一走倒也没什么，”訢榭抹了下脸上沾染的水痕，“答应了你的事情怎么好随意更改？更别说我恰好对这个展有点兴趣。”
“那走吧，进去看看。”
可就在两人转身正要往展馆里走去的时候，顾珛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他下意识拿出来瞥了一眼，然后顿住了。
那是一条新闻，报道的正是距离这个展馆不过两条街开外的一起车祸，一辆汽车在等待绿灯期间陡然失控，撞向了路边围栏，现场除该车司机外无人员伤亡，目前司机已确认身亡，初步推测这起事故与渊化有关，现交由渊化治理局按规章处理调查。
大概是他停顿的时间太长，神色有些不对，引起了訢榭的注意，“怎么了？”
被这一声唤回神的顾珛收起手机，摇摇头说：“没什么。”
訢榭于是就没多问。
却不想方才说没什么的顾珛似乎还是有点纠结在意，思前想后还是又起了个话头，“我记得...你是从那个方向来的，前面路口出了车祸，你知道吗？”
“啊？”訢榭有一个习惯，感到困惑的时候总喜欢微微歪头，幸而他有一副足够漂亮的皮囊，做这个动作不会让人觉得做作，反而真的显出几分懵懂来，此刻他就是这样，好像真的对此一无所知般，“可能我正好错过了吧，倒是没有遇到呢。”
顾珛：“嗯，那就没事了。也幸好你没遇上，听说那个司机好像是个渊化者。”
‘灾厄渊化研究展’是按时间顺序陈列的，最早要追溯到百年多以前，因而一进入展馆，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主厅的陨石雕塑。结合现下最前沿的投影技术，呈现出令人身临其境般的体验，好似真的身处一百多年前的那场天灾，陨石从天而降，就此点燃了人间的灾祸，赤地千里，生灵涂炭，一片恍若地狱的景象。
“都说是那场陨石带来了灾厄，说灾厄是天外来的恶魔，”顾珛凝视着眼前似真非幻的天外来物，伸出手去触摸，一颗陨石就从他的指尖划过，尾部拖着长长的、燃烧得近乎灼眼的火光，随后一头载进承受苦难的大地里，假象里的人间在激烈地震荡、嚎哭，像沸腾的水，只能等待漫长的时间来冷却。他说，“可还有一种说法，不知道你听过没有，他们说，灾厄本就是人间的恶念，人心中的所有丑陋的**的化身，贪嗔痴欲都在其中。那陨石不过是恰巧点燃了地火，助它脱胎而出。一切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动心起念，合该有此一劫。”
訢榭的目光环顾了一圈这无比真实的投影假象，“我...也听说过一些。那珛哥你更倾向于哪一种说法呢？”
顾珛指节不受控制地瑟缩了一下，收回那只手，轻笑一声，没有回答。
劫数究竟是天灾，还是**？
探讨这个问题，对于在劫数中水深火热的人来说，本就是没有意义的。无论天灾**，挣扎着活才是唯一要考虑的事情。
接下来的展厅，把陨石落下后支离破碎的人间更加清晰地铺呈在他们面前，灾厄能呼应人心底最深沉最幽微的黑暗，把人变成怪物，一时间世间大地上游荡的都是怪物，与地狱不分毫厘。
这个人们无从抵抗灾厄的年代，后来被称为前末世时期。
而前末世时期的结束，后末世时期的起始，全因一个研究员。
两人步入下一个展厅，最先看到的便是一个人物塑像。男人穿着最常规的实验室研究服，身材高大，矗立在那里，近乎于顶天立地。
它的面容模糊，因为这个改变历史，又在历史上留下显赫声名的研究员留存下来的唯一影像都只是一张剪影。所以塑像家无法凭空捏造再现出他的样貌。
这个人只留下一个代号‘X’和造福后世的灾厄封印。
自他落成封印，灾厄便销声匿迹，而后人类进入后末世时代。渐渐地开始进化出精神力，这就是人类史上的又一次大进化。
塑像的头部朝向下一个展厅的入口处，訢榭从这里回头望去，似乎能从那尊没有生命，连面容都模糊不清的塑像脸上读到一抹浅浅的微笑——他正默默注视着后人走向更光明的未来。或许这是塑像家特意制作的小彩蛋也说不准。
訢榭朝他回以一笑，头也不回地走向了下一个展厅。
后末世时期，也就是现在，是属于精神力的时代。但灾厄无时无刻不想重获自由、卷土重来，渊化症就是由此而生的。
渊化的最初，精神力会提升，超过个人原有的等级，而后这远超阈值的精神力会吞噬人的理智，把人变为面目全非的怪物。这一点，与前末世时期灾厄初降带来的狂症如出一辙。
为此人类创立了渊化治理局，专门处理这一类事件。渊化治理局的最高管理权一直都是在顾、訢、安、谢这四个被称为后末世时期最有权势的家族中间轮替，治理局的最高领导者只会由这四家的家主中选出。
权力的象征，不外如是。
不过，訢榭看了一眼身旁的顾珛，眼下治理局的领导者是訢家的大少爷訢遡，也就是他的哥哥。而顾珛上头也有个大哥顾珏，就是说即便往后管理权轮替，跟他们两个也是全然无关的。
渊化是不可逆的病症。所以治理局能做的就是把不受控的彻底清除，尚且还能为人控制的，则收押禁锢，这种直到死后无法恢复的就是关到死而已。所以渊化者都是有专门的监狱来收押的。
两人在展馆中转了一圈，出来已是天色微暗，但雨依然没停。
“回去的时候，小心些。”灯光照在顾珛的身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也让他的半张脸落在阴影里，形容不明。
訢榭点点头，抬手又支起那把黑伞，迈步走下台阶，雨点击打在伞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顺着伞面落在地上。
他划开雨幕，一如来时一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