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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想洗澡

春分过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田里的麦子蹿到小腿高,溪边的柳树抽了嫩条,风一吹就软软地拂过水面,带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可天一暖,也有不好的地方——身上开始黏糊糊的了。张淼淼在地里蹲了一上午追肥,收工的时候后背的衬衫贴在皮肤上,头发里全是土,领口一圈被汗浸透了又晒干,结了薄薄一层盐霜。她站在院子的水缸前,舀了一瓢凉水从头浇到脚,激得打了个哆嗦,然后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叹了口气。

“我想泡澡。”

他坐在门槛上劈竹篾,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来看她。她把毛巾搭在脖子上,靠着水缸,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不是打盆水擦擦那种。是整个人泡在热水里,水要到肩膀,温度要刚好比体温高一点,泡到手指发皱、脑子放空。最好水面上还飘着点花瓣或者浴盐,旁边再放一杯冰可乐——算了,可乐就不奢求了,热水就行。”

说完她自己先笑了。不是觉得好笑,是觉得自己矫情。在这个年代,冬天能烧一锅热水擦个身就是奢侈了,夏天直接跳溪里洗,全村人都这么过。泡澡——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属于她再也回不去的那个时代。她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拧了两把,挂在晾衣绳上,把刚才那一瞬间的念想也拧干了。

张起灵把竹篾放下,站起来,走到水缸前,用手背碰了碰她的手臂。她转过头,他已经在往院门口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她,意思是:跟我来。

他带她往山里走。不是平时散步的那条溪边小路,是一条更偏的、几乎被灌木遮住的旧山路。路很窄,树枝不时擦过肩膀,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有松脂和野菌混在一起的清苦气息。他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了。手里拿着柴刀,遇到挡路的枝条就顺手削掉,削口平整,动作快而轻。走了约莫二十分钟,他忽然在一面长满青苔的岩壁前停了下来。她正要问“走错了?”,却注意到岩壁上的青苔有一块颜色和周围不一样——不是那种深到发黑的墨绿,是更浅的、更嫩的翠绿,像是被什么从内侧熨过。

她伸手摸了摸,手掌下的岩壁是温的。

他这才继续往岩壁侧面绕。绕过那面岩壁,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小小的山谷,被几棵老松环抱着,松针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比地毯还软。山谷正中央,是一汪天然的温泉池。池子不大,将将能容下两三个人,池壁是天然的岩石,被常年的水流冲刷得光滑如卵。水是乳蓝色的,微微冒着白气,在正午的阳光下蒸出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雾,把整个小山谷笼在一片朦胧的水汽里。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味,混着松针的清香。

张淼淼站在池边,低头看着那汪乳蓝色的水,好一会儿没说话。她还穿着那件磨破了袖口的粗布衬衫,领口上一圈干涸的汗渍,手指上还沾着化肥的碎屑。她没有跳进去,只是蹲下来把指尖放进水里试了试温度——刚好,比体温高一点,刚好是她跟他描述过的那种温度。她从不知道这片山里有温泉,连陈队长都没提过。他怎么找到的?他什么时候找的?她在村里跟刘婶夸他挑水挑得稳,跟陈队长夸他劈柴劈得好,跟方家嫂子说他编竹篮编得巧。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她喜欢他什么——喜欢他不说话但什么都记得,喜欢她随口一句话他当圣旨,喜欢他在她觉得这世界没有泡澡的时候,给她变出一整个山谷的温泉。

“你什么时候找到的?”

他蹲在池边,用手试了试水温,然后指了指山谷入口的方向,又指了指地上的脚印——野猪的脚印,不是人的。她忽然懂了。“你上山砍柴的时候追野猪追到这里的?看到有温泉,就记住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来?”

他指了指天。太阳刚过正午,正是她今天追完肥准备回家的时候。

张淼淼站了片刻,然后什么都没再说,把鞋脱了,把脚浸进温泉里。水温刚好,那股暖意从脚踝一直往上漫,漫过小腿,漫过膝盖,漫过她这几个月的所有疲惫。她把裤腿卷到最高,在池边坐下来,晃着腿,让热水没过她的脚踝。水面被搅动了,硫磺的气味浓了一些。然后她也指了指身边的石头示意他过来,“张起灵,你坐。”

他在她身边坐下。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你知道吗,以前我每个周末都会去泡澡。学校澡堂,两块五一次,刷卡进门,自己带拖鞋和沐浴露。水有时候不够热,有时候太烫,下水道堵了能淹一屋子泡沫。当时觉得那是最普通的日子。现在想想,那其实是天堂。因为现在泡个澡,你得先追野猪。”

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然后又没笑了。她睁开眼,偏头看他。他一直在看她,目光很安静。

