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出发前往抱城之前,江斗妮想再去月神庙看一眼那把预示未来的剑。
好吧,诚实点,不是看,是摸。
但鉴于换酒之事暴露,江斗妮打算装几天乖孩子,推迟几日再去。而这一推,就来到了月无日。
月无日,如其名,是一年中月亮消失的日子。在崇拜玉盘的人们看来,月亮消失,是因月神下了凡间,带着那些还未入轮回的亡灵。
所以月无日,于月城人而言,是团圆日。
天地交融之处吞没最后一丝日光后,月城人纷纷带上面具,出门游街。
江斗妮站在摆满面具的小摊前,拿起一张狐狸面具,试探地往脸上戴。空气中同时浮现水镜,映照出此刻的她——火红在面部燃烧,上挑的眼尾,勾起的嘴角,宛若狐妖附身,妖邪之气溢出。
眼珠一偏,她看向一手拿着孟极面具,一手拿着於菟面具,犯难的南无观。
“妮妮,你觉得我应该选哪张面具?”南无观问,后又忍不住感慨,“可惜我只有一张脸,不能用两张面具。”
江斗妮出主意:“你可以脑袋前面戴一张,脑袋后面戴一张。”
这样就不用纠结了。
“真的吗?”南无观跃跃欲试。
江斗妮伸过去一张胡蝶面具,打断南无观的动作,道:“只是玩笑话,我觉得这个更适合你。”
南无观乖乖放下手中的,接过江斗妮递来的戴上,脖子跨过江斗妮的肩膀凑到水镜前。
镜中,滚着清光的蝶翼贴着皮肤舒展,遮住南无观的上半张脸。由鸽血红珊瑚组成的蝶首伸出坠着珍珠的须,钻进他的额前发,随着呼吸一隐一现。
那蝶翼不知是由何种材质制成的,明明绘着繁复卷曲的纹路,却总教人觉得很轻,仿佛南无观一眨眼,胡蝶便会悄然飞走。
蝶尾下的丹唇轻启:“不错,就这个了。”
江斗妮点头,又朝四周望了望,问:“摊主呢?”
该付钱了。
南无观牵上江斗妮的手,带着她径直往前走,道:“今日是没有摊主的。”
江斗妮问:“什么意思?”
“月无日里,摆在街边的一切东西,比如这个,”南无观随手拿起一个注子摇了摇,“都是希望有人使用而特意准备的。”
“有人……是谁?”
“你和我?”南无观放下注子,笑答。
“师兄总爱弄狎。”江斗妮撇嘴,眼睛却在笑。
“同你学的。”南无观眨眨眼,接着道,“有人,指的是此时大家正在等待的人。”
大家正在等待的人?
江斗妮偏头,透过眼洞,望见一张张迥异的面具在幽灯下游荡。一瞬间灵光现,她捕捉到了答案——此刻月城人在等待的,除了月神,就是天上地下的亡人,斩不断的思念那端系着的,故人。
为何要戴面具?为何要准备这么多的吃食用具沿街摆上?因为他们在等待心中之人戴着面具与自己擦肩而过,去品尝过去所喜爱的,把玩现在难触碰的。
“走吧,”南无观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仪式快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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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
铃声突起,人群喧闹停歇。寂静之前,一人着华服背对众人跪地,身前斑驳着灯光的浓黑江水泛起剧烈的涟漪,似有什么要破水而出。
那群熟悉的白袍少年分站华服两侧,排成一列,奏响手中乐器。
缓慢空灵的曲调盘旋飞升,江水越发躁动,水珠蹦来跳去,溅起一层薄雾。
“叮铃——”
跪地之人起身,往江水走去。她的脚踏上水面的刹那,腾空的水珠静止,沸腾的江水乖巧下来,稳稳托住她的身体。她继续向前,滞空的水珠一颗颗落回她的脚边。
直至渌江中央,她转身,重重视线皆见一张空白面具。面具上,除了两道狭细的黑色眼孔,再无其他。
“叮铃——”
空白面手握一个尖状物,踮步起舞。雾气一圈圈荡开,模糊她的身姿,只教人能听见系在她腰身上的花形铃持续响动,仿佛某种孜孜不倦的呼唤 。
“魂归来兮!”少年们齐声。
候在岸边的青罗吉服三人踏上江水,跟着起舞。明视面具围着空白面,脚步轻盈如蜻蜓,将黑糊江水点亮。萤光渐渐随舞步融成一圆,如满月现。
此乃镜花水月之象。
“归来迎,”站在人群外围的南无观同身旁的江斗妮介绍道,“这个仪式的名字。如果你有想见的人,可以在此刻祈祷,月神会满足你的愿望。”
南无观的眼中似乎流动着什么,但太暗,江斗妮没瞧清。她又打量四周,发现周围之人皆闭眼,双手合十。
她问:“师兄你呢?没有想见的人吗?”
“我想见的,”南无观目视前方,“已经在身边了。”
水月之上的面具扭动着,旋转着,仿若彩云般的幻梦,遥远又易碎。
南无观继续道:“行祭舞的便是月守巫。她们是被月神选中,拥有部分神明力量的巫女。看见其中的晦月了吗?不过,也可能是望月。”
江斗妮顺着南无观的视线看过去。白雾间,兔子影影绰绰,蹦蹦跳跳。她捕捉到了晦月的气息,但正如南无观所言,那可能是望月。
面具遮住泄露灵魂的眼睛,捂住倾吐思想的嘴唇,她再也无法借助那些单一的印象,仅凭一个肉身,来区分两般的灵魂。
“师兄你现在也分辨不出他们吗?”她问。
“是啊!他们听见这话会伤心吗?”南无观笑,话音一转,“但或许没必要去区分他们。就像在月神眼中,他们本是一个人。”
一个人?
