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九点四十,我在公司改一份没人会看的报告。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
我以为是我妈。拿起来看,是小满。
她回了我一个合十。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合十吧。两条小竖,一横。我翻回去继续改报告。
改到第三页我想起来,四月她发过一条语音。十九秒。那天我在开会,扫了一眼,回了句「晚点回你」。
后来我一直没回。
也不是忘了。是每次想起来,都过了那个「晚点」的点了。第三天回显得刻意,第七天回,不知道怎么开头。
再后来,也就不回了。
我们的聊天记录就是这么死掉的。
十点五十一。
手机没亮。
我盯着那个合十看了很久。屏幕把桌面的划痕照得很清楚。我六点零七分发的那条还在上面:
「宋小满,你要是再回我一个表情,我们就算了。」
她回了一个合十。
我笑了一声。那一声我自己都听见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像一只手。我看了它四个月。
我又把手机翻过来。
橘黄色,两只手掌合在一起。
我打了六个字:「你什么意思。」
删了。
打了五个字:「你说话行不行。」
删了。
打了三个字:「算了。」
更发不出去。
我把手机塞进抽屉,改报告。
改到第四页,又把抽屉拉开,把手机拿出来,发了一句:
「你在干嘛。」
发出去我就后悔了。
太软,像在求人。
我想撤回,手指停在气泡上。
两分钟过去,撤不回了。
手机放在键盘左边,我一边改一边看。
九点五十八。
十点零四。
十点十九。
对面显示「已读」。
已读,不回。
十点三十二,我改完了报告。手机一直没亮。
她的头像是一张糊照片,好像是个路灯。四年没换过。
下面一行小字:朋友权限。
我点她朋友圈。
一条横线。
我以为是网络不好,关了 Wi-Fi 用流量重新进。
一条横线。
我第一个念头不是担心。
是生气。
行啊宋小满,你把我删了。
我在寝室群里发了一句:「小满把你们朋友圈屏蔽了吗。」
群里安静了一分多钟。
周妍回:「没有啊。」
「我这儿能看见,她五月发过一条。」
珂珂回了一个「?」。
我说:「她把我屏蔽了?」
周妍说:「不会吧。」
「她那么黏你。」
我说:「她四个月没回我消息了。」
周妍说:「啊?」
「我以为你们天天聊。」
珂珂说:「我也是这么以为的。」
周妍说:「她上次找我我还说,你也不理江晚了。」
我说:「她怎么说的。」
周妍说:「她说你忙。」
我盯着这两个字。
她说我忙。
我又问:「她最近跟你们联系吗。」
周妍说:「上个月还发消息了,怎么了。」
我说:「原话。」
周妍说:「我翻一下。」
「她发的是‘你们最近都好吗’。」
我说:「就这样?」
周妍说:「就这样。」
「我还回了一句‘挺好,你呢’。」
我说:「她回了吗。」
周妍说:「没有。」
「我当时还纳闷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不问。」
周妍说:「我问了啊。」
「我发了三个问号。」
「她没回。」
我说:「然后呢。」
周妍说:「然后我就忘了。」
「我那时候带毕业班,天天开会。」
「江晚,你别这么问。」
「你问得我难受。」
我盯着「上个月」这三个字看了半天。
上个月。
我上一次收到她一句完整的话,是四月。
我说:「没事,她老不回我。」
周妍说:「她不是谈恋爱了吗,我猜。」
我说:「那也不能不要朋友吧。」
群里就没人说话了。
我把手机放下,把脸埋进手里。
我那时候是真委屈。这委屈很幼稚,我自己都知道。
可是没有一个人可以说。
十一点多的时候,这一层还有一个人没走。
沈砚。技术部的,工位在我斜后面,隔一排。
他也经常加班,但是我们俩没怎么说过话。
他去茶水间倒水,回来经过我这儿,站了一下。
我说:「沈砚。」
他说:「嗯。」
我说:「你说一个人要是把你拉黑了,是什么意思。」
他说:「你惹她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是不想说话。」
我说:「不想说什么。」
他说:「什么都不想说。」
我说:「为什么。」
他说:「累。」
「有的人回一句话要攒半天力气。」
我说:「你逗我。」
他说:「我认真的。」
「我有半年没回我妈消息。」
我说:「为什么。」
他说:「没力气。」
「不是烦她。」
「是只要一开口,她就要问,问工作,问对象,问什么时候回来。」
「我一句都不想答。」
我说:「那你妈怎么想。」
他说:「她以为我不要她了。」
我没说话。
他倒了杯水,又经过我这儿。
他说:「你还没走。」
我说:「快了。」
他看了一眼我的屏幕。
他说:「那报告上周就交了。」
我说:「改了改。」
他说:「改给谁看。」
我说不出来。
他没再问,回自己工位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那边响了一声键盘。
我盯着自己的报告,忽然想跟他说句什么。
我说:「沈砚。」
他说:「嗯。」
我说:「你有时候会不会觉得,自己挺不是人的。」
他停了两秒。
