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从温泉回来之后,张淼淼就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张起灵不敢看她。不是那种躲躲闪闪的不敢看,是一种更微妙、更需要仔细辨认的不敢看——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会看她的眼睛,但目光停留的时间比以前短了那么零点几秒;她在他旁边换衣服的时候,他会极其自然地转过身去拿柴火或者整理灶台,自然得像是刚好在那个时间点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
她暗自觉得好笑。她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不敢看她。那天在温泉,她当着他的面从水里站起来,浑身上下只挂着一身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皮肤被热水泡出一层浅浅的绯红。他当时把目光移到了松树上,耳尖红得透明,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呼吸乱了又被压下去,压下去了又乱。他大概是把这辈子所有的定力都用在那几秒钟了。
她决定测试一下这个定力的边界。
六月中旬,生产队的工作重心从春耕转到了夏收准备。早稻还没熟,但油菜要收了,蚕豆要打了,水渠要趁着汛期没来之前再疏一遍。白天他们照常下地干活,晚上回到小屋里,吃完晚饭洗完碗,她就开始她的实验。
第一天晚上,实验内容是“距离”。
她洗完澡从灶房里出来,头发半湿,穿着一件他的旧衬衣——那件衬衣早就洗得发白了,领口的扣子掉了两颗,她懒得缝,就那么敞着。衬衣太大了,下摆一直垂到大腿中部,袖子卷了好几层才露出手腕。她走到炕边,没有坐到自己那一边,而是直接坐在他旁边。很近,近到她的膝盖碰到他的腿侧。
他正在用瑞士军刀削一根竹篾,削着削着,刀锋偏了一丝,竹篾断了。他把断了的竹篾捡起来放到旁边,重新拿了一根新的,继续削。她没有说话,只是侧着身子,用手肘撑着炕面,托着腮看他的侧脸。看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他的刀法依旧是那样精准、均匀,但他的耳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今天陈队长说你一个人割了半亩地的油菜,”她开口了,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天气,“你热不热?”
他摇了摇头。
“我热。”她把衬衣领口往外扯了扯,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皮肤,用手扇了两下风,“这天气闷得跟蒸笼似的,睡不着。”
他的刀锋又偏了一丝。第二根竹篾也断了。她把那两根断了的竹篾捡起来放在一边,然后伸手从他手里把瑞士军刀抽走,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别削了。陪我聊聊天。”
他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神依旧是那种安静的黑,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她注意到了,于是弯起嘴角,把那个聊天的“天”字拉得很长,但是没有下文。她就是看着他,用一种“我没什么正事就是想看看你”的眼神看着他,看得他把视线移开了。准确地说,是不得不移开。
“你不敢看我。”她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地质事实,“从温泉那天晚上开始,你就不敢看我。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领口往中间拢了拢,用三根手指把领口拢得严严实实。动作很快,快到像是怕自己改变主意。她低头看了看被他拢好的领口,又抬头看了看他。他的耳尖已经不是红了,是烫的。
“哦——你不喜欢我穿这件衣服。那我不穿了。”她把领口拢回去,站起来作势要解开最上面那颗扣子。
他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快。他一步跨到她面前把她的手从扣子上拿下来,然后扯过炕上的薄被,把她整个裹住。不是那种严丝合缝的裹,是像裹一件刚从溪里捞上来的易碎品,怕水珠散了,怕风吹凉了,怕她在他面前化成一阵烟跑了。她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
“张起灵——好,不脱。但是这件衬衫很薄,被子很厚,这样裹着真的很热,睡不着。你放开我,我保证不脱衣服,行不行。”
他把她放开了。她脱了那件衬衫,里面还有一件贴身的短背心,是她在村里买的粗棉布做的,领口不高,质地很薄。他扫了一眼她肩膀那两根细细的带子,迅速移开视线,转过身去,从炕尾拿起另一条薄被叠了两叠,在她和他之间放了一道低矮的“墙”。
张淼淼看着那条薄被,挑了挑眉。“很好。我开始觉得更有意思了。”
第二天晚上,实验继续。
她从背包里翻出那瓶搁置很久的润肤霜。那是她穿越时背包里带的,牌子早就忘了,只剩下小半瓶,一直没舍得用。她洗完脸坐在炕上,把润肤霜涂在手上,慢慢地抹匀,抹完手背抹手腕,抹完手腕抹小臂,动作慢条斯理,像是在做一套极其讲究的化学实验。柑橘的香气在逼仄的土房里弥漫开来,和煤油灯的气味纠缠在一起。
他闻到了。他坐在炕那头,手里拿着编了一半的竹篮,但竹篾在他手指间停了很久都没有动一下。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朝上。“闻闻看。好不好闻。”
