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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33章

他可一点没动。

顾晏如又递到他面前,他还是没接,她以为他有点洁癖,嫌弃她递来的葡萄,悻悻收回了手。

然而他低下头,指尖轻轻扣住她的手,嘴唇贴着她手指第一个关节,轻轻亲吻她的指尖,嘴唇温热,不轻不重地碾吻,呼吸落在指腹,气息温热绵长。

潮湿温暖的感觉铺天盖地卷来,她的世界电闪雷鸣,电流从指尖麻到肩膀,从肩膀窜到心脏。

“是很甜。”他蹲下身来,这样一来顾晏如比他高出不少,他需要微微仰视她,“这附近有水源,晏如,去洗手。”

“葡萄还没吃完。”

“不可以。”

又来了!Connor真的是爹味太重了!

不远处就立着简易水龙头,缠着一截黑色橡胶水管,顺着葡萄藤架蜿蜒伸展,一路连通着园子的喷灌设施。

顾晏如拢了拢裙摆蹲下身,拧开水龙头,仔细冲净手上残留的葡萄汁,洗完随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抬眼,看见Connor站在旁边看她。

她玩心大起,拿起水管,对着他轻轻一扬,细密的水雾立刻四散纷飞,轻飘飘笼罩了他周身。

被水喷得猝不及防,他只能用胳膊挡着,白衬衫很快被水汽浸透,月光落在水珠上,每一颗都在发光,Connor的肌肉轮廓若隐若现,发丝也被打湿,几缕湿发贴在额头侧脸,水珠顺着下颌线不断滚落。

顾晏如拿着水管的手停在半空,水还在流,顺着自己的胳膊往小腹淌,她回过神来,赶紧关掉水龙头。

“你怎么不躲啊?一会出去被别人看到了怎么解释……”

Connor没说话,呼吸不由放缓加重,她的裙子也湿了,她看不见吗?那些被包裹着的玲珑曲线,令他口干舌燥。

他知道他在纵容她,也确实拿她没办法。她穿着浅紫色的长裙,站在月光下,像是庄园里哪颗葡萄精变的,她来这里,蛊惑他,诱惑他,然后再轻飘飘逃走,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走过来,身上的水还在往下滴,站到她面前,伸手把那根水管从她手里抽走。

“玩好了吗?”

面对他突然变严肃的语气,顾晏如有些心慌:“好了好了,我们回去,你应该换件衣裳。”

“我们谈一谈正事。”

“什么?”顾晏如的心蹦到了嗓子眼,为了这一刻她好像等了几千年。

“顾晏如,和我在一起。我会倾尽我的资源将你带到你应有的位置,你需要努力争取的一切会变得轻而易举,而你只需要无条件信任我。”

葡萄园里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了,蛙鸣停了,风声止了,连远处庄园的喧闹都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顾晏如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轰隆轰隆,像涨潮的海浪。

她的眼眶发烫,在Connor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紧张的倒影和晃碎的月光,月光在叶片的缝隙间碎成无数小块,风一来就散了,风一走又重新聚拢。

她整个人如同踩在云端,月光把他照得太清楚,美好得不真实。她伸出手,手指要碰到他的袖口,却在最后一刹那缩了回来。

听起来多么美好,但这完全像一种施舍,或者交易,完全站在他的角度提出的不平等条约,也是对她人生的另一种掌控。

难道她每天拼命改方案、熬夜考证,是因为不知道捷径怎么走?

快乐像一颗裹了糖衣的药丸,她把糖衣舔完了,苦味开始泛上来,刚才她被甜冲昏了头,没尝出来。

顾晏如后退一步,反问道:“我还记得茨威格在《断头王后》里写的那句话,她那时候还太年轻,不知道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你想要从我这得到什么呢?”

“并非你理解的这种交易,我只是希望能够给你最好的。我不求什么回报。”

顾晏如打断:“我不相信。”

他有些意想不到,继而斟酌:“如果非要确定这件事,我只能说我也有渴求,我希望能和你结婚。”

结婚两个字在脑海中炸开,顾晏如警铃大作,她有无限抵触,结婚有什么好的,她的父母不也曾相爱过吗,最后还不是走到形同陌路?

