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纷纷扬扬地下,车内的暖气太足,让车窗染上一层雾气。
两人靠得太近,温与宁感觉自己呵出的热气,撞上面前的男人,又被原封不动挡了回来,暖意在狭小的距离间来回萦绕。
她的耳垂都被染得发烫。
“唔...”她双手压着自己的锁骨,狠狠松了口气,“走了就好,走了就好。”
被圈在怀里的人,瓷白的皮肤上,氤氲出潮湿的粉红。
已理清首尾的迟劲迅速提问:“你是自个出来玩?还是有朋友一起?那男的脸色不大好,最好能有朋友相互照应下。”
温与宁抬起脸,懵懂困惑地摇头。
他思忖了片刻,皱着眉给出建议:“那你最好买明天的机票,先回家去,现在独自旅游的风险太大了。”
话音刚落,身后的车窗忽然砰砰作响,两人都震惊地寻声望去。
梁青正杵着一把长柄伞,反手用手伞柄哐哐砸玻璃窗。
黑暗中,他的脸色如鬼魅般骇人。
车内的自动警报装置已然触发,尖锐的声音响彻整个停车场,梁青恍若未闻般,一下下砸着车窗,玻璃如蜘蛛网般裂开,顽强地抵抗,将碎未碎。
温与宁害怕地往后缩了缩,直到后背贴上冰凉的镜面。
迟劲冷眼看着他发狂的模样,倒是不担心此人的作为,在心里测算了玻璃碎片,有无飞溅两人身上的可能性,侧身挡了挡身后的女孩。
看他身形微动,温与宁以为他要下车,连忙拉住他的袖口:“别,别出去。”
桌上的女孩面容惨白,眉间写满不安,迟劲心中升起不好的猜想:“他...打过你吗?”
“没有。”她强装镇定,扯出一抹惨淡地笑:“我是怕你受伤。”
“那怎么办?”他有些好笑地反问,顺带敲了敲一旁的桌面,“我们总不能一直躲在这个安全屋里,照你前男友这个砸法,大概十分钟后,这里就不安全了。”
她神经紧绷着,脚底泛空,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由于太了解梁青的疯魔人格,从追人到分手,他就是出了名的不罢休。
她不敢起正面冲突,一直回避和梁青交锋,企图靠冷处理,逃离他的追捕范围。
但事实证明,任何人和事,都不会因为她不面对、不应战,就放过她。
她手指绕着手机链,绕了又解,解了又绕,许久细声说:“那我...先报警?”
眼前人的手依旧微微抖着,像是难堪和恐慌快要淹没了她,声音小的,在复杂的环境音里,几乎快听不见。
可怜。
他脑子里猛地蹦出两个字。
“对,找警察来帮你。”
他的声音好温柔,引得温与宁抬起头来,迟劲就在她眼前斯文俊秀地站着,嘴角噙了一抹很淡很淡的笑意,目光柔软地看着她。
好诡异的一幕,梁青在风雪中疯狂地在砸窗,远处还有闻声赶来的工作人员,裂开的玻璃碎片上,映出她朦胧的面容。
砰砰的撞击声,尖锐的车鸣声,一时都远去。
只剩激越的心跳声,不停地回荡在她耳边。
这样的疯狂拉高了她的阈值,以至于后来,不管遇上谁,她的心一直很安静。
回到平凡而无趣的日常,她已经说不清,令人心动的究竟是这段旅程,还迟劲这个人。
温与宁拨通电话:“喂,你好,我要报警,我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握住她的手和手机,放在自己的耳边。
“你好,这里是长青酒店停车场,车牌号为蒙x39075,我的车正在被一陌生男子暴力砸击车窗,企图破窗而入,请尽快过来处理。”迟劲有条不紊地说。
他挂了电话,把温与宁从桌上抱了下来,自己穿上外套,交代她:“等下到了警局,我来陈述整个过程,你先用证人身份去作证,避免警察直接把整件事定性为情感纠纷。”
她呆呆地点头。
“但警方肯定会问起你和他的关系,你也要如实回答。”
她眨了下眼睛,不服气地反驳:“前男友就是没有关系的意思。”
迟劲的目光在她的身上停了停,发丝微翘起,堆叠在脖颈处,乱糟糟的。
要处理的事情实在不少,此刻还觉得眼前的小孩可爱,也是有点主次不分了。
“即便再拿不出手,录口供时也要诚实回答。”他交代了两句,又问,“你还有没有别的证据,可以证明他多次骚扰你?”
温与宁很慢很慢地点头。
这下轮到迟劲哑口,不敢想象她之前都遭遇了些什么。
“那如果警察叔叔问我,我们的关系呢?”她一时脑子木了,直直地问。
她有一双很清澈的眼睛,像深山里一汪静潭,迟劲看着她,感觉他的理智、冷静和克制,在一点点地被吸走。
他脑子里做着高强度的阅读理解,嘴上仍是谨慎地开口:“你觉得该怎么说?”
