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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吸血鬼

岑贺冕从未想过自己会变成吸血鬼。

这件事的荒谬程度不亚于猎犬被自己追捕的猎物咬断了喉咙,然后沦为那畜生的同类。

更荒谬的是,咬他的那个东西此刻正靠在他公寓的沙发上,姿态慵懒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手里随意翻着他书架上那本《梵蒂冈驱魔人手册》,一边翻一边笑出声来。

“啧啧,你们猎魔人就这么点手段?”吕西安·沃斯抬起那双血色的眼睛,唇角一弯,“这种书连我家的卫生纸都不如。”

岑贺冕站在玄关,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发疼。那种疼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战斗所受的伤——那些伤是皮肉撕裂、骨骼断裂,是外部力量给予的毁灭;而此刻他体内的疼痛是从血液深处翻涌上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重新生长、重新架构,把他的“人”的部分一寸一寸地拆掉,再装上别的什么。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变成别的什么。

喉间干涩,温度消失,心跳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缓慢下来。

还有那股从未有过的、从每一颗牙根深处蔓延出来的痒意。

——对血的饥渴。

吕西安把书随手丢在茶几上,站起身。他身形极高,比例像文艺复兴时期画作里的天使——如果天使能把杀戮变成一种美学的话。黑发垂落在额前,皮肤是那种大理石般的冷白色,五官精致到近乎不真实,像某个中世纪画家在教堂穹顶上绘出的堕落天使。他穿着件黑色的丝质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那片苍白的皮肤和隐约的青黑色血管。

他朝岑贺冕走过来,每一步都慢条斯理,像在走红毯。

“说真的,岑贺冕。”吕西安歪了歪头,语气像在跟老朋友聊天,“你是所有想杀我的人里最令我印象深刻的一个。居然能对我下药——迷迭香草、圣水精华、银粉,还加了点黑血藤?配得不错,差点就成功了。”

他停在岑贺冕面前,伸出修长的手指,勾起对方的下巴,迫使他抬头看向自己。

岑贺冕眼底全是恨意。那种恨浓烈到几乎能灼烧空气,可他动不了——初拥后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全身的肌肉和骨骼,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吕西安看着那双眼睛,像是被取悦到了,笑得愈发肆意。

“可惜你忘了一件事,我亲爱的猎魔人。”他的声音低沉如大提琴的共鸣,每个字都像是情人间的耳边呢喃,可内容却让岑贺冕的血液都冷了下去,“吸血鬼贵族之间的斗争远比你想象的要丑陋。你下的药确实能放倒一个普通的长老——但你面对的是吕西安·沃斯。沃斯家族的血脉里有毒的免疫,这是连我们内部都不公开的秘密。”

他松开手,转而抚上岑贺冕的颈侧,指尖在他已经结痂的两个血洞上游移。

“所以我没有晕倒,我只是……假装晕倒。”吕西安凑近他的耳畔,呼吸冰凉,“我想看看你把我迷晕后要做什么。绑到你们猎魔人总部的祭坛上净化?还是直接用银钉钉死?结果你居然什么都没做——你把我放在你床上,盖好被子,自己去查古籍了。”

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兴味。

“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惊讶吗?最讨厌吸血鬼的人,居然没第一时间杀我。你是不是……对我这张脸有想法?”

岑贺冕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想活捉你……是因为你在贵族中的位置。杀了你简单,但你的记忆里有一座城堡的地图——那里面关着你们从欧洲掳来的三百多个孩子。”

他抬起眼,明明是仰视的姿势,目光却像是俯视一般。

“我查古籍,是在找能提取吸血鬼记忆而不损伤脑组织的方法。吕西安·沃斯,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满脑子都是肮脏的**?”