“怎么会是一个人呢?”
晦月、望月,他们有着不同的名字、性格、喜好……江斗妮只认识了他们几日,都可以找出这般多的差异,又如何能将他们视为一人?
“我曾同你一样疑惑,妮妮。”南无观的声音变得很轻,一呼气就飘进了幻梦里。“她那时给我的解释是:他们是一棵树。树会分长出无数相似但不同的叶,但他们都是树的一部分。”
江斗妮眼前闪现盘曲的根,拥抱的干,交错的枝和依偎的叶。
他们是一棵树。
南无观的声音轻若游丝,江斗妮需凝十分的神才能听清:“这样也许才是最好的。”
这样?哪样?成为一棵树?
江斗妮不懂这句感慨的由来,只好试图从对方的眼中寻找答案,却发现那双总是平静和煦的眸子不知何时浸满了朦胧的雾。
“师兄,你好像对月城格外熟悉。”江斗妮道。
“啊,”南无观张开嘴,似梦游之人回魂,“我许是未同你提及,我本是月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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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问江斗妮,她是否了解南无观?
在月无日之前,她会回答“是的”。她知道南无观在使刀时更偏向用左手,她见过南无观因突不破修为瓶颈而暗自着恼的模样,她听过南无观哽咽凝噎的炽热剖白……她比许多许多人更靠近南无观。
而在这个月亮消失的夜晚,她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南无观存世四百余年,而她们仅识五年,不过江海一滴水,风一吹便消散了。
她知道度厄宗的南无观,但也只知道度厄宗的南无观,出了宗,南无观的总角之时呢?南无观的入道之路呢?她一概不知。
她从小说中得知了南无观的温柔,入了书便心安理得地享受南无观的体贴,却从不思考:南无观是自诞生起便这般的吗?他难道不会调皮地爬树,然后被长辈又急又气地说教吗?他难道不会同玩伴一起咧着牙奔跑,寻找奇闻中的宝藏吗?
“又皱眉了。”南无观好笑地戳江斗妮的眉心。“是不是在琢磨什么坏事?自从离开客舍,你的两条眉毛就时不时地打在一起。”
“坏事?”江斗妮一愣,下意识地否认,“没……”
不,等等,她好像真有件“坏事”打算去做。
南无观提醒她了。
江斗妮抿唇,把正义发言吞回肚里,转而抛了个问题:“师兄,我一直在想,如果你只是想看见未来,何不直接去触碰那把供奉在月神庙中的剑?而是绕远去讨月石。”
南无观道:“可是你使的是双剑啊。”
“……什么意思?”
南无观耐心解释:“那把单剑拿来给你做武器不合适,我只好试着用月石再给你打把双剑。”
“你讨月石是为了我?”
南无观理所当然地点头:“预见未来,多好的能力,你应当握在手中。”
江斗妮只觉有什么从鼻腔钻到了胸膛中,膨胀,再膨胀,挤得她呼吸困难,难受得紧。
她突然就放弃夜探月神庙的计划了。
未来终会来到她的手上,耐心等等又有何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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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斗妮还是来了月神庙。
夜风轻拂,淹没远处的焰火声。她踩着落一地的月荚,踏进幽静的正殿。意外地,神像注视的蒲团上正跪着一人。不灭的烛光落在那人肩上,竟奇怪地重,似要把人往地下按。
那人闻声回头,现出一张兔子面具。面具颜色饱满,色块拼接僵硬,如一块干涸的调色盘。
江斗妮认出此人是方才祭舞中心的空白面,也是月城之主,关山越。
“你怎的来这里了?”不知是否因这夜色太沉,她的嗓音有些沙哑。
“来确认一件事。”江斗妮答。
“倒是赶巧,我本欲去寻你。”关山越起身,铺在地面的黑影拔高,触碰江斗妮的脚尖。“江斗凝——我更习惯这样称呼你,你、变了吗?”
许是因着戴了面具,江斗妮面对这个称呼没有第一次的慌乱,反而有种果然如此的安定感。可她毕竟不是原主,沉默片刻后只道:“诸行无常。”
一成不变才是可怕的。
“也是。”关山越叹息,“我已别无选择,这个送予你。”
话音落,对方抛来一物,江斗妮接下一看,发现是归来迎仪式时关山越从始至终握于手心的……
“这是?”
“你想要的未来。”
是月石啊。
江斗妮细细观察这块形似羊角的神物,问:“就这般给我了么?我们还没有查明抱城人的死因。”
“你之后仍会继续调查的,不是吗?”
江斗妮不明白关山越的语气为何如此笃定。明明原主是所有人口中肆意残食生灵的魔头,关山越却相信原主会放下魔心,尽全城主之责,爱护她的子民。
太荒谬了。
但既已答应,江斗妮自然不会半途而废,于是她点头。
关山越紧绷的声音软下来,似松脂灯上若有似无的一缕烟:“去寻找你期望的那个未来吧,我会在这里等着你的好消息。还有,现在说可能有些迟,但我还是想说——”
“见你还活着,我心甚悦之,江斗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