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搞的?
猛一下子,透明的玻璃碎片已染上鲜红的颜色,模糊了迟劲的整个手掌。
殷红的鲜血顺着掌纹,不断流淌,一滴滴地落在地面。
温与宁急得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要先清理伤口,还是要找工具把皮肉里的碎玻璃夹出来。
还是迟劲先稳住场面,有条有理地说:“餐桌底下有药箱,去把它拿过来,用袖口包住手去拿,注意看看有没有其他碎片,别伤到自己了,不着急,别跑。”
温与宁又跑到餐桌处,蹲下去捞出白色的药箱,掏出小瓶的生理盐水,领着迟劲到水槽边,一点一点冲洗。
她附身侧着脸,几乎要掉进自己的手掌里,脸上的绒毛在暖光中发光,娴静得像一束蓬莱松,柔和且轻盈。
迟劲看了会,拎着她的羽绒服帽子,把她拉起来一点:“没事的,一点小伤而已。”
即便用生理盐水不断冲洗,还有更多的血涌了出来,染红了水槽。
“这个碎片还在里面,手上血管多,都不知道有没有伤到筋,万一伤口感染就麻烦了。” 她拿着碘伏,顺着伤口边上轻轻消毒,又抽了块无菌纱布盖在伤口上,“先简单处理下,我们赶紧去医院。”
回过神来的温与宁,扶着他的手臂要往外走,小心地像宫女扶太后。
迟劲本来想说,不用这么夸张的姿态,但小姑娘的紧张和担心熨在他心上,他实在很受用。
将他一把塞进自己的坦克300,温与宁嘭一声关上车门,跳上主驾驶,单手系好安全带,一手导航到最近的医院。
车子被她平稳开着,转弯动作干脆,停车利落。
副驾驶上的迟劲有些惊讶地挑眉,他没想到小孩还有点反差,自己小小一只,开起车来却像是玩玩具。
到了医院,先拍了片子,确认没有扎到筋骨处。
医生边用镊子一点点夹出,边问:“怎么一把抓上这么多碎玻璃?摔地上了?”
温与宁也望了过来,眼里满是疑惑。
迟劲清了清嗓子解释:“换完车窗,他们估计没认真清扫,碎片卡在把手处,我也没注意到。”
做好清创,医生用纱布加压包扎固定,给了单子,让他们拿药回去。
温与宁握着单子,在一旁追问:“这个不用打破伤风吗?”
“唉。”迟劲拉住她,安抚地说,“我最近刚打过。”
医生在旁边笑:“打过就不用再打了,按时服用消炎药,手部少用力,有什么需要找你女朋友帮忙,不能沾水,有红肿剧痛立刻来复诊。”
她拿了药回来,盯着迟劲被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右手,不由得很愧疚。
一晚上尽折腾人家了。
人好不容易放个假出来旅游,遇上她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你是自己出来的吗?还是有朋友一起?你现在这个手,最好能有朋友相互照应下。”
说完,温与宁自己都愣了。
这不是前头,迟劲对自己说的话吗?
“没有。”他还似好玩般举了举自己受伤的右手,温和地笑,“而且我现在还开不了车了。”
温与宁想,那你心真大,还能笑得出来。
身后浓稠的夜色烘着她粉白的面容,那双透亮的眸子还在回望着他。
人生第一次,迟劲体会到如鲠在喉的紧张。
他尽力装作云淡风轻地说:“我看你车开得很不错,能带我一程吗?”
这一程就是一千多公里,直到掌心的伤口开始愈合、结痂、发痒。
痒意一阵又一阵,搔过他的皮肉、他的心脏,变成难以言说的情感。
酒店大堂里,温与宁退好房后,坐在一旁的沙发上等候迟劲下楼。
着一身黑色服饰的迟劲,从外面拎了一个纸袋回来。
“唉,我还以为你在楼上呢?”温与宁托着两大行李箱,迎了上去。
“走吧,我的房已经退好了。”迟劲接过她的行李箱,推着往停车场走,“我看时间还多,去买了点东西,路上备着。”
才同行两天,但每次都是迟劲先收拾好,在酒店楼下等她。
迟劲算个完美的旅行搭子。
对行程的安排松弛得当,偶尔她提出想去新景点看看,此男也立马掏出新的攻略。
甚至还了解了出片的点位。
但,拍照的能力确实有待加强。
温与宁将两箱行李扛上后备箱,脱了外套丢在后座,爬上驾驶座。
“我发现了,你的力气是真不小。”
上次一人扛着两箱行李爬上房车时,他还以为她是来逃难的。
“那当然了。”她很骄傲地撸了上自己的袖子,露出小臂的肌肉,“我可是攀岩馆常驻选手。”
非要细看的话,可以看得出白皙的皮肤下,有明显的青色血管。
他看她那副得意洋洋的神情,淡淡地夸了一句:“好厉害。”
扫了一眼她薄薄的毛衣,迟劲把车内的暖气调得更高一点,从袋子里拿出两个吸管杯卡在杯架里。
掏出两瓶矿泉水,但手上的包扎太厚实了,他拧水瓶的动作十分费劲。
温与宁接了过来,一把拧开递给他,脸上得意的神情更难压了。
“我不是死绿茶。”他接过水,往吸管杯里灌水,“你也看到了,我这手目前很难给你拧水,别像昨儿似的渴了一路,到酒店猛要水。我先灌好,等会路上渴了,你和我说,我递给你。”
流水的声音响彻整个车内,温与宁看着迟劲的侧脸发呆,很多时候他的细心都超乎自己的想象。
他就像这杯长存手边的水。
一时倾洒,奔流千里,绵延不绝,在她心头反复冲刷,好像要漫过围墙流进来。
温热的空调风从他们当中吹过。
软绵绵地爬上她的皮肤,微弱的刺痒透过毛衣的缝隙,钻到她的皮肉里,折磨着她。
突如其来的排异,像是身体比她更诚实、更恐惧。
恐惧什么?