吕西安愣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慵懒的、随意的笑,而是真正的、被点燃了某种火焰的笑,眼底的红光在那一瞬间亮得惊人。

“天哪。”他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然后他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岑贺冕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把一滴血涂在了对方嘴唇上。

血液的腥甜瞬间蔓延开来,岑贺冕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被拽紧了——像一条看不见的锁链,冰冷、沉重,从吕西安的意志里生长出来,深深扎进了他的灵魂里。

“你对我的身体下药。”吕西安后退一步,双手插在裤袋里,歪头看着他,唇角挂着那种懒洋洋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笑容,“我对你的灵魂下咒。扯平了。”

岑贺冕猛地捂住自己的嘴,眼睛因为惊恐而微微睁大。他能感觉到那根“锁链”的存在,它不是实体的,却比任何实体都要牢不可破——它连接着他的每一个念头、每一次心跳、每一丝血液的流动,而另一端掌控在面前这个笑得不紧不慢的吸血鬼手里。

“这是什么?”

“血契。”吕西安轻描淡写地说,“上古血族的最高禁术。只要我活着,你就必须服从我的一切命令。你想伤害我?血契会先撕裂你自己的心脏。你想违抗我?你会体验到比太阳灼烧更剧烈的痛苦。”

他走过来,替岑贺冕把垂落在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当然,我也不会让你轻易死掉。你的命现在比我的还金贵——你死了,血契会反噬,我会沉睡至少五百年。所以我不会让你受伤,不会让别的吸血鬼伤害你,甚至不会让你晒太阳。你会活得健健康康、白白胖胖。”

他退开,重新窝回沙发里,拿起那本被他嘲笑过的驱魔人手册,再次翻看起来。

“从今天起,岑贺冕,你归我了。”

岑贺冕站在原地。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岑贺冕这辈子还没有恐惧过什么东西。他发抖是因为愤怒,一种纯粹的、灼烧五脏六腑的愤怒,那种被人捏在手心里像一只蚂蚁的屈辱感。

他是岑家的下一任家主,猎魔人协会近百年最年轻的S级猎人,十岁独自猎杀第一只吸血鬼,十五岁清除了华北地区最大的血族巢穴,二十岁那年只身闯入东欧血族的一个分支城堡,救回了四十七个被当作血奴的人类。

他骄傲了一辈子,从没有向任何东西低过头。

而现在,他被一个吸血鬼变成了吸血鬼,还被打上了灵魂的烙印。

吕西安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波动,从书页上方抬起眼看过来,那双血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看家猫炸毛的趣味。

“习惯就好。”他说,“你猎杀我们这么久,应该知道吸血鬼的寿命很长。我们有很长时间来互相习惯。”

岑贺冕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再睁开时,他眼底的愤怒已经沉淀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幽深、更危险的东西。那种东西像是深海底部的暗涌,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藏着足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他走向厨房,动作缓慢而稳定,每一步都是在适应这副新的身体。他打开冰箱,取出一袋医用血包——猎魔人总部常备的那种,用来在任务中紧急救助失血过多的同伴——撕开封口,仰头喝了下去。

温热的血液滑过喉咙,那股从牙根深处蔓延出来的痒意终于缓解了些许。

他擦了擦嘴角,转过头看着沙发上的吕西安。

“你是故意的。”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你不只是因为下药才初拥我。你真正的目的,从来就是把一个S级猎魔人变成你的血契奴仆,利用他的能力为你做事。我说的对吗?”

吕西安翻书的手微微一顿。

岑贺冕捕捉到了这一瞬的停顿,唇角不易察觉地牵了牵。

“你的家族在欧洲血族贵族中处于内斗最激烈的位置,你只身来亚洲,不是来旅游的,是来找一个能帮你制衡对手的棋子。你需要一个既懂得猎魔人战术体系、又了解亚洲血族势力分布的人,而我正好是这个领域最顶级的专家。所以你给我下了血契——不是因为我给你下药让你生气了,那只是你的借口。你本来就要这么做。”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医用血包的残留染红了他的唇角,在苍白的脸上像一道未干的血痕。

