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她那儿」的定位发过来了,是一个修车厂。
第二天我请了三天假。理由写的是家里有事,人事没问。
我买了最早一班高铁。六点四十,天刚亮。我在车上没睡。过了江,绿就变黄了,田一垄一垄的,很干。
我在车上想起她说过一句话。她说你们南方有水,我们这儿只有风。
我说风有什么好。
她说,风好啊,风不粘人。
我八点五十到站。出站有一股味道,老煤场和机油混在一起。
修车厂在城西,打车过去二十来分钟。司机问我来办事还是走亲戚,我说办事。他说这片以前多红火,现在人都搬走了。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一直看着窗外。
厂子在一条街的尽头。卷帘门开着一半。门口停着三辆摩托,一辆拆了前轮,一辆倒在地上。
我从卷帘门底下过去。
里面很暗。有个人蹲在地上,背对着我,穿背心,胳膊上全是油。旁边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零件。
我说:「陈放?」
他没有回头。他说:「谁。」
我说:「我是江晚。宋小满的大学室友。」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比我想的高,也比我想的老。不像二十六,像三十多。脸上有油,眼白有点黄,像没睡够。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五秒。
他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她怎么了。」
他说:「她死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个零件的价钱。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她最后四个月。」
他说:「她最后四个月在医院。」
我说:「我知道,我想知道——」
他打断我:「你知道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来了。」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你出去。」
我说:「陈放,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他说:「我没跟你吵。我让你出去。」
我说:「你为什么四个月不告诉我。」
这句话我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后悔了。
因为他的脸变了。
他往前一步。我没退。他站在我前面,把门口的光全挡住了。
他说:「你谁。」
我说:「我——」
他说:「她七月六号走的。七月九号办的。七月十号烧的。」
「你在哪。」
我说不出来。
他说:「她手机在我这儿。我看过。」
「你猜她这四个月给你发了多少条。」
我说:「我收到了,可她——」
他说:「她删了。」
「三十七条。她写完了删,删完再写。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她说你忙。」
「她说你在南边混得挺好,别让你操心。」
「她说等你过年回来,她再告诉你。」
他停了一下。
他说:「她等了五个年没过完。」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退回去蹲下,把手放进塑料盆,水是黑的。
他说:「你走吧。」
我没有走。
我说:「我不走。」
他说:「那我走。」
他真的站起来了,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往门口走。
我跟上去,我说:「陈放。你告诉我她最后说了什么。」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说:「她说,让我别告诉江晚她怕。」
「她说江晚胆子小。」
然后他就出去了。
我在厂门口站到中午。
太阳很毒。我坐在门口的水泥台子上,看对面老板修电动车,修了两个小时,收五块钱。
我给他发微信:「我在你们厂门口。」
他没回。
我发:「我在这儿等。你几点关门我等到几点。」
他没回。
下午三点多,他骑摩托回来了。看见我还在,从车上下来,一句话没说,进了厂子。
我跟进去。
他蹲下,继续弄那辆车。我在旁边站着。
过了十分钟,他说话了。
他说:「你为什么要问。」
我说:「因为我四个月没问。」
他说:「现在问有用吗。」
我说:「没用。」
他停了一下。
他说:「那你问。」
我说:「她最后四个月,是怎么过的。」
他说:「疼。然后不疼。然后更疼。」
我说:「第一次手术后多久好的。」
他说:「两个月。」
「她第三个月就开始上班。」
「她说在家待着要疯。」
我说:「她上班干什么。」
他说:「在超市收银。」
「站一天。」
「我说你别去了。」
「她说动一动好。」
我说:「她听你的吗。」
他说:「不听。」
「第一次手术做完,她说她能吃能睡了,还胖了两斤,说等好一点要去找你。」
「第二次是七月,突然又不行了。半夜疼,疼得在床上滚,她妈打120,送到省二院。」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医生出来说很成功,切干净了。」
「第二天她醒了,跟我说话。她说她想吃冰棍。」
「我说不行,医生说不能吃。」
「她说那我闻一下。」
「我真给她买了一根,就放她鼻子底下让她闻。她闻了半天,说,行,够了。」
「第三天她下床,走到窗户那边,站了一会儿。她说外面那个树是不是要开花了。」
「第四天早上六点二十,护士来量体温。她没醒。」
「抢救了四十分钟。」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说:「她最后醒着的时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去把她的微信置顶。」
我愣了一下。
我说:「谁?」
他说:「你。」
「她说,你老说自己不重要。」
「她说,你要是不回她消息,她就以为自己不重要。」
我站在那儿,眼泪就下来了。
我没有哭出声,就是流。我没有抬手去擦,让它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弄那辆车。
