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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那盏灯一直亮着

她把「她那儿」的定位发过来了,是一个修车厂。

第二天我请了三天假。理由写的是家里有事,人事没问。

我买了最早一班高铁。六点四十,天刚亮。我在车上没睡。过了江,绿就变黄了,田一垄一垄的,很干。

我在车上想起她说过一句话。她说你们南方有水,我们这儿只有风。

我说风有什么好。

她说,风好啊,风不粘人。

我八点五十到站。出站有一股味道,老煤场和机油混在一起。

修车厂在城西,打车过去二十来分钟。司机问我来办事还是走亲戚,我说办事。他说这片以前多红火,现在人都搬走了。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一直看着窗外。

厂子在一条街的尽头。卷帘门开着一半。门口停着三辆摩托,一辆拆了前轮,一辆倒在地上。

我从卷帘门底下过去。

里面很暗。有个人蹲在地上,背对着我,穿背心,胳膊上全是油。旁边一个塑料盆,盆里泡着零件。

我说:「陈放?」

他没有回头。他说:「谁。」

我说:「我是江晚。宋小满的大学室友。」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了。

他比我想的高,也比我想的老。不像二十六,像三十多。脸上有油,眼白有点黄,像没睡够。

他看着我,看了大概五秒。

他说:「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她怎么了。」

他说:「她死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个零件的价钱。

我说:「我知道。」

他说:「那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想知道她最后四个月。」

他说:「她最后四个月在医院。」

我说:「我知道,我想知道——」

他打断我:「你知道什么。」

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来了。」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说:「你出去。」

我说:「陈放,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他说:「我没跟你吵。我让你出去。」

我说:「你为什么四个月不告诉我。」

这句话我说出来的那一刻就后悔了。

因为他的脸变了。

他往前一步。我没退。他站在我前面,把门口的光全挡住了。

他说:「你谁。」

我说:「我——」

他说:「她七月六号走的。七月九号办的。七月十号烧的。」

「你在哪。」

我说不出来。

他说:「她手机在我这儿。我看过。」

「你猜她这四个月给你发了多少条。」

我说:「我收到了,可她——」

他说:「她删了。」

「三十七条。她写完了删,删完再写。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她说你忙。」

「她说你在南边混得挺好,别让你操心。」

「她说等你过年回来,她再告诉你。」

他停了一下。

他说:「她等了五个年没过完。」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退回去蹲下,把手放进塑料盆,水是黑的。

他说:「你走吧。」

我没有走。

我说:「我不走。」

他说:「那我走。」

他真的站起来了,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往门口走。

我跟上去,我说:「陈放。你告诉我她最后说了什么。」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他说:「她说,让我别告诉江晚她怕。」

「她说江晚胆子小。」

然后他就出去了。

我在厂门口站到中午。

太阳很毒。我坐在门口的水泥台子上,看对面老板修电动车,修了两个小时,收五块钱。

我给他发微信:「我在你们厂门口。」

他没回。

我发:「我在这儿等。你几点关门我等到几点。」

他没回。

下午三点多,他骑摩托回来了。看见我还在,从车上下来,一句话没说,进了厂子。

我跟进去。

他蹲下,继续弄那辆车。我在旁边站着。

过了十分钟,他说话了。

他说:「你为什么要问。」

我说:「因为我四个月没问。」

他说:「现在问有用吗。」

我说:「没用。」

他停了一下。

他说:「那你问。」

我说:「她最后四个月,是怎么过的。」

他说:「疼。然后不疼。然后更疼。」

我说:「第一次手术后多久好的。」

他说:「两个月。」

「她第三个月就开始上班。」

「她说在家待着要疯。」

我说:「她上班干什么。」

他说:「在超市收银。」

「站一天。」

「我说你别去了。」

「她说动一动好。」

我说:「她听你的吗。」

他说:「不听。」

「第一次手术做完,她说她能吃能睡了,还胖了两斤,说等好一点要去找你。」

「第二次是七月,突然又不行了。半夜疼,疼得在床上滚,她妈打120,送到省二院。」

「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医生出来说很成功,切干净了。」

「第二天她醒了,跟我说话。她说她想吃冰棍。」

「我说不行,医生说不能吃。」

「她说那我闻一下。」

「我真给她买了一根,就放她鼻子底下让她闻。她闻了半天,说,行,够了。」

「第三天她下床,走到窗户那边,站了一会儿。她说外面那个树是不是要开花了。」

「第四天早上六点二十,护士来量体温。她没醒。」

「抢救了四十分钟。」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他说:「她最后醒着的时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去把她的微信置顶。」

