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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游戏开始

岑贺冕是被渴醒的。

那种渴不像是人类缺水时的干涩,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带着腐蚀性的饥饿感。他的喉咙像是被人塞进了烧红的炭,每一寸黏膜都在收缩、痉挛,催促他去寻找唯一的解药。

血。

他猛地睁开眼睛,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深色的木质横梁,嵌着暗金色的纹饰,像某种欧洲古堡的内部结构。窗外是浓重的夜色,月光被厚重的窗帘切割成狭窄的一条,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像一道冰冷的刀刃。

这不是他的公寓。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迷迭香草,圣水精华,银粉,那张在灯光下过分漂亮的脸,冰冷的指尖勾起他的下巴。

以及那句——“从今天起,你归我了”。

岑贺冕撑着床沿坐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初拥后的身体像一台被拆散了重新组装的机器,每个零件都在磨合期发出尖锐的噪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皮肤比以前更白了,白到近乎透明,能隐约看见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像一张细密的网。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疼。但他注意到伤口几乎是瞬间就开始愈合的,速度快得不像话。

吸血鬼的自愈能力。

岑贺冕闭了闭眼,把这股恶心感咽了下去。他岑家的祖训第一条他从小背到大——“凡族人与吸血鬼同流者,逐出家门,永除族谱。”他父亲岑远道这辈子猎杀了不下三百只吸血鬼,手上沾满了暗族的血,连死前最后一句话都是“别让那些东西碰你”。

现在他被那些东西碰了个彻底。

不仅碰了,还被拆碎了重组了。

岑贺冕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房间很大,布置得像是高级酒店的套房,但细节处透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复古——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银质烛台,衣帽间的门把手是铜制的兽首,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古董钟,指针正指向凌晨两点十七分。

“醒了?”

声音从房间的另一端传来,慵懒得像刚睡醒的猫。

岑贺冕转头。

吕西安·沃斯正靠在对面的单人沙发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端着一只高脚杯。杯中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深红色的光泽,像稀释过的石榴汁,又像——

血。

岑贺冕的喉咙不自觉地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他痛恨那个动作。

吕西安显然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那种弯法让岑贺冕想起小时候在动物园里看到的狐狸——不是因为它像狐狸,而是因为它看猎物的眼神和狐狸一模一样。漫不经心,带着一点玩味的审视,似乎已经在心里预演好了接下来所有的步骤。

“你睡了十四个小时。”吕西安说,将酒杯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比我想象的要久。通常初拥后的适应期只需要八到十个小时,但你的体质太特殊了——猎魔人的血脉和吸血鬼的血统在你体内打架,打得天翻地覆。我差点以为你要把自己烧死了。”

他走近了。

岑贺冕这才注意到他换了衣服。不再是昨晚那件,而是一件深酒红色的衬衫,袖子随意卷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和上面隐隐的青筋。他的头发比昨晚看起来更长一些,垂落在额前的几缕刚好遮住眉骨,衬得那双血色的眼睛愈发幽深。

他停在岑贺冕面前约一臂的距离,歪头打量他,像一个收藏家在审视新到手的藏品。

“感觉怎么样?”

岑贺冕的嘴唇动了动。他本想说点什么狠话——比如“我一定会杀了你”或者“你最好现在就把我弄死”——但他的喉咙实在太干了,干到他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是沙哑的、破碎的,听起来像某种小动物临死前的呜咽。

他立刻闭上了嘴,下颌线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

吕西安挑了挑眉,转身走到房间另一头的小吧台边。岑贺冕听见玻璃器皿碰撞的轻响,然后是液体被倾倒的声音。

片刻后,吕西安端着一只杯子走回来,递到他面前。

杯中是温热的、暗红色的液体。

岑贺冕盯着那杯东西,瞳孔微缩。

“医用血包。”吕西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冰箱里那种。从你公寓带过来的,日期是三天前,还在保质期内。我不是那种会逼新手喝活人血的变态,虽然我确实是变态,但我的变态是有底线的。”

他把杯子又往前送了送。

“喝。你现在如果不补充血液,体内的造血系统会因为没有外部供给而开始消耗你自己的肌肉组织和内脏。你想体验一下被自己的身体从内部吃掉的感觉吗?”

