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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前夕

山脚码头泊着一条老旧的乌篷船,船头蹲着一个戴斗笠的老头,正吧嗒吧嗒抽旱烟。

老头看见他们走近,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站起来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百两银子,先付,不找零。去哪儿都行,但到了溅雷海外围三里,你们自己换小舢板进去,老子这条船不能毁在那儿。"

灯清是个和尚,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下意识看落华。

落华从袖子里摸出一只绣着曼陀罗花的钱袋,倒出三锭银子放在船板上,银锭碰木头的声音清脆得让灯清心惊肉跳。

老柴,那个花了大半胡子的老头自称姓柴,收了钱,态度立刻好了三分,主动伸手来扶落华上船。

落华摆摆手自己跳上去,动作利落得不像个柔弱的女人。老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灯清,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小师父,这是你媳妇?"

灯清刚踩上船板,差点一头栽进水里:"阿弥陀佛,贫僧是出家人!"

"出家人也能还俗嘛。"

老柴撑起竹篙,船离了岸,"我在这码头摆渡三十年,什么样的香客没见过?有一回一个姑娘跪在庙门口哭了三天三夜,就为了求她男人回心转意,结果那男人在隔壁镇子早就娶了新房。还有一回一个书生……"

"老伯,"落华打断他,"赶路吧,天黑前要到青礁镇。"

落华回过头来,大眼睛里映着灯清的影子。

老柴识趣地闭了嘴,但只安静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又忍不住开口:

"姑娘,我说句不好听的,溅雷海那地方,不是人去的地儿。前年有一队采珠人,八个壮汉,两条大船,进去不到半个时辰,只有一个人漂回来,捞上来的时候浑身焦黑,嘴里还念叨着龙、龙……后来那人在医馆躺了三个月,醒了之后什么也不记得了,只反复说一句话。"

"什么话?"灯清问。

老柴压低了嗓音,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他说,海底有人哭。"

竹篙撑过一片芦苇荡,惊起几只白鹭。

灯清抬起头看落华,发现她坐在船篷阴影里,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听见了什么让她安心的消息。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可怕,比他以为的更熟悉,也比他认为的更陌生。

傍晚船靠青礁镇码头,老柴把船系在木桩上,从舱底拖出两条小舢板:"一条给你们用,一条备着,万一翻了还能救个急。记住,进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别回头看。尤其是"

他指了指落华,"小姑娘,别回头。"

落华蹲在舢板边检查绳索,头也不抬:"为什么?"

"溅雷海里住着一种东西,专学人的声音喊你名字。你一回头,它就缠上来,把你往海心里拽。"

老柴缩了缩脖子,"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法,反正宁可信其有。"

灯清把行囊放进舢板,忽然问:"老伯,您不信佛吧?"

老柴愣了一下,咧嘴笑:"你咋知道?"

"信佛的人,不会说宁可信其有。"

灯清跳上舢板,伸手去扶落华,

"佛家讲的是信则有,不信则无。你心里信了那条龙,它才存在。"

落华握住他的手借力上船,指尖冰凉,她在他掌心轻轻按了一下。

老柴站在码头上看着两条舢板一前一后划进暮色里,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他把旱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对着空荡荡的水面自言自语:

"一个不怕死,一个不记事……"

他吐出一口烟圈,摇了摇头。

"这世道的债啊,还起来真他妈磨人。"

夜里他们在青礁镇找了家客栈落脚。

客栈很小,楼下一间堂屋卖茶水,楼上三间房,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寡妇,听说他们要去溅雷海,死活不肯收房钱,只求他们:"去之前给灶王爷上炷香"。

落华给了她一块碎银,老板娘攥着银子,眼圈忽然就红了。

"我男人就是折在那儿的。"

她指了指窗外,夜色里隐约能看见海天交界处不时闪过的紫光,"他说去打一条大鱼就回来,走了七年了。"

落华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老板娘的手背:"大娘,他会回来的。"

老板娘擦了擦眼角,苦笑:"姑娘你尽说好话哄我。那地方,进去了就是一个……"她没说完那个字,转身去给他们烧热水了。

灯清在堂屋坐了半夜,对着半碗冷茶发愣。

落华从楼上下来,披着一件薄衫,在他对面坐下,堂屋只有一盏油灯,光晕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灯清觉得她的眼睛很好看,里面像是有一片海,又像是有一片星辰。

"小师父,"

她给自己倒了杯茶,"你不好奇我为什么知道三百年前的事?"

"好奇。"灯清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但师父教过,不该问的别问。"

"你师父如果还活着,恐怕不会让你跟我走。"

灯清的脸变得僵硬,净藏,死了?

为什么他一点消息也没有,他死在哪里了,怎么死的?

灯清的舌头在嘴里捋了半天,问:"你认识我师父?"

落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片刻,然后把茶一饮而尽,像是借那口苦味压住什么话。

"认识啊,不然他怎么会写信让你作引渡人。"

她放下杯子,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停住了,

"灯清,你七岁那年被丢在寺门口,襁褓里有一块玉。那块玉上刻的字,你后来认出来了吗?"

灯清猛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那块玉他贴身戴了二十年,上面刻着两个字,他查遍了寺里的经书也没找到出处。那两个字的笔画很奇怪,像花又像字。

"是砂华。"

落华没回头,"砂华的砂,砂华的华。"

她上楼去了,灯清重新坐下来,把那块玉从怀里摸出来,借着油灯的光看。

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刻痕很深,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