她满脑子全是不不不和绝对不行,嘴里也就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不要和你结婚。”

Connor眸底翻涌着猝不及防的错愕,她再一次拒绝了他,还是那么干脆。他到底哪里做的不对呢?

他周身瞬间静了下来,湿漉漉的发丝还滴着水珠,衬衫紧贴着身形,原本眼底暗藏的期许,像被风吹灭的星火,一瞬便黯淡无光。

“顾晏如,我是个老派的男人,我接受不了你这种行为,你和别人也可以这样吗?拥抱、接吻、甚至同床共枕之后,再当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这是你的感情游戏,你的处世法则吗?”

“你这么想我?”

顾晏如手在抖,愤怒和委屈绞在一起,堵在胸口,让她喘不上气。

为什么在他心里,她是这么一个轻佻的人。

“不是吗?”

顾晏如看到他衬衫上的水珠顺着衣褶往下淌,一滴一滴像在倒计时,催着她离开。风不知什么时候又吹了起来,葡萄叶沙沙作响,此刻听起来一点也不惬意,像无数细小的窃窃私语,在她耳边嘲笑她。

她想起来在他家的那次,如果不是后来被钢琴键的声音惊醒,她一定会和他一路沉沦卧室里去,难道他没有半点责任吗?

难道“和我结婚”就是一句很负责的话吗?他凭什么跳过所有步骤,凭什么觉得她准备好了奔赴婚姻,凭什么在她还没学会怎么爱一个人的时候,就要她用一辈子做赌注。

“你总说Crystal不可以,Crystal你要怎样,Crystal你不能怎样,你现在又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说,和我结婚,凭什么!”

“不是这样。”Connor干涩开口。“我喜欢你,我要你完全属于我。法律上,情理中,都是我的。”

“在你心里,能和你结婚,是一份恩赐,一份荣耀吗?”她说,“你蹲下来亲吻我的手指的时候,我以为你是尊重我的,我明明期待你说,你喜欢我,我们交往好么,最起码你要尊重我,而不是像刚才那样,施舍般给我资源,再提出婚姻的要求。”

“Connor,我们之间一点也不平等!”

顾晏如又怒气冲冲走了,踩着满园沉沉的绿意,头也不回地走出葡萄园,每一步走得都很残忍,任由身后的人僵在原地,浑身湿透,满目狼狈。

水龙头没关紧,细小的水流顺着管口滴落,继续滴落在枝干和树叶上,发出空洞的嗒嗒声。

偌大一片葡萄园,绿荫如海,果香漫溢,却只剩他一人,被冷清与酸涩团团围住,站在原地,久久动弹不得。

雨季的上海,雨下的没完没了。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雨丝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Connor未在庄园留宿,而是独自回到了公司。

他没有换掉那件在葡萄园里被水浸透的衬衫,过了一夜,又被体温慢慢烘干。

桌上的文件堆了很高,他一页都没翻。

到了清晨,Sarah抱着材料进了他的办公室。

“Connor,上周校招生全部完成了转正考核。这是最终成绩汇总,你看一下。”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总成绩排名第一是业务部A组的Crystal,另外,团队□□数据也能看到,同事们对她评分也很高。”

Connor把眼镜摘下来,没有多言:“好的,放那儿吧。”

Sarah依然站在原地,他眼下的青黑和下巴上冒出的胡茬,让Sarah愣了半秒。

“还有其他事情吗?”他指了指桌上一堆要签的文件。

“有,我想这件事你必须知情。”Sarah把另一叠材料掷在桌上。

“Crystal患有CPTSD,大三的时候还因此休学了。Connor,你有执业医师资质,你比我更清楚,这类人群往往会依靠极致的外在成绩,来确认自我价值与存在的意义。但是一旦代偿策略持续消耗,就会进入创伤发作阶段。”

“她很优秀,但她留在公司同时也是一个隐形炸弹。从人力风控和企业管理的角度,我不建议继续留用。”

Connor终于停止了签字,他抬头,没有一点意外,只有一层凌冽的薄霜:“这属于员工的个人**,你是如何得知的?”