她也说不清,像是有层冰做的厚重盔甲,不怕挤压,不怕砸碎。
唯独害怕水过无痕,会抵达她无人知晓的内心,融化她的盔甲。
风雪落满千里草原,天地间只剩一片素白。
人烟稀少,笔直的公路伸向远处,车轮碾过路面上的残雪,两人一车,有种末路狂欢的潇洒之意。
温与宁调出自己的歌单,手握着方向盘,时不时会跟唱几句。
一开始和迟劲同行时,她还担心自己要失去车载ktv的快乐。
然而,现实给她狠狠上了一课。
即便是帅哥也不可能十全十美。
前几天开车时,迟劲放起自己的歌单,听到《不说明的默契》时,也激动地跟唱了起来。
这么丝滑的一首r&b,被他唱到毫无氛围感,又没旋律又没节奏的。
当时的场面,她都想跪下来,求他别唱了。
笑了许久后,她说:“你就算唱完整首歌,恐怕也很难侵权,因为原唱来了,都不晓得从哪句开始告。”
迟劲也笑,笑得清朗热烈,那些没唱出的氛围感,全被他一笑揽回。
温与宁都有些怔住了,怎么会有人笑起来这么好看。
“有那么难听吗?”
“如听仙乐耳暂聋。”
“你给我示范一个。”
“等着。”
手握方向盘的温与宁,洗去了初次见面的紧张,虽然车为方寸之地,但迟劲总感觉,她已经长出了翅膀。
他开始习惯,她唱不上的高音,会假意咳嗽几句。
也习惯,她没有耐心唱完一首,动辄切歌的唱品。
时而怒点歌三百首,时而累到一个字都唱不动,总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可爱。
一阵铃声,打断了温与宁千回百绕的转音。
她没多想,随意地按下车载的接听键,电话那头传来干净的男声:“喂,你好,请问是曲老师吗?”
“喂,你好?是曲老师吗?我是见——”
温与宁连忙按掉通话键。
音乐被她一同按掉,车上流传着令人窒息的安静。
双手牢牢握着方向盘,她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前路还是一片白茫茫,大约还有半小时,就能抵达下个景点。
明亮的柑橘车载香氛,清爽浅淡。
迟劲很有分寸感的没追问,是谁,怎么突然挂了电话。
只是她做贼心虚般,用余光打量他的脸色。
来电的是卫清,见青的商务专员。
一个月前,温与宁拿下见青文创的定向单,同她单线联系工作的人,就是卫清。
他工作十分矜矜业业,时常为她寻找资料,催促她的进度。
奈何,她始终没有灵感,从一开始的积极回复,到后来的消极应对。
副驾驶上的人一身休闲套装,单手把玩着手机,额前的几缕碎发散落在眼前,完全没有半个总裁的模样。
见青那么多人,卫清不能够因为她小小的拖稿,告到迟劲这吧。
他有那么大的权利吗?
她有那么大的影响力吗?
又是一阵铃声掐断温与宁的思考,她急忙去按挂断键,按了半天,才发现响的是迟劲的手机。
一旁的人已经接起电话,听着话筒里的汇报,半晌没出声。
“她去哪里旅行?”
谁啊?
“什么时候回来?”
温与宁竖起两只耳朵偷听。
“你去翻翻和曲意的合同,给她发一份正式的书面催告,告诉她限期三十天内,必须把初稿交上来,逾期按合同追责。”迟劲冷漠无情地通知卫清。
「嗤——」
急刹让轮胎在积雪硬冰面上打滑,发出一道发闷的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