我愣了一下。

我说:「谁?」

他说:「你。」

「她说,你老说自己不重要。」

「她说,你要是不回她消息,她就以为自己不重要。」

我站在那儿,眼泪就下来了。

我没有哭出声,就是流。我没有抬手去擦,让它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弄那辆车。

他说:「你别在我这儿哭。」

我说:「对不起。」

他说:「不是。我是说,你哭,我就得停手。」

「我这车修不好,是因为我一直在修它。」

「你要是一直哭,我就一直修不好。」

天黑之前我离开了修车厂。

他把我送到街口,帮我叫了一辆车。

上车之前他说:「她妈不会见你。」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要去,就自己去。别说是我说的。」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她妈觉得是我没照顾好她。」

我说:「那你照顾了吗。」

他看了我一眼。

他说:「没有。」

「我二十六,我什么都不会。我只会修车。」

「她疼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坐着,我什么都不会。」

他把卷帘门拉下来,拉了两次才拉到底。

我住到了厂区附近的一家宾馆。

窗户对着家属院。晚上八点多,我站在窗边看那些五六层的老楼,晾衣绳横在楼和楼之间。

一共九栋。

我不知道她住哪一栋。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去家属院门口。

门口有个小卖部,一个老太太在看电视,声音很大。我问她宋建国家怎么走。

她抬头看我,说:「你谁。」

我说:「我是小满的同学。」

她看了我很久。

她说:「六号楼,四单元,六楼,最里面那个。」

她说:「你别去了。」

我说:「为什么。」

她说:「她妈不让。」

我说:「我就站门口说一句。」

她说:「说什么。」

我说:「说我来了。」

她说:「她听不见了。」

我说:「我是说给她妈听。」

她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

她说:「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

「小时候天天在我这儿买冰棍。」

「一毛五一根的那种,早不卖了。」

我说:「她后来还买吗。」

她说:「不买了。」

「后来她连楼都很少下。」

我说:「什么时候开始。」

她停了一下。

她说:「去年冬天。」

「她回来那阵子。」

「瘦得不像话。」

「我跟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她说,阿姨我在减肥。」

她说:「减什么肥。」

「我就知道不对。」

她摇摇头,低下头继续看电视。

我进去了。

楼道里很暗,墙上贴着通知,有一张歪了。

最里面那扇门。

门上贴着一个褪色的春联,红纸变成粉的了。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有脚步声。

门开了一条缝。

露出半张脸。五十来岁,头发梳得整齐,穿一件绿色的短袖。眼睛和小满很像,双眼皮,很圆。

她看着我。

我说:「阿姨,我是江晚,小满的……」

她说:「我知道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说:「阿姨,我能不能——」

她说:「你回去吧。」

门就关上了。

不是砰的一声,很轻,轻得像怕吵到谁。

隔壁的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女人探出头,五十多岁,头发是卷的。

她说:「你找他们家?」

我说:「我是小满同学。」

她「哦」了一声,把头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出来。

她说:「那孩子没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她妈不让说。」

「谁提她哭。」

我说:「她哭得厉害吗。」

她说:「头一个月天天哭。」

「后来不哭了。」

「不哭更吓人。」

我说:「她现在怎么样。」

她说:「天天上班。」

「早出晚归。」

「有时候半夜才回来。」

「回来也不开灯。」

我说:「叔呢。」

她说:「他天天去厂里。」

「那个澡堂子早不用了,他也不让人拆。」

我说:「为什么。」

她说:「不知道。」

「他就在里面坐着。」

她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上那张褪色的春联,上面写着「岁岁平安」。

我站了很久。

我没有再敲。

我下楼,站在楼底下抬头看。

六楼,最里面那一户。

窗帘拉着。

我看了大概两分钟,准备走。

然后我看见了。

六楼的窗户亮了灯。

不是那一户。

是它隔壁那一户。

六楼一共四户。最里面那户窗帘拉着,没灯。靠楼道的第二户,窗户里透出一点黄光。

有人在家。

但是没有人白天会一直关着窗帘,晚上才开灯。

我站在那儿,又抬头看了一眼。

那盏灯是暖黄色的,亮度很低,像床头灯。

我在楼下站了半个多小时。

那盏灯一直亮着。

没有开别的灯。

没有人影。

我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放」的微博。

我往下翻,翻到去年十一月,那条「今天她笑了」。

我又往下翻了很久。

翻到两年前,有一条只有一张照片。

是一个房间。一张床,床头放着一盏小黄灯。

配的字是:「她说这样像有人陪着。」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抬头看那扇窗。

那盏灯还亮着。

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