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今天在船上，落华在他掌心按的那一下。她指尖冰凉，可那个位置，现在烧得厉害。
窗外又闪过一道紫雷，比之前近了很多，像是在警告他，不要靠近那里。
灯清听见远处传来隐隐的轰鸣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海面下翻了身。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透，落华就来敲灯清的门。
“小师父，走啦，趁涨潮。“
灯清披上僧袍，背上行囊，下楼时看见落华已经在堂屋等着了。
她换了一身玄色劲装，头发束成高马尾，簪子换成了一根骨制的短刺，寒光凛凛。
“你……“灯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怕了？“落华挑眉看他。
“怕。“灯清老老实实承认，“但答应你的事，贫僧不会反悔。“
落华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带着点无奈，还有点心疼。
“走吧。“她转身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一丝焦糊的雷气。
两条小舢板一前一后划出青礁港。
灯清在后面那条船上，落华在前面，他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立在船头，竹篙一撑一撑，动作干净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明明说好了他是引路人，怎么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照顾的人。
海面越往前越暗，出了外海，天色骤然沉下来，明明还是早晨，却像黄昏。
头顶的云层压得很低，紫灰色的边缘泛着不祥的亮光。浪也开始大了，小舢板像一片树叶在波谷间起伏。
灯清拼命划桨跟上落华，他的僧袍早就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落华施主！“他扯着嗓子喊，“还要多久，“
话没说完，一道雷劈在他左边不到十丈的海面上，炸开的水花溅了他满脸，咸得发苦。
他这才注意到海水已经不是蓝色了，早已变成了浑浊的灰绿色，水里飘着细碎的白沫，像什么东西在下面腐烂了。
落华回头看了他一眼，隔着十几丈的风浪和雷鸣，她喊了一句什么，灯清没听清，但他看清了她的口型。
和那天在佛前闪过他脑海的画面一模一样。
别怕。
灯清的心猛地一缩，那一瞬间他忘了划桨，舢板顺着浪往旁边漂，差点撞上一块黑色的礁石。
他手忙脚乱地稳住船身，再抬头时，看见落华已经在前方百丈处停了船。
她站在那里，指向前方。
灯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瞳孔骤然紧缩。
那是一片海，一片不属于人间的海。
天上的雷不再是一道一道劈下来的了，它们整片整片地砸下来的，紫色的电网把天空和海面焊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铁水。
海面翻涌着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卷起漆黑的黑洞，周围的水墙高高竖起，被雷光照得通体透明，能看见里面游动的、扭曲的、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浪打到半空就凝固了，被雷定格成一尊尊冰雕似的巨像，下一秒又被下一道雷劈碎，碎成漫天的水雾。
水雾里有光，磷火一样的蓝绿色，飘飘荡荡地升上去，又被雷打散。
灯清听见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从海底传上来，闷闷的，像有人用指甲在石板上刮，又像是半夜听见的寺庙外发情的母猫发出的叫声。
他听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
那是哭声……
很多很多的哭声混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叠成一片嗡嗡的响，压在雷声底下，像一条暗河。
“施主！“灯清喊她的名字，声音嘶哑，“别进去！那不是人能去的地方！“
落华回过头来看他，风把她束着的马尾吹散了，固定她头发的簪子啪地一声落入海中，激起一圈圈小水花。
狂风怒吼着把她的黑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拨开，露出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灯清甚至看见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意让他后脊梁发凉。
那一刻她像是风里的一只怨鬼，让人看一眼就头皮发麻。
“灯清，“
她的声音穿过风雷传过来，居然清清楚楚，“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旧白草。“
“不行！你会死的。“
落华把竹篙往船头一插，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扔过来。
大风把它吹歪了两分，灯清伸出半个身子，在海面上把它接住，低头一看，是和他那块很像的玉，但是第一个字不一样，他的玉上面写的是砂，这一块上面的是……落？
落华转过身去，背影对着他，
“如果我回不来，你就去海心找旧白草，找到了，你就什么都记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