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答谢会后，顾晏如逐渐减少了和Connor的见面，但是工作像一条隐形的线，将他们不断缠绕在一起。
比如中午吃饭时听到Alex说：“Connor最近看着有点憔悴，最近公司经营压力很大？”
顾晏如垂下眼来，用手扯着餐桌上的流苏，一会编成麻花，一会又一会散开，流苏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地折腾。
边想边扯动着桌布，没有控制好力度，桌布被扯得轻轻晃动，手边盛着柠檬水的玻璃杯跟着桌布移动，“咣当”一声，掉在地下碎成一片一片。
“哎呀！”Emma赶紧抽了几张纸巾去吸水，再看顾晏如，她还愣在座位上，表情木木的，盯着那一摊水渍不知道在想什么。
“没事吧？咱们换个地方吃，待会儿会有人来收拾的。”
顾晏如刚才去扶杯子时，手指早被碎玻璃划开一道小口，手指泛着钝钝的疼，但一时又找不到伤口在哪。
很快，指尖侧边，一道细细的血痕缓缓浮现，她轻轻摇头：“没事。”
三人换了张桌子，Alex和Emma继续刚才的话题，顾晏如把受伤的手藏在桌下，拇指一直按着伤口。
Emma说：“不会有人心疼Connor吧？天哪，千万不要心疼资本家。”
“我心疼他？！”Alex用筷子把煎鸡蛋戳得稀巴烂，说道：“那谁心疼我啊，他看着是有点憔悴，嘴还不是那么厉害，又叫我改产品方案，改改改，老子都改第几版了。”
一直不参与这个话题的顾晏如开口了：“公司在晋升、奖金绩效这方面一直很大方，加班有加班补贴，有免费食堂有下午茶，生日有蛋糕，生病有慰问，各类福利都拉满了，他是一个很好的老板。”
“这么说……他确实挺大方的。”Emma作出公正评价，“上个月参加答谢会的员工，都拿到一支红酒，怎么着也得值好几百块吧。”
“也就是二百一瓶的餐酒呗。”Alex嘟囔，他对Connor的意见很大，“又不是顶级酒庄的货，你喜欢的话，把我那瓶也拿走。”
五年吗？顾晏如的勺子停在半空中，汤沿着勺沿落回碗里。
她拿到的酒是二十年的，正好是她出生那年酿的，当时她还以为是随机配的，比较凑巧，现在才知道，她那瓶是个例外。
Alex已经扒拉着碗底最后一口饭，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含混着跟Emma继续说话。
顾晏如放下勺子，特别认真地对Alex说：“酒是没顶级酒庄的上档次，但是这是他自己掏的腰包，他可以不送的，你不领情也就算了，为什么要这么诋毁他呢？”
这会轮到Alex发蒙了，作为员工，不应该团结在一起怼老板吗，她怎么回事，不同仇敌忾就算了，还一个劲维护。
“可我不想要这酒啊，少给我工作提些要求就行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是发绩效的好日子呢。”Emma赶紧把话接过去，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Alex一脚。
“你们慢吃，我吃饱了。”顾晏如端起餐盘起身离开。
下午发了绩效，办公室气氛都好起来，商量着晚上去哪加餐。
顾晏如把绩效工资条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比她预想的要多太多，每个人的绩效都是保密的，她不好开口问别人，也不想问人力部。
也许是因为Connor突然的冷淡，让她很不适应，也可能她有些想见他，最终，她发消息给Connor要求见面。
Connor说可以，我在办公室。
顾晏如想约在咖啡厅或者更私密一点的地方，但是很显然他并不想。
他的办公室里一直有人，先是几个银行高管和财务总监洽谈融资，他们走之后又来了几个业务部负责人，谈项目进度和下半年规划，他就没闲下来过。
顾晏如坐在会客厅外面的椅子上，一等就是半天，天空从火烧云一直转成蓝调，她才看见办公室的门打开了，里面的人陆续走出来。
顾晏如走进来，Connor低头收拾文件，指着沙发示意她坐下来说。
“抱歉，事情有点多。要喝点什么，无糖可乐可以吗？”Connor站起来拉开冰箱。
“可以。”易拉罐外面凝着一层冰凉的水珠，顾晏如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手指，但两人一触即离。
他注意到她手上的法式美甲，指甲修成方圆形，像一颗颗整齐的小贝壳，边缘涂着一道纯白色的月牙线，干净秀气，衬得手指愈发纤长白净。
他又把可乐拿回去，替她拉开了易拉罐。开口处冒出细密的白气，气泡滋滋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顾晏如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轻轻炸开，然后趁着这个机会观察憔悴的Connor是什么样的。
她的目光从易拉罐边缘慢慢抬起来，略过他的下巴，嘴唇，鼻梁，最后落进他的眼睛里。