“谢谢。”她说,“不是谢你找到温泉——当然这个也谢。更谢的是,你还愿意花心思在我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用拇指轻轻擦过她指节上那些被化肥袋的绳子勒出来的红痕。然后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把她往自己身边拢了拢。她靠着他,在这个只有野猪脚印和松针香气的小山谷里,泡着脚,晒着太阳,觉得这辈子大概不会有比这更舒服的时刻了。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洒下来,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水波一晃一晃的。远处的鸟叫了几声又停了,安静得只剩下水流的声音和他平稳的呼吸。

“张起灵,”她把脚在水里晃了晃,激起一小朵水花,“以后我们有了孩子,也带他们来这里泡温泉。”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轻轻放在自己掌心里。然后低下头,在她的手指上极轻极轻地亲了一下——不是嘴唇,是额头,他把她的手指抵在了自己的眉心。她想,也许对他来说,这就是回答了。

张淼淼在池边坐了许久,脚踝以下的皮肤被温泉水泡得微微泛红,硫磺的气味混着松针的清香,被正午的阳光蒸成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罩着整个小山谷。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磨破了袖口的粗布衬衫,领口一圈干涸的汗渍,袖子上还沾着上午追肥时蹭上的泥土和化肥碎屑。然后她又看了看那汪乳蓝色的、冒着白气的、干净得像另一个世界的温泉水。

她把脚从水里收回来,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正坐在池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手里拿着那把柴刀,刀尖抵着地面,像是在守着什么。她站在他面前,遮住了他正午的阳光,他抬起头看她。

“我要泡澡。整个人泡进去那种。”她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汇报实验方案的平静,“你转过去,背对着我,不许回头。我没说可以之前,你不许动。”

他看了她一瞬,然后把柴刀放在石头旁边,转过身去。背挺得很直,肩膀的线条在粗布褂子下面微微绷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端正得像一尊被临时罚面壁的石像。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后脑勺,忽然觉得这个人认真得有点过分。

她走到池边,把鞋脱了,把袜子脱了,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石头上。然后把手表摘下来放在外套上面——那是一块防水电子表,从她穿越来的那天起就一直戴在手腕上。然后她犹豫了一下,把剩下的一件件衣物也都脱了,叠整齐,放在手表旁边。阳光落在她裸露的肩背上,温泉水蒸腾上来的白气裹着硫磺的微辛拂过她的皮肤。她试探着迈进去——水比想象中深,池底的岩石被修凿过,有天然的台阶一样的层次。她顺着台阶慢慢往下走,温泉水一点一点没过她的小腿、膝盖、腰际、肩膀,直到整个人被这片乳蓝色的温暖完全包裹。

她在水里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在池壁上。池壁的岩石被水流打磨得光滑如卵,温热的地下水从岩缝里缓缓渗出,在她后背上激起一阵酥麻的暖流。她把头仰靠在池边的石头上,头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片漂浮的墨色水草。山谷里很安静,只有松涛和鸟鸣,以及从岩缝里渗出的温泉水落入池中时发出的叮咚声。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筛下来,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水波一晃一晃。

她泡了好一会儿,把头发也洗了。没有洗发水,但温泉水本身就有一种柔滑的触感,洗完之后头发意外地顺滑。她把湿发拧了拧,盘在头顶,然后朝岸上那个背对着她的人看了一眼。他自始至终没有动过,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连脖子都没有偏过一丝一毫。好像她说的不是“不许回头”,而是“不许呼吸”。

“张起灵。”

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像一个被我罚站的小学生。不过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的背一直这么挺着,不酸吗。放松,肩膀放下来,手不用放在膝盖上,随便放着就行。”

他的肩膀缓缓松了下来,两只手从膝盖上移到身侧,撑在石头上。但脖子还是没有偏一下。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个不算太严肃但确实值得思考的问题。她现在是他的女朋友,他是她的男朋友。女朋友在泡温泉,男朋友背对着坐在岸边——这很好,非常绅士,非常尊重。但是。如果将来他们结了婚,有了孩子,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很多年,他还是这么“非礼勿视”的话,那好像也不太对劲。毕竟她之前已经对他进行过“科学探索”了,此刻让他转过来,不算是得寸进尺,只能算是科研工作的延续。而且她刚才泡得有点久,头有点晕,后背上有个地方够不着,需要有人帮忙搓一下。

“好了,你现在可以转过来。过来帮我按按肩膀,我够不着。”