他说:「怎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你朋友不回你消息。」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你从九点半开始,每隔二十分钟看一次手机。」
我说:「你看得挺细。」
他说:「我只看得见这个。」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我说:「她四个月没回我了。」
他说:「那你问啊。」
我说:「问了。她回了我一个表情。」
他说:「什么表情。」
我说:「那个合十。」
他停了两秒。
他说:「那她想说什么。」
我说:「不知道。我以为是谢谢。」
他说:「可能不是。」
「我不回消息的时候也用这个。」
「省事,也省得说。」
他说完就转回去了。
我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们在各自的工位上坐到十一点四十。
他先走的。走的时候关了灯,只留我这一排。
他说:「别太晚。」
我说:「沈砚,你后来回你妈消息了吗。」
他说:「回了。上个月回了一条。」
我说:「说什么。」
他说:「说我挺好的。」
「就四个字。」
「她回了我一大段。」
我说:「然后呢。」
他说:「我没看完。」
他说完就开门走了。
我说:「嗯。」
门一关,整层楼就剩我一个。空调还在响,听久了耳朵疼。
我妈那天晚上给我打了个电话。
她问我:「吃饭了没。」
我说:「吃了。」
她说:「你声音怎么这么哑。」
我说:「加班,喊的。」
她说:「加什么班,喊什么。」
我说:「跟人吵架。」
她笑了一声,说:「你吵得过谁。」
我说:「吵输的那个。」
她停了一下。
她说:「你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说:「你从小就这样,说没怎么就是有事。」
我说:「真没事。」
她说:「是不是那个东北的姑娘。」
我愣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记得她。」
她说:「她来过家里一次,那年冬天,提了两袋榛子。」
「一进门就喊阿姨,喊得比亲闺女还响。」
我说:「嗯。」
她说:「她怎么了。」
我说:「她不理我了。」
她说:「那就不理呗。」
「谁离了谁不能过。」
我又打了一句话,没发,就放在输入框里:
「宋小满,你到底怎么了。」
我看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我为这件事想了四种可能。
每一种里,错的都是我,或者都是她。
我一种都没想对。
我妈又打过来一个。
她说:「怎么挂这么快。」
我说:「困。」
她说:「你昨天有什么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从小就这样。」
「说没有就是有。」
我说:「妈。」
她说:「嗯。」
我说:「一个人不回你消息,一般是什么原因。」
她说:「忙。」
我说:「再呢。」
她说:「忘了。」
我说:「再呢。」
她说:「不想理你。」
我说:「我就是问问。」
她说:「你就是想听一句好听的。」
「我跟你说,江晚。」
「人跟人的交情,都是慢慢没有的。」
「没有谁是谁一辈子的事。」
我说:「嗯。」
她说:「你早点睡。」
我说:「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个合十。
我想起她以前发消息的样子。
她打字很快,错别字特别多。
有一次她给我发:「我今天吃了螺丝。」
我说:「你吃什么。」
她说:「螺蛳粉。」
「打错了。」
我说:「你怎么每次都打错。」
她说:「因为我打字的时候脑子在后面追不上。」
我说:「是你手指太快。」
她说:「不是。」
「是我脑子慢。」
「我一直都慢。」
她从来不发表情。她说,表情是用来结束对话的。
她不喜欢结束。
大三那年我住院,她每天来。
她来了不说话,坐在床边剥橘子,剥完放在床头柜上,一个接一个。
有一天我问她:「你怎么不说话。」
她说:「我怕你累。」
我说:「我不累,我想听你说话。」
她说:「那我说了啊。」
她说了一个小时。
「我表妹考试没考好,她妈要打她。」
「食堂新出的那个菜难吃,别去。」
「我们班有个男生追我,我不喜欢。」
「我妈给我寄了一箱榛子,我吃不完,你要不要。」
我说:「要。」
她说:「那我给你留着。」
「留到你好了。」
我一个都没记住。
我以为以后有的是时间听。
我又看了一遍那个合十。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特别想给她打个电话。
我按了语音通话。
铃声响了两下,界面跳出来一行字:
「对方已拒接。」
我又按了一次。
这次响都不响,直接跳出来:「对方已拒接。」
我打了一行字:「你干什么。」
发送。
消息旁边转了一个小圈,转了三秒,变成一个红色感叹号。
底下两行灰字:已发送,待对方接收。对方拒收。
我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
她把我拉黑了。
我笑了一下。真的笑了一下。我靠在椅背上,对着空办公室说了一句:
「行,宋小满,你真行。」
那时候我还有力气生气。
我现在想起来,那是我最后一次,为她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