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有再开口。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阮澄握着闻辞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她的呼吸压在闻辞肩膀上,又深又慢,像是在用力把什么东西往下咽。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阮澄松开了手。她直起身来,看着闻辞。眼睛还是红的,脸上泪痕没干,但已经收起了刚才如同顺毛小狗一般湿漉漉的眼神了。她看了闻辞几秒,嘴角忽然动了一下。
“你连解释都不解释。”阮澄的声音带着鼻音,有些闷,“十年。你一次都没有联系过我。就一句‘你被开除了’,然后什么都没有。你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
闻辞看着她,“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阮澄的语速快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不得不往外倒,“我在美国的第一年,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那场火,梦见老师,梦见你。每次从梦里醒过来都以为自己还在宿舍里,然后发现自己一个人在波士顿。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毕业之后我进了一家小实验室,每天做十六个小时的细胞实验。后来去了新瑞,从零开始,招人、找钱、做临床。每一步都是我一个人。”
她的呼吸又急了起来,胸膛起伏着。她没有歇斯底里,语气也谈不上激动,只是每个字都像是攒了很久的石头,一块一块往外搬。
“我恨了你十年。每年老师忌日我站在墓园里,都在想你会不会来。等了十年你一次都没出现。我告诉自己你不配来。你不配站在老师面前。你不配让我恨你。”
闻辞没有反驳。她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着,手放在膝盖上。阮澄的每个字她都听着,像一把锋利的匕首一下一下,又深又准地往她的心上刺。
“你今天告诉我,你每年都去。六点就到。躲在松树后面。看着我放花,看着我走。”阮澄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攥着闻辞的手指,现在空了,指尖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你这个人……”
她没有说完,抬起手,攥成拳,往闻辞肩膀上砸了一下。力气不大,但落下去的时候带着十年的分量。闻辞的肩膀歪了一下,没有躲。阮澄的拳头停在她肩头,手指慢慢松开,掌心贴上去,按住了那块被砸过的地方。
随即,她整个人靠过去,抱住了闻辞。她的下巴磕在闻辞肩膀上,胳膊收紧,把闻辞整个人箍在里面。她的身体在发抖,很轻,从后背到指尖都在颤。闻辞愣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把阮澄的后背拢住了。掌心贴着她的肩胛骨,能感觉到那里的肌肉绷得很紧。
“你好好活着就好。”闻辞声音很低,从阮澄的耳边擦过去,落在她后颈上,“比什么都重要。”
阮澄没有回话。她把脸埋在闻辞的肩窝里,呼吸急促而滚烫。闻辞感觉到自己肩膀那块衣料慢慢湿了,温热的,一点一点洇开。她没有动,只是把阮澄抱得更紧了些。阮澄的骨头硌着她的前胸,很瘦,比看起来还要瘦。闻辞的手从她后背移到后脑勺,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客厅里的灯亮着,冰箱偶尔响一声。窗外有风灌进来,把阳台的窗帘吹得轻轻晃动。阮澄的呼吸慢慢平下来,身体不再抖了,只是还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在闻辞的颈侧,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阮澄闷闷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闻辞的衬衫布料吸掉了大半。
“你肩上的骨头太硬了。”
闻辞低头看她。“硌着你了?”
“嗯。”
“那你还抱着。”
阮澄没吭声。但她也没松手。又过了几秒,她把脸从闻辞肩窝里抬起来。眼睛红得厉害,鼻尖也红了,脸上有几道泪痕干了的印子。她看着闻辞,闻辞也看着她。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阮澄能看清闻辞眼底的红血丝。
“闻辞。”
“嗯。”
“以后每年去墓园,叫我。”
“好。”
“不准再一个人去。”
“好。”
阮澄看着她。闻辞回答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她的目光很稳,落在阮澄脸上,没有闪避。阮澄想起很多年前在实验室里,闻辞也是这样看着她的。那时候她们在做一组关键的细胞实验,阮澄的操作出了一点偏差,闻辞站在旁边,盯着培养皿看了几秒,然后说“重来”。语气平静,但带着一种不会动摇的笃定。那种眼神和现在一模一样。
阮澄低下头,把眼泪蹭在闻辞的衬衫领口上。动作很轻,像猫蹭过沙发扶手。然后她松开手,往后坐回沙发另一头,拉开了一点距离。她伸手从茶几上抽了两张纸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把纸巾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动作很利落,像是要把刚才那些失控的部分一笔勾销。
“我饿了。”阮澄的语气里透出少有的柔软。
闻辞看了她一眼,站起来往厨房走。“煮面?”
“嗯。”
闻辞打开灶台上的锅盖,接了水放上去,点火。她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青菜,在料理台上摆开。水烧开之前她转过身,靠在料理台边,看着沙发上的阮澄。阮澄已经拿起手机在翻消息了,眼睛还红着,但手指在屏幕上滑得很快,像是在处理什么紧急的工作。她翻了几条,忽然抬起头来。
“孙德鲁那边的律师刚才发了消息,说孙德鲁想谈条件。”
闻辞把青菜扔进锅里,水发出哗的一声响。“什么条件?”
“减刑。他想用梁启明的信息换从轻处理。”阮澄把手机放下,看着闻辞的背影,“他说梁启明现在人在波士顿,他知道具体地址。还有一条,梁启明最近在接触国内的几家药企,试图把恒瑞的资产接过去。如果让他得逞,他会换一个壳继续做同样的事。”
闻辞关小了火,转过身来看着阮澄。厨房的顶灯在她头顶亮着,照得她的脸干净利落,刚才那些柔软的东西已经收起来了,重新换上了那种锋利的神情。
“让他先交东西。”闻辞说,“地址、资金路径、联系人名单。先拿到手,再谈条件。”
阮澄点了点头。她把手机拿起来,开始给小袁发消息。锅里的面汤咕嘟咕嘟地滚着,蒸汽从锅盖缝隙里溢出来,带着鸡蛋和青菜的香气。她发完消息,把手机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闻辞捞面。闻辞把两碗面端到餐桌上,一碗推给阮澄,一碗放在自己面前。
阮澄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煮得刚好,不软不硬。她嚼着面,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看着闻辞。
“你刚才说,孙德鲁的人盯着你,你不敢给我打电话。”她顿了一下,“那后来呢?后来你什么时候才甩掉他的?”
闻辞夹了一筷子面,停在空中,想了想。“半年。半年之后他确认你已经在美国安顿好了,没有回来的打算,就不再盯着我了。”
阮澄把嘴里的面咽下去。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面,汤面上浮着一点油花和碎菜叶。她想起在美国的第一年,每个深夜从实验室走回宿舍的路上,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让她无数次加快脚步跑回公寓,反锁上门,拉好窗帘。她以为那是自己在异国他乡的紧张感,是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
原来那不是幻觉。
她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什么都没说。闻辞也没再开口。两个人沉默着把各自碗里的面吃完。阮澄放下筷子时,闻辞已经吃完了,正看着她。阮澄拿起碗要去洗,闻辞伸手接了过去,转身走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
阮澄坐在餐桌前,看着闻辞在水池边的背影。她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太长了。从早上收到附本,到下午在导师家找到U盘和信,到刚才那些话、那个拥抱。所有事情挤在一天里,把她的情绪碾得很薄。
可此刻坐在这张餐桌前,听着闻辞洗碗的水声,她觉得那些被碾薄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重新长回来。很慢,但确实在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