“吕西安·沃斯,你根本就没生过气。你从踏入这个房间的第一天起,就在等着我给你下药,好让你有理由对我进行‘惩罚性的初拥’。而我还傻乎乎地掉进了你的陷阱,以为自己是猎人,实际上从一开始就是猎物。”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然后吕西安慢慢地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抬起头看着岑贺冕,那双总是带着慵懒和戏谑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认真的、审视的神色。

那神色只持续了两秒,随即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极淡极淡的笑容。

“你看。”吕西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某种动物在喉咙深处发出的满足的咕噜声,“我早就说过了,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趣。”

他站起来,走向岑贺冕,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从容,像猎豹在靠近猎物时故意让对方看清自己的眼睛。

他在岑贺冕面前停下来,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睫毛的数量。

然后他伸出手,拇指轻轻擦过岑贺冕染血的唇角,把那一抹血痕抹去。

“你说得对。”吕西安承认得坦然到令人发指,“我从头到尾都在骗你。下药是假的生气,初拥是计划的一部分,血契是我来亚洲的真正目的。你岑贺冕,是我花了三个月时间精心挑选的猎物。”

他歪头看着岑贺冕,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在分享一个有趣的八卦。

“但有一点你猜错了——我不是因为你的专业能力选中你的。比你强的猎魔人我也见过几个,绑来一个也行。我选你,是因为你的脾气。”

“什么?”

吕西安的笑容加深了,露出两颗稍尖的犬齿,在灯光下泛着汝窑瓷器般的釉光。

“我活了一千四百年,见过太多被命运碾压成齑粉的人。他们要么变得卑微谄媚,要么变得麻木顺从,要么变得残忍疯狂。但你不一样。我观察了你的每一次猎杀行动,你面对吸血鬼时的那种愤怒不是出于仇恨,而是出于……正义感?这词真老土。”

他把拇指放在自己唇边,舔掉上面的血迹,动作慢得像是某种仪式。

“一个在吸血鬼身上几乎不可能找到的特质——不被玷污的骄傲。我就想知道,如果把这样一个人的骄傲完全碾碎,他会变成什么样。”

岑贺冕看着面前这个漂亮得不似实物的生物,听着他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忽然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唇角上扬的弧度刚好够露出一点冷意,不多不少,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精确。

“那你的实验很快就能出结果了。”岑贺冕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因为你漏算了一个变量。你活了那么久,应该知道,实验中最容易被忽略的变量往往是最致命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最后一点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呼出的凉气。

“血契确实能让我服从你的命令,但它不能控制我的想法,更不能控制我的**和野心。而你——”

他微微仰头,直视着那双血色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太自大了。你自大到以为一根绳子就可以永远把一头狼拴住。但总有一天,绳子会断。到那时候,咬断你喉咙的第一副牙齿,会是你亲手装上去的。”

气氛在那一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吕西安盯着他看,瞳色在血红与暗红之间闪烁了几次,像火焰的脉动。那股从血脉深处翻涌而上的冲动——捕食者的冲动、控制者的冲动、以及某种更原始的、更危险的冲动——在他体内翻搅了片刻,然后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有趣。”他最终只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比之前低了一整个八度,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共振,

他退后一步,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刀重新收入了镶金的鞘中。

“行了,第一课到此结束。你现在还很弱,连只二级血奴都打不过,不配跟我玩这些高智商的游戏。去休息,明天开始我教你如何使用你的新能力。”

岑贺冕站在原地没动。

“你说你观察了我三个月。”他说,“那你也应该知道,岑家的人从不欠债。你给了我一身的诅咒,我会还你一份同等分量的报答。”

他的语气轻柔得像在说情话,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刃上的光,冷而锋利。

“吕西安·沃斯,我们的游戏开始了。”

吕西安回到沙发边,重新坐下,把那本书翻到了刚才折角的那一页。

他的嘴角始终挂着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东西——兴味、期待、以及一种只有活了上千年的人才能品味的、对未知结果的渴望。

一千四百年了。

这是他遇见的最有趣的玩具。

不。

也许不是一个玩具。

他翻过一页书,眼底的红光微微晃动了一下,像烛火被风吹过。

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