岑贺冕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杯子。

他没有犹豫,仰头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那股烧灼般的干渴终于得到了缓解,就像久旱的土地迎来了第一场雨。他能感觉到血液进入胃部后迅速被吸收,渗透进血管,流向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那种感觉太过舒适,舒适到让他作呕。

他把喝空的杯子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谢谢。”他说。

吕西安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料到这两个字。他见过无数被初拥的人类——有的哭嚎,有的愤怒,有的跪地求饶,有的试图自杀,有的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开始卑微地讨好他。但从没有一个人在被他强行变成吸血鬼之后,第一句话是“谢谢”。

岑贺冕捕捉到了他那一瞬间的怔忪,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笑意。

“你在惊讶什么?”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大半,不再沙哑,而是恢复到那种惯常的、温润的语调——像玉石相击,清脆却不刺耳,让人想起春雨后的竹林。这是他作为“岑家继承人”时的标准声线,温和、得体、无懈可击,“我谢的是你给我的血包,不是我变成吸血鬼这件事。一码归一码,我分得很清。”

吕西安看着他,眼尾微微上挑,像狐狸被什么东西勾起了好奇心。

“你这个人,”他慢悠悠地说,“真的很奇怪。”

“你这个人,”岑贺冕平静地回应,“真的很无聊。”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吕西安笑了,那种笑比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要真实一些——至少眼角出现了细纹,嘴唇咧开的幅度也更大,露出一侧略尖的犬齿,在月光下闪着珍珠般的光泽。

“无聊?”他重复这个评价,好像听到了什么新鲜的笑话,“一千四百年,你是第一个说我无聊的人。”

“那是因为之前没有人敢对你说真话。”岑贺冕将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目光直视着他,没有任何闪躲,“一群被吓破胆的人围着你转,说你想听的话,做你希望他们做的事,一千四百年如一日——你不无聊谁无聊?我现在终于理解你为什么非要找一个‘会反抗’的猎物了。因为你太无聊了,无聊到需要自己给自己找点乐子。”

吕西安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它的性质变了。之前它是一个猎手对猎物的嘲笑,现在它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里面有被看穿的恼怒,有被冒犯的意外,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隐秘的兴奋。

他伸出手,捏住了岑贺冕的下巴。

力道不大,但姿势不容拒绝。他微微用力,迫使岑贺冕抬起头,让月光完整地落在他的脸上。

岑贺冕的五官在这样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唇形偏薄但线条清晰,是那种不说话时冷淡疏离、说话时因着那点温润的笑意而显得温柔可亲的长相。但现在他没有笑,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吕西安,里面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静的、几乎称得上慈悲的注视。

就像在看一个胡闹的孩子。

吕西安被这种目光激怒了。

这不是他想要的效果。他想要的是碾碎一个人的骄傲,而不是被一个人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他是沃斯家族的家主,是欧洲血族十三议会中最年轻的常任理事,是活了十四世纪的古老存在。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慈悲”。

他收紧手指,指甲在岑贺冕下颌的皮肤上压出浅浅的凹痕。

“你最好搞清楚自己的处境。”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冬日湖面下涌动的暗流,“你现在是我的血契奴仆。我可以让你做任何事——跪在我面前,舔我的靴子,在所有人面前承认你是一个被我驯服的猎犬。只要我想,你就必须做。”

他凑近,鼻尖几乎碰上岑贺冕的鼻尖,呼吸冰凉。

“你的骄傲,对我而言,不过是一件待拆的玩具。”

岑贺冕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眨眼。

他就这样被捏着下巴,被迫与吕西安对视,隔着一根手指的距离,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一个冰凉,一个微凉。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玻璃上。

“那你为什么还没做?”