他瘦了一点，下颌线比平时更利落了，眼下的青黑很淡，不凑近看不出来，但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比较明显。
他的眼睛里有她熟悉的东西，冷静，克制，也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想知道我的绩效是怎么回事。”顾晏如低下头来，看着手里的可乐罐，气泡还在往上冒，然后在罐壁上破裂。
“这是你应得的。”
“不应该有那么多，每个项目的绩效包就那么多，我得到的多，也就意味着别人得到的会少。”她的语气有点生硬。
“一定要这样吗？”Connor说，“绩效是公平的，因为我看到了你的付出，作为公司老板，我应该嘉奖努力的下属，对别人，同样如此。”
抛开所有个人的情绪，这应该是一个很好的答案，可是不是顾晏如想要听到的答案。
但她还能说什么呢？
“谢谢你。”
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暮色漫过楼宇街角，一点一点晕开成片暖光。
街灯、商铺霓虹、高楼的光亮交织错落，层层叠叠铺向远方。晚风隔着玻璃窗望去，整座城市被温柔的夜色拥住，喧嚣慢慢沉淀，只余下满城灯火明明灭灭，安静又绵长。
她看得有点发愣，问题问完了，她得到了答案，应该走了，但是她磨蹭着不站起来，胡乱挠着头发，丸子头变得凌乱。
Connor抬手，替她将鬓边乱发细细捋到耳后，“Crystal，我一直想找你谈谈，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他的手指在她耳畔停了一会，最终收回。
顾晏如找到一个留下来的理由，她朝冰箱走去，用力拉开门，果然，她看到了一排三得利乌龙茶，她拧开一瓶，对他说：“好了，我们开始吧。”
就在这时，固话开始响，急促的铃声要催着他开口似的，Connor不去看来电显示，也没去接，直到电话再次响起，他才挂了电话。
“如果不接电话的话，你可以说了，我洗耳恭听。”
Connor长长一声叹息。
“我追求你，但是失败了。我很后悔……”他背过身去，目光不再看她，只是握在一起的手捏的发白，松开之后让血液回流，白色才慢慢消褪。
后面的字顾晏如已经听不清了，耳朵里嗡嗡地响，他非常平静，甚至带着得体的歉意，让她的心狠狠抽搐一下。
“……我搞砸了你的毕业典礼，说了那些不尊重你的话，非常抱歉，请你原谅我。”
她宁愿他生气，质问责怪也好，甚至恨她也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如此温柔理性，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顾晏如打断他：“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乌龙茶冻了很久，液体很少，只剩冰块，Connor把乌龙茶从她手上拿走，抽出纸巾擦掉表面的水珠，“就今天吧，我不确定以后还有没有机会。”
顾晏如挺直了背，这一刻，好像前期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这一刻接受Connor对她的审判。
Connor依然选择单膝蹲下来，弥补他们之间的身高差，他看着她的眼睛说：“你说我们之间不平等，我一直认为，经济地位是外部因素，而平等是内在感受。我一直在忽略你的感受，我希望你知道，我从来没有用价格衡量你的价值。”
她抬起头看着他，多么温柔的眼睛啊，多么温柔的语气，她一次又一次沉沦于此。
“我想我应该在这段还没有开始的关系里，给你造成了不小的困扰。另一方面，我也意识到，我们的年龄也是一个不可逾越的鸿沟，我不能因为自己的感情，就理所当然地把你拉进我的人生节奏里。”
顾晏如瞥过脸去：“那我也应该道歉，我总是用最坏的恶意揣测你。我还想，是不是你到了年纪想要快速结婚。”
“不要紧。你的想法很正常。”
电话又不合时宜响了一段时间，他想了想，微微动身，顾晏如抢先一步走至桌边，摸到电话另一侧，把电话线拔了丢在地上。
她还是这么肆无忌惮，他也依然拿她没办法。
Connor的眼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胸腔里有一道裂痕正在无声蔓延，就跟木材裂开一样，顺着纹路自上而下完全开裂。
成年人世界里绝大多数的关系，都是不动声色地散场，顾晏如不懂，他却不能再放任自己这样下去。
“你是自由的，只是我不确定你会不会因此离职，但我建议你暂时留下来，Cognition Prism算是个一个不错的平台，你在这里积攒一定的工作经验，会更有利于未来的职业发展。”
他重新站起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往前多走一步。
他把选择权还给了她，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但是她现在最怕的，就是他不为难她。
