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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闻辞的回忆

从导师家回来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车到公寓楼下,阮澄解安全带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闻辞熄了引擎,也没有马上下车,坐在驾驶座上,两手搭在方向盘上。

车库里很安静,水泥柱子上的灯管发出冷白色的光,照得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过了好一会儿,阮澄安静地推开车门,拎着公文包往电梯走。闻辞跟上去。电梯门合上后,阮澄靠在轿厢壁上,看着楼层数字一点一点往上跳。

两人一路无言地走进公寓,阮澄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人坐进沙发里,后背抵着靠垫。她看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一直没眨,盯着面前那面空白的电视墙。闻辞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坐下来。她打开冰箱拿了两瓶水,走过去一瓶放在阮澄手边,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两口。

“今晚,想听吗?”闻辞忽然说。

阮澄转过头看她。

“当年的事。”闻辞把水瓶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来,“你只知道我把你赶走,但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证据都齐了,我可以告诉你。”

阮澄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把水拿起来喝了一口。那口水好像给了她一点力气,她换了个坐姿,面朝闻辞的方向,后背离开了靠垫。

闻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整理那些很久没有碰过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两个电话。第一个是孙德鲁打来的,他说实验室出事了,让我过去。第二个电话是匿名的,号码查不到。对方的声音做了处理,听不出男女。那个人只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阮澄已经猜到了大概。

“阮澄伪造数据、窃取专利的材料,明天一早就会送到学校和公安局。你现在有两个选择。让她自己走,或者等着看她被抓。”

阮澄握着水瓶的手收紧了。

“我当时不知道火势有多大,更不知道老师还在里面。我跑到现场的时候,消防已经封了警戒线。我在人群里找你,没找到。后来孙德鲁走过来,站到我旁边,说了一句跟电话里差不多的话,你把她弄走,她就不会有事。她如果没走,明天材料送到学校,她连毕业证都拿不到,还得坐牢。”

闻辞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放下。阮澄看见她的手指在瓶身上反复蹭着,像是在抹掉什么东西。

“我当时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录音,没有证据,没有能证明你清白的材料。孙德鲁说的那些假材料如果真送上去,光是走程序就能拖你一年半载。你那时候刚拿到MIT的offer,如果被卷进这种事,什么都完了。我没有别的办法。我只能让你走。”

阮澄把水瓶放在茶几上。玻璃瓶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的呼吸变得很浅,胸口微微起伏着。

“你赶我走的时候,什么话都没有说。”阮澄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忍着什么,“你只说了一句‘你被开除了,明天不要再来了’。我在宿舍阳台上站了一整夜,看着消防车的灯从远处慢慢消失。我一直在等你打电话来解释。没等到”

“我不能打。”闻辞抬起头来看着她,目光很直,“孙德鲁的人在我旁边。那天晚上他一直在现场,盯着我。我如果给你打了电话,他第二天就会知道。你走了还不够远,他还有办法把你拉回来。”

阮澄低下头。她盯着茶几上那瓶水,看着瓶壁上的水珠慢慢滑下来,洇湿了桌面上的一小片地方。她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毕业典礼那天她站在人群最后面,看见闻辞站在前排,穿了一件她不认识的深灰色西装,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想起她去美国之后的第一年,每个深夜从实验室走回宿舍的路上,总是下意识回头看,总觉得有人在跟着她。想起她在波士顿的第三年,有一次在图书馆翻到一篇论文,作者署名里有闻辞的名字。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最后把期刊合上放回了书架。

“那,这十年,”阮澄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闻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伸出手,把茶几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盖子又拧回去,反复了两遍。然后她把水瓶放下,说了一句和问题无关的话。

“老师的信里写了。他录音了,U盘也留了。孙德鲁经手了原料替换,梁启明是主谋。证据链现在完整了。”她转过头看着阮澄,“等孙德鲁开口,梁启明就跑不掉。”

“我不问孙德鲁。”阮澄说。她转过来面对着闻辞,两个人的膝盖几乎碰到一起。“我问的是你。这十年你怎么过的?”

闻辞看着她。公寓里的灯亮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清楚。闻辞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很深的水被风搅了一下。

“我毕业之后进了投行。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有时候更长。周末不休息,放假也不休息。”闻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把所有时间都填满,不给自己留空。因为一有空我就会想,你去了哪里,在做什么,有没有人欺负你。”

阮澄的喉咙紧了一下。

“我每年去导师墓园,六点到。坐在那棵松树后面。我知道你十点会来。我看着你放花,看着你站一会儿,看着你走。你走了之后我从树后面出来,把松针扫干净。导师生前爱干净。”

阮澄的眼眶开始发酸。她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平时细:“你从来没有出来见过我。”

“不敢。”闻辞说,“我怕见了你,我就撑不住了。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我要攒够资本,要进到能跟孙德鲁正面抗衡的位置。我不能让自己停下来。”

阮澄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声音,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一滴,落在她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她没有去擦,也没有低头。她就这么看着闻辞,眼睛红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闻辞抬起手,用拇指把她脸上的泪擦掉。指腹擦过颧骨时,能感觉到皮肤底下微微的颤动。阮澄没有躲。她只是把闻辞的手拉下来,握在自己手里。握得很紧,指节交错,掌心贴着掌心。

“你傻不傻。”阮澄的声音哑得厉害。

“傻。”闻辞低下头,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阮澄的手指冰凉,她的手指也凉。两只手贴在一起,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暖起来。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响了一声又停了。窗外的夜色很深,远处有几栋楼的灯还亮着,像浮在黑暗里的光点。阮澄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闻辞的肩膀上。闻辞的肩线很硬,锁骨硌人。

闻辞没有动。她感觉到阮澄的呼吸打在她颈侧,又热又急,过了很久才慢慢平下来。

“闻辞。”

“嗯。”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扛了。”

闻辞低下头,下巴抵在阮澄的头顶。她的头发很软,带着洗发水的味道,清淡的,和公寓里那股柑橘香薰混在一起。

“好。”

阮澄没有抬头。她只是把闻辞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指甲陷进闻辞的指节里,留下浅浅的印子。闻辞没觉得疼。她靠着沙发,闭着眼,听着阮澄慢慢平稳下来的呼吸,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夜车声。茶几上那两瓶水就这样打开着,瓶壁上的水珠已经凝了薄薄一层。谁都没有去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