他站起来,转过身。温泉水是乳蓝色的,不透明,水面上只露出她的肩膀和锁骨,以及盘在头顶的那个松散的湿发髻。她趴在池边,两只手臂交叠着搁在石头上,下巴枕在手臂上。头发盘起来之后露出的后颈沾着细小的水珠,肩膀的皮肤被温泉泡得泛着浅浅的粉色,锁骨窝里汪着一小洼水,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走过来,在池边的石头上坐下来。然后她感觉到他的手指落在她的后颈上,力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轻到像是在触碰一片刚从温泉里捞出来的花瓣。他沿着风池穴往下,沿着颈椎两侧的肌肉,一寸一寸地按。按到大椎穴的时候,她的肩膀抖了一下——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瞬,指腹轻轻抚过那一小块微微凸起的骨节,像是在确认它的形状。然后他继续往下,按到肩井穴,力度忽然加重了一些,刚好能把她肩胛骨内侧那团拧了许久的肌肉松开,又不至于让她疼。

她趴在手臂上,闭着眼睛,觉得整个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进这片温暖里。专业,太专业了。他的手法绝对不是偶然,不是“村里帮刘婶按过太阳穴”就能练出来的。他的每一根手指都知道穴位在哪里,力度该多大,顺序该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

“我上次问你是不是学过按摩,你没回答,”她把脸侧过来枕在手臂上,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声音很清醒,“现在我知道答案了。会按摩,会认穴位,力度和手法不是业余水平。你能下墓道,能在黑暗里走,能打架。你到底是什么人,以前过的是什么生活?你不是普通人,对不对。普通人不会同时会这些。”

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一份地质报告的异常数据。但她闭着的眼睫毛在微微颤动,因为他的手指还按在她的肩井穴上,她每说一个字,他的手指就紧一分。

“你说过让我等你,我等了。但等不是放弃追问。以后总有一天,你要亲口告诉我。全部。”

他的手指停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再给出任何回应。然后她感觉到他低下了头,额头轻轻抵在她的后脑勺上。他的呼吸透过她湿漉漉的发丝,温温热热地落在她的头皮上,频率比平时快,但正在一点一点地放缓,像是在用尽全部的力气去消化她刚才那几句话。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他的手从她肩膀上移开,然后捏住她的手指,很轻很轻地捏了一下。她在那一下里读懂了所有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承诺,是请求,是那句她等了很久的“再给我一点时间”。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让他的手背感受她皮肤的温度和湿度。

“好了,这个问题先放一放。现在有一个更紧迫的问题——我泡得头有点晕。可能是水温太高,时间太长了。你先扶我起来,我要去池边坐一下。”

她慢慢站起来。水从她肩头一寸一寸地退下去,露出锁骨、腰肢、臀线,最后是完全**的身体。水珠从她的肩胛骨之间滑落,沿着背沟一路向下,在腰窝处停留片刻,又继续滑落,最终汇入水面。她的皮肤被温泉泡出了一层极淡的绯红,在乳蓝色的水汽里蒸腾出温热的气息。头发不知什么时候散开了,湿漉漉地贴在肩背上,发梢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水面,激起细小的涟漪。

她没有遮掩,也没有扭捏。不是刻意为之的坦然,而是在这个人面前,在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之后,遮掩已经变成了一件毫无意义的事。他见过她最狼狈的样子——在竹林里被老孙掐着脖子,在感冒时把鼻涕蹭在他的粗布褂子上。也见过她最不堪的时候——骗全村人说他是她表哥,在崔家媳妇的闲话里咬着牙一言不发。她在他面前早就没有什么好遮掩的了。

但她注意到他的手。他扶着她从池边站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一直保持在她手臂上的位置——没有往上移一分,也没有往下移一分。他的目光从她站起来的瞬间就移开了,落在她身后的松树上。他的耳尖红得几乎透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呼吸被她听得一清二楚——乱了,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但又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着。

她走到池边放衣服的石头前,他帮她递过来衣服,动作快而稳,但全程视线只锁定在她的脸上,像她的脸是这山谷里唯一安全的东西。她接过衣服一件一件穿好,忍不住叫了他一声。

“张起灵。你知道你刚才特别正人君子吗。正人君子是褒义词——在我们那个年代,这样的男生已经很稀有了。不过呢,其实你偶尔可以不那么君子的。我不是说现在,我是说以后。等我们结了婚,有了孩子,你还这样看我一眼都脸红,那我怎么跟你过日子。”

他沉默着,然后他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节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她锁骨上方那颗水珠——那滴水珠刚才从她发梢滴落,沿着锁骨滑了许久,他一直不敢看,现在终于把它擦掉了。她低头看着他擦水珠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个人大概一辈子都学不会油嘴滑舌,学不会花言巧语,学不会任何形式的轻浮。但他会把每一颗从她身上滑落的水珠都记住,然后在最合适的时刻,用最笨拙的方式,替她擦掉。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把他的手从半空中拉下来。“走了,趁天还没黑。回去还要给你补那件褂子,袖子又破了个洞。”她把他的手往自己这边一拉,他站起来,两个人并肩往山谷外走去。身后那汪温泉池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温泉独有的硫磺气息被松风吹散,混入暮色将至的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