吕西安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说的那些事——让我跪,让我舔你的靴子,让我像狗一样在你面前摇尾乞怜。”岑贺冕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你一件都没做。你甚至没有命令我做过任何事。你把我放在一间舒服的房间里,给我喝血包,还等我醒了才过来找我。”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种认证。

“你不是不想,你是不能。不,不对——你是怕。你怕你真的做了那些事,我就会彻底碎裂。而一个碎裂的玩具对你来说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吕西安松开了他的下巴。

退后一步。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岑贺冕注意到他交握在身前的双手——左手的拇指正缓慢地摩挲着右手的指节,一下,又一下,像某种自我安慰的仪式。

“你太自负了。”吕西安说。这是今晚他第二次用“太”字形容岑贺冕,但这一次语气完全不同,不再是兴味,而是某种接近于警告的东西,“你以为你读懂了所有人,包括我。”

“我不需要读懂所有人。”岑贺冕揉了揉被捏红的下巴,动作随意得像在整理衣领,“我只需要读懂你。”

他抬起头,那双向来温润的眼睛里,此刻映着月光和吕西安的血色瞳孔,像两面冰冷的镜子。

“你活了十四世纪,强大到几乎无敌,所以你觉得生命很无聊。你需要一个能让你重新感受到‘活着’的东西——危险、不确定、随时可能反噬的刺激。你选中了我,不是因为你需要我的能力,而是因为我‘可能’会咬你一口。你享受那种站在悬崖边上的感觉。”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一把刀刃缓缓出鞘。

“但你不明白一件事,吕西安。你站在悬崖边上,你以为自己是在看风景。但实际上——你是怕自己掉下去,所以才一直站在边上,告诉自己‘我随时可以离开’。你怕的不是死亡,你怕的是活着,真正地、投入地、不再置身事外地活着。”

他往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吕西安能在他深棕色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不无聊。你只是孤独。孤独到要把一个恨你入骨的人锁在身边,只因为至少他的恨是真的。”

沉默。

漫长的、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沉默。

吕西安·沃斯活了一千四百年,见过帝国的兴衰,见过宗教的诞生与分裂,见过人类从刀耕火种走到蒸汽轰鸣。他自认为已经见过世界上所有的事情,没有任何一句话能让他失态。

但他此刻确实失态了。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被戳中痛处,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岑贺冕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那种被看穿的感觉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涌上了头顶。对于一个吸血鬼来说,这种感觉太过强烈、太过陌生,以至于他的瞳孔在红色与深红色之间剧烈地闪烁了两秒,像一盏快要烧坏的灯。

他用了所有的自制力才没有让自己的表情崩裂。

“有趣。”他终于开口,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岑贺冕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那么零点几秒,“你真的非常、非常、非常有趣。”

他一连用了三个“非常”,像是在用重复来掩饰某种情绪的溢出。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步伐比平时快了一拍。

“明天晚上八点,楼下的训练室。我教你控制力量和速度。别迟到,我不喜欢等人。”

他拉开门,即将跨出去的那一刻,身后的声音追了过来。

“吕西安。”

他停下,没有回头。

岑贺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让人汗毛竖起的轻柔:

“下一次,别用捏下巴这一招了。太老套,不符合你的水准。”

吕西安在门框边站了一瞬。

然后他微微侧头,露出半张被月光切割得棱角分明的侧脸,唇角勾起的弧度精准得像手术刀划开的伤口。

“下次我换个方式。”他说,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根羽毛从高处飘落,“你会喜欢的。”

门关上了。

岑贺冕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月光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像一层薄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此刻完全没有在发抖。从始至终,从吕西安走进来到离开,他的手都没有抖过。

不是因为勇敢。

岑贺冕知道真正的勇敢是什么样子。真正的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在害怕的时候依然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他不害怕吕西安——那种情绪太奢侈了,他现在没有资格拥有。

