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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踏光至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张淼淼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半张脸,低着头往校门口走。手机屏幕亮着,显示导师半小时前发来的开题报告第四版修改意见,密密麻麻的批注在屏幕上挤成一团,她扫了一眼,把手机塞回口袋,决定今晚先睡一觉,明天再跟那些红字决一死战。

校门口的小吃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铁板鱿鱼在铁板上滋滋冒烟,烤冷面的老板娘正往面皮上打鸡蛋,几个刚下晚课的女生挤在奶茶店门口排队,笑声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她穿过人群,拐进步行街旁一条窄巷。巷子里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和几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野猫。野猫看到她,喵了一声,继续舔爪子。

然后她抬起头。

巷子另一头站着一个人。深色的兜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身形瘦高,背挺得很直,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路灯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巷子那头一直拖到她脚边。那个身影。那个站姿。那种不动声色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张淼淼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猫从垃圾桶上跳下来,蹭过她的脚踝,她浑然不觉。她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个身影上,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山响,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轰鸣。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理智告诉她不可能——他留在了一九六一年,留在那座土房里,留在竹林边的小屋里。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不可能穿着现代的兜帽衫站在一条堆满垃圾的巷子里。但她的身体比理智更快,她的脚已经迈出去了。

一步。两步。三步。她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过去的。她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跑得太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他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手掌很宽,手指很长,指腹上有茧,力度刚好能让她站稳,又不至于握疼她。和他在灶台前扶着她切菜时一模一样,和他在田埂上接过她手里的镰刀时一模一样,和他在月光下把她拉进怀里时一模一样。

张淼淼抬起头。路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的脸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眉眼,但她还是看清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棱角,嘴唇的形状。和她笔记本上画过的每一笔每一划完全重合。她把他的袖子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那件价值不菲的深色冲锋衣被她揪得皱巴巴的。

“张起灵。”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从她手臂上移开,用食指的指节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的眼角下方。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她发烧那晚做过,她哭的时候做过,她眼睛亮一点点的时候也做过。在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的时候,他又做了。

张淼淼深吸一口气,不是哭,是想把所有没说的话全部压回肺里慢慢说。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抖,但最后还是抖了。她问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过来的,找到那个团伙没有,为什么换了衣服,这个年代的东西会用吗。他只是看着她,忽然开口,叫了一声“淼淼”。还是那种沙哑而低沉的嗓音,和他在雨夜山洞里说“没事”时一样,和他在月光下说“想要和你有一个家”时一样。

她伸手把他的兜帽往后拨了拨,想看清楚他的脸。拨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他耳后一道凸起的疤痕——不是旧伤,是新的,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下面。她的动作骤然停住,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了警觉。她问他这是什么,什么时候受的伤,又是怎么找到她的——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穿着现代的衣服,为什么身上有新的伤痕。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耳后拿下来,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比以前更凉了,手指上的茧更厚了,指节上多了几道细小的新伤疤。然后他偏了偏头,朝巷子口的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那个动作很小,但她太熟悉了——在墓道里听到可疑动静时,他就是这样偏头的。她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有人在追你?”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轻轻画了一个字——“走”。

张淼淼没有再问。她拉着他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穿过步行街背后那条堆满纸箱的通道,拐进一个老小区的侧门,又绕到学校南门那片正在翻修的花坛旁边。她拉着他一路小跑,穿过广场上一个巨大的音乐喷泉——水柱冲天而起,灯光红蓝交错,水声震耳欲聋。她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兜帽被风吹得滑了下来,头发被水雾打湿了贴在额前。他没有转头,但她感觉到他握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大概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在这个年代、这个城市、这片铺着霓虹灯和地砖的广场上,到处都是他不认识的东西,但他没有慌乱,只是跟在她身后,把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们在广场对面的一栋老楼前停下来。这是学校最早的教职工宿舍楼,建于八十年代,外墙的马赛克砖已经剥落大半,被爬山虎遮得严严实实。二楼拐角处有一间她自己偷偷租下来的老房子,窗户正对着学校植物园的温室,推开窗能闻到植物的潮气。她掏出钥匙开了门,打开灯,拉他进去,又把门锁好,检查了一遍门锁。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他。

日光灯的白光照亮了整个房间。他站在门口,和她面对面。兜帽已经滑下来了,整张脸露在灯光下,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只是瘦了一些,黑了一些,眼底有一点极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她这才注意到他的站姿不对。他站在门后面,背靠着墙,身体重心微微偏向左边——他在保护自己的右侧。那是他惯常的防御姿态,但她从来没有见他用在自己身上。她问他怎么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按了一下右侧的肋骨位置。指尖没有用力,只是轻轻覆在那里。她走过去,伸出手想拉开他的外套看看。他握住了她的手腕,没有让她动,只是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说没事,只是小伤。她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把他的手从自己手腕上轻轻掰开,然后反握在自己手里。

“张起灵,我不管你是怎么来的,也不管你在被谁追。你到了这里,到了我身边,就别想再一个人跑。你教会了我那么多事,劈柴、编竹篮。现在我教你这个认识世界。那些会发光的东西叫霓虹灯,刚才那个喷水的东西叫音乐喷泉,我穿的衣服叫羽绒服,门外面那个会动的铁盒子叫汽车。你不要怕。”

他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伸出手,穿过那些乱蓬蓬的碎发,停在她的后脑勺上,轻轻往自己怀里一按。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胸腔微微起伏,心跳声透过深色冲锋衣的面料传到她的耳膜里,节奏比平时快,但力度依旧是那种她太熟悉的笃定。“不怕。你在。”

窗外有车灯从楼下经过,光影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两个人身上一晃而过。远处喷泉的音乐停了,霓虹灯还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心想这一次,不管追他的是什么人,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面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