他没动。
“不闻的话我就涂你身上了。”
他接过她的手——不是闻,是握。他把她的手指轻轻翻过来,低头在她手心里极轻极快地碰了一下,然后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膝盖上。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触感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但她的整个手掌都在发烫。她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抿了抿嘴唇。
她还在想要不要告诉他,“你这样我更睡不着了。”
第三天晚上,她没用任何道具。她只是在他躺下之后,侧过身面朝着他,把手从被子下面伸过去,找到了他的手。然后她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捏了一遍——从拇指捏到小指,再从小指捏回拇指。他的手指很凉,但掌心是热的。
“张起灵,”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你知道吗,在我们那个年代,男女朋友之间做这些事情是很正常的。你不需要忍。我教你那么多遍了,也还是不太会。我们可以一起练习。”
她在被子里把他的手指轻轻握住。他在她身侧骤然收紧了手指,又缓缓松开,又收紧,像是不知道该把那只手放在哪里。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不转过去。”
他没有转过去。他平躺着,她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肩膀。黑暗中所有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了无数倍,两个人都不说话,但在这个狭小的、闷热的、被夏夜虫鸣包围的空间里,有一种正在积蓄的力量——像山洪来临前的溪谷,水面还很平静,但水下的每一块石头都在微微颤动。
张淼淼凑过去,在他耳根处轻轻亲了一下。他浑身一震,侧过头看向她,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月光从窗洞里洒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条早就不存在的分界线上。她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来缓解这一刻的张力——但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已经不争气地出卖了自己,她准备好的台词,全忘了。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轻轻吻了上去。他没有后退。他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勺,手指穿过她散开的头发,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那个吻从轻柔到汹涌只用了几秒钟,像是在回应她这几天所有的试探。
他终于微微退开了一点距离,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急促而滚烫。他看着她的眼神,和以往完全不同——不再是那种安静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黑,而是一种更深更烈的、被她亲手点燃又压抑得太久太久的温度。他抓着她的手指压在枕头旁边,俯在她耳边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开口了。
“会。舍不得。”
她愣住了。他说“舍不得”。不是不想,不是不敢,是舍不得。她想到第一次在那个墓室里见到他时,他蜷在竹筐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芒。她想到在雨夜山洞里抱住他时,他连发抖都不敢用力。她想到他用尽全身力气说出“想要和你有一个家”。他现在会说的话越来越多了,每一句她都想收藏起来。而这一句,是最珍贵的——不是“我爱你”,是“我舍不得”。
她伸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窝里,手指穿过他的头发,轻轻揉了揉。
“张起灵,你以前——是不是很苦。”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然后他把她的掌心摊开,让她感受他手指在自己手心写下的字。她闭着眼辨认着,一共五个字:现在,不苦了。
窗外竹林沙沙作响,虫鸣在夜风里渐次低沉。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鼻尖贴着他的鼻尖,像两条搁浅在同一片浅滩里的鱼。
“那好。今晚就这样睡。我不乱动了,你也不用忍了。我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睡觉。你明天还要下地呢。”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蹭了蹭,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他的嘴唇轻轻贴在她的发顶上,久久没有移开。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把两个人相拥的轮廓投在墙上,和竹影重叠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