他现在拥有的是一种更基础的、更原始的东西。

愤怒。

纯粹的、燃烧的、像地底岩浆一样翻涌不息的愤怒。

这份愤怒不是冲着吕西安去的——至少不完全是。它冲着他自己,冲着他居然真的喝下了那杯血,冲着他居然在新身体的第一口血液中感受到了满足,冲着他身体里正在苏醒的、属于怪物的那一部分。

他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夜空中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将天幕染成了一种暧昧的橙灰色。他的倒影落在玻璃上,模模糊糊,像一幅未完成的素描。但即使模糊,他也能看出变化——皮肤变白了,五官的轮廓似乎更锋利了一些,眼底沉淀着一种以前没有的东西。

那种东西的名字叫“饥饿”。

不只是对血的饥饿。是一种更深的、对力量的、对自由的饥饿。

岑贺冕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按在那层冰凉的玻璃上,覆盖了自己倒影的眼睛。

“岑贺冕。”他低声说,像是在对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告别,“你回不去了。”

玻璃里的他没有回答。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故事才真正开始。

---

第二天晚上七点五十八分,岑贺冕准时出现在楼下的训练室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和深灰色的运动裤,是他从自己公寓带过来的行李中翻出来的。吕西安显然提前派人把他的东西全部搬了过来——他打开衣帽间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挂在左边,右边是清一色的深色系衣物,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

他把那些衣服往右边推了推,在自己的东西和自己的东西之间留出一道清晰的缝隙。

训练室出乎意料地大,目测有两三百平米,地板是深色的硬木,墙壁镶嵌着某种灰色的隔音材料。房间的一端摆着各种训练器材——沙袋、速度球、哑铃架——但占据大部分空间的是一片空旷的木质地板,像某种格斗场地。

吕西安已经在那里了。

他赤脚站在场地中央,穿着一件贴身的黑色训练背心和宽松的同色长裤。灯光从天花板落下,在他过分精致的面孔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会呼吸的雕塑。

他的头发比昨晚更凌乱一些,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一点眉骨,反而让那双血色的眼睛显得更加深邃。

岑贺冕走进来的时候,吕西安正闭着眼睛,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站姿放松得像一棵生长在原地的树。

门关上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他睁开了眼。

“守时。”他说,语气里没有任何感**彩,像在做一个客观的记录,“很好。第一课的核心只有一句话——你现在拥有的是猎魔人身体和吸血鬼血统的结合体,这意味着你比任何一个纯血吸血鬼都更有潜力,也意味着你比任何一个纯血吸血鬼都更容易失控。”

他朝岑贺冕走过来,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你的自愈能力是普通吸血鬼的三到五倍,你的力量会随着你对血族体质的适应而指数级增长,你的速度最终会超过我——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但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他在岑贺冕面前站定,抬起一只手,食指点了点对方的太阳穴。

“你的大脑还没有完成转换。你还保留着人类的思维方式——你会犹豫,会评估风险,会考虑‘这样做会不会伤害到别人’。这些念头在人类的战场上是有用的,但在血族的世界里,它们是毒药。”

岑贺冕看着他,没有说话。

吕西安收回手,转身走向场地中央,边走边说。

“血族的战斗规则只有一条——在你杀死对方之前,让对方无法杀死你。没有规则,没有底线,没有‘不公平’。你会遇到比你快三倍的敌人,会遇到会用你亲人的血诅咒你的巫师,会遇到在你脚下召唤地狱之火的堕落天使。没有人会等你准备好。”

他站在场地中央,转过身来,张开双臂,像一尊迎接信徒的邪神。

“来,攻击我。”

岑贺冕皱眉。

“用你所有的力量,用你猎魔人的技巧,用你吸血鬼的新身体。你不可能伤到我,但我想看看你现在到了什么水平。”吕西安歪头,唇角勾起一个带着挑衅意味的弧度,“还是说,你不敢?”