“正式入职之前都需要背调。这是我的职责,我需要为公司筛选身心状态稳定、适配岗位的合适人才,这一点没毛病吧?”Sarah一席话说得冠冕堂皇。

事实是那天下班,她跟踪了顾晏如,亲眼目睹她在一家心理咨询室停留了一个多小时。

她又联系上顾晏如大学时期的辅导员了解情况,辅导员因为虐猫事件对其恨之入骨,巴不得把这份工作搅黄了,毫不犹豫就提供了相关记录,甚至发来病历截图作为佐证。

辅导员信誓旦旦道:“她绝对是有精神病的!校医说她是什么复杂创伤应激什么的,你们得想清楚再雇她,万一在你们公司受了点刺激跳楼了,你们承担得了后果吗?”

“我知道了,你出去。”

Connor翻了翻那叠所谓的背调资料,最有力的一份证据是为休学提交的病历。

“Connor!”Sarah有些着急了,“我知道你惜才,可她是个安全隐患!当然,我这并非歧视心理疾病,倒是她隐瞒病史,入职心理测评刻意回避,仅凭这一点,公司完全有正当理由辞退她。”

Connor心不在焉,良久,他说:“人力部招聘,应该基于员工实际能力与岗位匹配度来评估,而不是因为患有CPTSD就拒绝录用。”

“可是面对高强度的核心项目,她随时可能崩溃。一旦出了问题,不仅是项目损失,公司还要承担用人不当的责任。”

Connor的语气笃定:“所有风险,我全权可控!出去!”

他指着敞开的大门,Sarah并没有退出办公室,而是和他僵持着。

“Connor,你冷静一点!自信过头往往就是自负!”Sarah难言情绪激动,“从前你绝不会说出这种主观武断的话。你告诉我,你对她,到底有没有私心?!”

Sarah等着他回答。

公司所有人都说Connor待自己不一般,比如他讨厌烟味,却纵容她在他的办公室抽烟,烫坏他的真皮沙发,可只有她知道,他只是懒着计较她的公主病,而并非包容和偏爱。

“我的私心,不影响我的判断。她能留下,是因为她符合公司标准。仅此而已。”

这是多么偏爱的回答啊,Sarah眼里泛起泪光。

“Connor,我们毕竟也认识十多年了,我了解你,所以我要提醒你,心理医生和那些古董修复师没什么区别,你们看到残缺和裂痕,都会下意识去修补。甚至,你们会沉溺那块残缺的地方。这是很危险的。”

“多谢你的提醒。Sarah,谢谢你的坦诚。”他的语气终于没有之前生硬,“谢谢。”

Sarah沉默了一会,她觉得这一会,她头上的王冠掉了好几次,再也戴不上了。

“那么转正定岗与职级评定,依旧按照综合考核总成绩执行吗?”Sarah最终妥协了。

“是。”他如此坚定。

“Connor,其实我不该问,但是Marie跟我说,她在土耳其遇到你们了,她说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在追求Crystal吗?”

Connor抬手揉了揉眉心,这是他一贯的习惯,每逢遇上棘手难解的心事,他总会下意识做出这个动作,眉宇间掩不住一身倦怠,Sarah无从知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疲惫到这般地步。

又是一阵沉默。

窗外雨声密一阵疏一阵,天色更暗了,办公室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台灯,橘黄色的光照亮他半边脸,另一半沉在暗色里,平日整洁的脸忽然有了脆弱的质地。

他抬起手按在眉心,又松开,皮肤留下一小片淡红,嘴唇起了皮,下唇中间裂开一道细细的白纹。

他想起十年前,Sarah还是他的师妹,每天乐此不疲跟在他身后,他硬着心冷着脸拒绝了她一次又一次,她却始终不肯放弃,抛下一切从德国一路跟到现在,以往他只觉得Sarah是个麻烦,现在却开始同情。

原来只有同病相怜才能感同身受,Connor收回所有思绪,苦笑道:“对不起。”

他又想起了顾晏如,更残忍的话就说不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