他说:「你别在我这儿哭。」
我说:「对不起。」
他说:「不是。我是说,你哭,我就得停手。」
「我这车修不好,是因为我一直在修它。」
「你要是一直哭,我就一直修不好。」
天黑之前我离开了修车厂。
他把我送到街口,帮我叫了一辆车。
上车之前他说:「她妈不会见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要去,就自己去。别说是我说的。」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她妈觉得是我没照顾好她。」
我说:「那你照顾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没有。」
「我二十六,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修车。」
「她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坐着,我什么都不会。」
他把卷帘门拉下来,拉了两次才拉到底。
我住到了厂区附近的一家宾馆。
窗户对着家属院。晚上八点多,我站在窗边看那些五六层的老楼,晾衣绳横在楼和楼之间。
一共九栋。
我不知道她住哪一栋。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家属院门口。
门口有个小卖部,一个老太太在看电视,声音很大。我问她宋建国家怎么走。
她抬头看我,说:「你谁。」
我说:「我是小满的同学。」
她看了我很久。
她说:「六号楼,四单元,六楼,最里面那个。」
她说:「你别去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她妈不让。」
我说:「我就站门口说一句。」
她说:「说什么。」
我说:「说我来了。」
她说:「她听不见了。」
我说:「我是说给她妈听。」
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她说:「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小时候天天在我这儿买冰棍。」
「一毛五一根的那种,早不卖了。」
我说:「她后来还买吗。」
她说:「不买了。」
「后来她连楼都很少下。」
我说:「什么时候开始。」
她停了一下。
她说:「去年冬天。」
「她回来那阵子。」
「瘦得不像话。」
「我跟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她说,阿姨我在减肥。」
她说:「减什么肥。」
「我就知道不对。」
她摇摇头,低下头继续看电视。
我进去了。
楼道里很暗,墙上贴着通知,有一张歪了。
最里面那扇门。
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春联,红纸变成粉的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有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
露出半张脸。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绿色的短袖。眼睛和小满很像,双眼皮,很圆。
她看着我。
我说:「阿姨,我是江晚,小满的……」
她说:「我知道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说:「阿姨,我能不能——」
她说:「你回去吧。」
门就关上了。
不是砰的一声,很轻,轻得像怕吵到谁。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人探出头,五十多岁,头发是卷的。
她说:「你找他们家?」
我说:「我是小满同学。」
她「哦」了一声,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来。
她说:「那孩子没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她妈不让说。」
「谁提她哭。」
我说:「她哭得厉害吗。」
她说:「头一个月天天哭。」
「后来不哭了。」
「不哭更吓人。」
我说:「她现在怎么样。」
她说:「天天上班。」
「早出晚归。」
「有时候半夜才回来。」
「回来也不开灯。」
我说:「叔呢。」
她说:「他天天去厂里。」
「那个澡堂子早不用了,他也不让人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知道。」
「他就在里面坐着。」
她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上那张褪色的春联,上面写着「岁岁平安」。
我站了很久。
我没有再敲。
我下楼,站在楼底下抬头看。
六楼,最里面那一户。
窗帘拉着。
我看了大概两分钟,准备走。
然后我看见了。
六楼的窗户亮了灯。
不是那一户。
是它隔壁那一户。
六楼一共四户。最里面那户窗帘拉着,没灯。靠楼道的第二户,窗户里透出一点黄光。
有人在家。
但是没有人白天会一直关着窗帘,晚上才开灯。
我站在那儿,又抬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是暖黄色的,亮度很低,像床头灯。
我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
那盏灯一直亮着。
没有开别的灯。
没有人影。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放」的微博。
我往下翻,翻到去年十一月,那条「今天她笑了」。
我又往下翻了很久。
翻到两年前,有一条只有一张照片。
是一个房间。一张床,床头放着一盏小黄灯。
配的字是:「她说这样像有人陪着。」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抬头看那扇窗。
那盏灯还亮着。
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