岑贺冕没有上当,也没有犹豫。

他迈步。

第一步慢,第二步快,第三步已经快到了人类的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速度。他的身体像一支离弦的箭,在零点三秒内跨越了两人之间十余米的距离,右拳直奔吕西安的面门。

这一拳带着猎魔人特有的精准——目标不是头部,而是左侧颧骨下约两厘米的位置,那个位置如果被击中,会瞬间引发三叉神经的剧烈疼痛,即使是吸血鬼也会有一瞬间的僵硬。

吕西安侧头,那一拳擦着他的耳朵过去,带起的风将他的头发吹起。

但他没有反击。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手依然垂在身侧,像一堵会移动的墙,用最小的幅度躲开了岑贺冕接下来的每一拳、每一脚、每一次肘击和膝撞。

他的速度快得不像是运动,更像是某种预知——在岑贺冕出手之前,他的身体就已经开始移动了,仿佛他能读到对方的每一个念头。

五分钟后,岑贺冕停了。

不是因为累了——他的新身体几乎不会感到疲劳——而是因为他在浪费力气。他所有的攻击都像是打在空气上,连吕西安的衣服都没碰到。

“不错。”吕西安评价道,语气像在点评一道菜,“出拳的角度很好,保留了猎魔人的技巧,同时利用了你现在的速度优势。但你有一个问题——你在攻击前会有一个极其微小的蓄力动作,大概是零点零二秒。这个动作在你的猎魔人时期是你的优势,因为它让你的攻击更有力量。但现在,在血族的速度面前,零点零二秒已经足够我读完整本《战争与和平》了。”

他走近岑贺冕,伸出手,指腹轻轻点了点对方右肩的前侧。

“你这里太紧了。放松。让你的身体去感受对手的呼吸、心跳、肌肉的微动。不要用眼睛看——眼睛会骗人。用你的本能。”

岑贺冕盯着他,呼吸平稳,心脏——那颗跳得越来越慢的心脏——在他的胸腔里规律地搏动着。

“再来。”他说。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吕西安的眉毛微微扬起。

岑贺冕让自己沉入一种以前在猎杀时才会进入的状态——那种猎人与猎物之间的本能连接,不需要视觉,不需要听觉,只需要一种近乎直觉的东西。

他能感觉到吕西安的存在。不是通过声音或气味,而是通过空气的流动、温度的变化、以及某种更微妙的、像磁场一样的东西。

他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蛮力,而是用一种几乎称得上优雅的流畅,将自己的身体像水一样送了出去。他的右掌切向吕西安的颈侧,左膝同时抬起,攻向对方的腹部。

吕西安躲开了右掌,身体微微后仰避开了膝撞,但岑贺冕没有停——他的身体在半空中扭转,左脚点地借力,整个人像一条蛇一样缠上了吕西安的右侧,肘部狠狠砸向对方的肋骨。

砰。

他打中了。

虽然只是擦过,虽然吕西安在最后一刻卸掉了大部分力道,但岑贺冕确实碰到了他。

训练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吕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擦到的肋骨,然后抬起头,看向岑贺冕。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某种接近恍惚的东西。就像一个人走了一千四百年夜路,忽然看到了光,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你闭眼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

“你说用本能。”岑贺冕睁开眼,撤回攻击姿态,呼吸依然平稳,“我没有眼睛的时候比有眼睛的时候更快。”

吕西安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岑贺冕。”他忽然叫了对方的全名,声音轻得像叹息,“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岑贺冕对上他的目光,波澜不惊。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他说,“毕竟你把我锁在了身边。”

他转身走向训练室门口,步伐平稳,背影笔直。

“今天就到这里吧,主人。”最后两个字咬得极轻极淡,像在说什么笑话,“明天继续。”

门在他身后关上。

吕西安独自站在空旷的训练室里,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擦到的肋骨——那点微不足道的接触早就没有任何痕迹了,但他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摸了一下那个位置,像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事情是真的。

活了十四世纪。

他是血族中最快的存在,没有之一。

而他刚才被一个出生不到两天的婴儿碰到了。

吕西安慢慢弯起嘴角,那个笑容在空荡荡的训练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危险。

“这下麻烦大了。”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听过的、沙哑的笑意。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户的另一端爬到了这一端,将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然后他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始终没有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