顾晏如舔了舔嘴唇，说：“我没想过辞职。你劝我留下来，是因为你想要我留下来，还是说，你会挽留每一个为Cognition Prism挣钱的员工？”
Connor笑笑，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踱步到了落地窗，他的视线在车水马龙里，眼神却虚焦，良久他才说：“我为我的每一名员工考虑。”
顾晏如的指甲在口袋里掐了又掐，在这盛夏之时，她感到了从脚底生起的寒意，仿佛办公室里的中央空调全对着她一个人吹。
她的笑容有点僵硬：“空调太冷了。还有，三得利冻得太冰了……下次，下次来这里，还会这样吗？”
Connor站在她身后，轻声道：“我会让行政部在下午茶里加上乌龙茶。”
那天之后，顾晏如常常想起Connor那双沉郁的眼睛，冷静下来后，她觉得自己说话非常伤人。
她一直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他，但不知不觉中，她表现出来的只有任性和尖锐。
为什么有人在受伤害之后，还能保持着那样的温柔呢？
她很想再好好谈一次，但是Connor却再也没单独见过她了。
顾晏如又开始失眠，心理医生建议她适当点一些助眠的香薰。
她开始找雪松调的香水，从蔻依的北国雪松，欧珑的松雪之恋，再到百瑞德的超级雪松，祖玛珑的英国橡树与榛果，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Connor身上的独特味道。
在开始第五次心理咨询前，顾晏如突然想起来，自己第一次来到心理咨询室躲雨，也闻到过类似的雪松香气。
Ivy告诉她那是特调的，市面上买不到，也不知道什么原因，周教授要求把香氛换成了更清甜的橙花。
上次心理咨询，顾晏如和对方讲述了父母之前糟糕的婚姻，这次她想快点推进治疗。
“我真的非常想快点好起来，我想拥有一段健康的亲密关系，我不想再陷入崩溃、大哭、发抖，我想要拯救我自己。”
这一次心理咨询，医生建议她尝试脱敏治疗，比如在安全环境下，尝试想象脱敏。
“这只是一次尝试，如果你觉得非常不舒服，我们换别的方法。”
在他的引导下，曾经她恐惧的一切情绪化成了一扇具体的绿色木门。
那扇绿色的木门在意识里缓缓推开，摔碎碗碟的脆响，母亲尖锐的哭喊，父亲沉闷的解释，还有她自己，躲在房间里，把枕头捂在耳朵上，牙齿咬着被角。
那些声音像潮水，从地板缝里渗上来，从墙壁里透出来，从天花板往下压。
一瞬间，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入深渊，感到强烈的情绪如潮水般涌来，上一秒还平静的心，此刻被各种各样杂乱的声音填满，身体不自觉地颤抖，呼吸急促，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
“够了。”她想说，但发不出声音，嘴唇在抖，牙齿磕在一起。她想转身跑，但腿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一步都迈不动。
她站在这间装满了她恐惧的屋子里，无处可逃。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把门打开。现在可以出来了。”周医生的声音很轻。
大脑似乎不再受控，思绪混乱，难以集中注意力，周围的世界变得模糊或不真实，那扇门到底存在吗？
那一瞬间，顾晏如正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自己，身体与意识逐渐分离，时间感也变得扭曲。
“你现在在我的诊室里。你坐在沙发上，你看窗边，告诉我，外面有几棵树？”
她的眼球缓缓转动，树影看起来遥远又模糊，像虚假的布景。
“放松呼吸，跟着我……我们一起数，一棵、两棵……”
似乎过了漫长的一上午，顾晏如才感受到一点风声，窗外鸟雀叽喳叫声，手背上有温热的触感，隔着那一扇小小的门，周凛医生的手指正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她没有把手抽回去，他也没有松开，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待着，他的手覆着她的手，如同安抚。
“失败了吗？”她问。
“没有，比我想象中的好，我猜你打开了那扇门，你做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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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3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