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梁青疯狂的行径,已沦为成为背景墙,她的恐慌被其他不知名的情绪所压下去。
感觉总是比确切的说明,先行而至。
她要到很久以后,才能分析出这个事件中,哪些是吊桥效应带来的加速心跳,哪些是迟劲这个人带来的心动反应。
而当下的她还能挤出天真地笑容,在不自知中同眼前人打趣。
“实话实说,告诉他们,你见义勇为,拔刀相助。”
笔录室的顶光清清白白地照着,正中一张深色长桌,各执一词的三人分坐两边,中间是两位民警,握着笔,听着两方的指认。
“我分明看到了!”梁青放在桌上的手,被碎玻璃划了不少口子,“你俩都接吻了,还敢在警局这说不认识啊,明明是感情纠纷,为了多定我点罪名,都用上民事案件了,真是用心良苦啊!”
他越说越激动,手握成拳在长桌上敲,被民警呵斥住,忍不住地喘着粗气。
当时去敲迟劲车门时,他就隐约察觉不对,还好没有听信他的一面之词,杀了一个回马枪。
没想到,两人直接不演了,在他面前都敢接吻了!
愤恨的眼神在迟劲身上打转,这人哪冒出来?
温与宁身边的男性关系,他了如指掌,从没有听过有这号人物。
他说呢,分手后突然跑这儿来旅游,原来是来私会情郎。
民警例行公事地问了迟劲和温与宁的关系,得到非恋爱关系的回答后,进一步询问迟劲的诉求。
迟劲将手机里的4s定损费用,摆在桌面上:“我的车是租来的,车窗被故意砸坏,依法处理,赔偿我的全部维修费用和因此产生的额外住宿费用。”
温与宁乖觉地点头。
没错没错,赔偿给他。
梁青被这一出弄得戾气横生。
两人并肩坐着,一句交流也没有,甚至连看都没看对方。
而他却能在迟劲温润自如的外表下,嗅到一丝熟悉的疏离,像极了温与宁天真烂漫的残忍。
梁青有种强烈的感觉,两人间有道天然的屏障,将这相似的二人牢牢地锁在一起。
他悲伤地发现,自己根本走不进去。
于是,他忍不住向温与宁发问:“你的证词也有法律责任的,你敢说你对他没感觉吗?你俩在车上做的事,我在车外看得清清楚楚!”
头顶的白光,照得她无处躲避。
她突然很想反问:我为什么要向你证明,我对他有没有感觉?
暖气片在墙角嗡嗡作响,起一阵歇一阵,像是胸腔中几欲吐露的真话。
“你可以为你的证词负责吗?”女民警看温与宁迟迟不说话,开口质问。
“我负责。”她的睫毛轻眨了几下,温吞地开口,“我还想要申请,排查我身上有无监控设备。”
女生的嗓音轻柔,言词间却丢下一枚惊人的炸弹。
所有人都安静了,只听她说话。时间在她淡淡地表述中,被按下了慢速。
“两个月前,我明确提出分手,从此以后,梁青总能快速找到我的具体位置。”她回看住梁青惊慌失措的双眼,温和地通知他,“我怀疑,我身上有定位器。”
通过一顿核查,民警在温与宁的手机链上,发现疑似定位器的东西,暂且将梁青行政拘留。
梁青失去在笔录室时的狂妄姿态,开始同温与宁打感情牌,泣不成声地说自己是因爱生怖。
因为得不到回应,因为太害怕失去,所以产生了偏激的想法。
听着他的长篇大论,温与宁也觉得很心酸。
出了警局,她的心情还是很低落。
她和梁青也算是坐上校园情侣的尾车,恍惚间,她好像又看见那个在毕业季捧着花告白的男孩,眉眼弯弯的。
后来的争执、漠视和控制,他莫名其妙地诋毁,偷偷摸摸地相亲,以及手机里越来越多的奇怪软件。
都让她渐渐忘记,故事的开头。
恋爱一年多,已经到面目全非的地步。
“心疼了?”迟劲看出她的难过,开口问。
“很复杂,突然想起了许多事。”她跟着迟劲去拿行李,两人并肩在雪地里慢慢走着,“梁青是温城人,他妈妈不同意他毕业后留在江城,甚至把他锁在家里,为了逃出来,他从三楼跳了下来。”
她露出一抹苦笑:“结果,摔断了腿,反倒错过了几个应届面试的机会。”
风雪渐停,路上行人匆匆。
而离别像是一场难以停歇的大雪。
迟劲明白,相爱过的人,现实中无论如何快刀斩乱麻,回忆里依旧是藕断丝连。
他体谅她的遗憾:“形同陌路和时常想念,并不是两件相悖的事。”
“但也不必为了曾经那些爱小瞬间,去原谅不爱的大部分时间。”思索了几秒,他连忙又补了一句。
毕竟她口诉出来的,只是一个情绪不稳定、行事偏激的疯子。
那个疯子还好没有把房车的其他物件损坏。
车窗换得很快,温与宁又绕着房车转了两圈,确认没有其他破损。
“抱歉,今天这事纯因为我,连累你受无妄之灾了。”她再次和迟劲道歉。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再道歉了。
“那我...”温与宁指了指自己的行李,“那就先走了?”
迟劲唇角的笑凉了几分,对了,事情解决了,人姑娘也没有同陌生人处一室的道理。
“好,我帮你把行李拿下来。”
没两分钟,就听见车内迟劲不轻不重地嘶了声。
“怎么了?”她忙跑进去看。
迟劲的右手掌心上,嵌了几块碎玻璃片,血肉模糊的。
“天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