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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月亮祂早已陨落(关山越视角)[番外]

“月上,月无日安好。”

归来迎仪式结束后,关山越踏水至岸,朝收拾礼器的巫女回道:“月无日安好。”

话音落,关山越钻入散开的人群。憧憧身影闪过,她身上鲜艳的华服、空白的面具变作素白的衣裙、略显幼稚的明视面具。

得到回应的巫女只一眨眼,便寻不见关山越的影子了。

流灯夜织,玉壶光转。笑语浮假面,暖风牵异袂。关山越逆行其中,向着热闹之外走去。

月无日,团圆日,她的团圆在偏远的月神庙中。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平静的呼吸,也像缓慢收缩的腔道。然而不知何时起,步伐加快,愈来愈快,像被痛苦挤压的子宫,激烈收缩。直到她如风掠过最后一位行人,踏进被抛弃在昏暗中的寂静石道,声音收束在其后,而婴儿诞生了。

不可避免地,婴儿发出了啼哭。可因着面具,涌出的眼泪被掩盖,只有微弱的哀声闷闷地传出。

“母亲。”

“母亲……”

关山越其实没想要哭的。这毕竟是个喜庆的日子,她应该保持笑容,来见她的团圆。

可当她跪坐在拜壂上,望见月神像那双平静的,注视着她的眼,她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一些压抑的、她甚至不曾察觉的,肆无忌惮地浮出眼眶。

她仿佛回到了刚诞生的那一刻,羊水还未被擦净,她先张嘴哭了起来,哭她的委屈,无助,还有害怕。

这是一种生命的本能,促使她无意识地用哭声来呼唤母亲。

“母亲……我做不到,我尝试了很多,但我做不到。”

远处似乎放起了焰火,“嘣、嘣、嘣”,是苟延残喘的虫鸣。

“我该怎么做?”

“我究竟应该怎么做?”

庙堂过分寂静,好似一切都匿入了虚无,只她的哭诉清晰地存在着。

“母亲,圣尊,教教我。”

月神像的眼神依旧柔和。关山越埋下脑袋,宛如引咎请罪的犯人。

“救救我们……”

/

关山越仍记得一百年前那个天火降临的夜晚。彼时她被案牍劳得头昏脑涨,正站起打算放松片刻,就听尉官进来汇报:“城中落星石,大火烈烈难以熄灭。”

关山越放任身体的惯性去安排救火救难一事,直到尉官退出,冷风带着夜色从开合的门缝间涌进,激得她的脑袋清明了几分。

她盯着飘摇的烛火,意识到:出事了。

月城自建立始,便受月神庇护,天外来物断不可能逃过月神的眼,闯过月神的手降临在这片土地上。而如今,史无前例的不可能竟然发生了。

关山越调转脚尖,出府亲自去火灾现场,见受难者,见天外石。

星石藏在烛天炙焰底,待关山越勉力将火扑灭后,终于从一片焦糊中挖出了顽劣的石头。平静的灯光照出它的模样——黢黑,向外侧竖着两根弯尖角,如黑山羊首。

关山越对黑山羊这种动物印象格外深刻。她年幼时,陪月神坐在庙中聆听凡众愿望,有人为了感谢月神,特地赴远路送来一只黑山羊。

那只黑山羊实在活泼,见主人走远,立即放开性子在庙里蹦来跳去,甚至把躲在一角看热闹的关山越顶了个屁股蹲。

最后那只黑山羊的结局如何呢?

关山越看着毫不透光的星石,埋在时间深处的记忆蓦然清晰如昨日——

那只黑山羊死了,死得莫名其妙。

月神怜惜生灵,解了捆在黑山羊脖颈上的缰绳,让它自由。黑山羊也承情,搞破坏的地方改为了庙外,庙外的任何地方。

它时不时踹一个摊子,抢吃其他人本拿来售卖的水精菜,再叼一件衣服,或一把梳子等各种小物件翘着尾巴回到庙里。

最后失主找上门,惹得月神不停道歉,而它在一旁毫无悔改之意地享受着月守巫们准备的食物。

有一日,黑山羊过食时还未归。月神担忧地对月守巫道:“这般安静,莫不是闯了大祸?”

巫女们寻遍全城,结果却在一汪被杂草掩盖的池水中发现了它。

池水白而广,山羊黑而小,似黑子落白玉棋盘。

月神扫了一眼那具被水吃掉光泽的尸体,垂下眼帘道:“它是自愿跳进去的。”

年幼的关山越不明白,那般嚣张的一只羊,怎么就自愿把自己溺死了?

长大的关山越也不明白,死于过去的黑山羊为何出现在了眼前?

/

星石带有月神的气息。

不是那种沾染的,而是由内向外透出的。

这代表星石是月神的一部分。

关山越站在大厅意识到这一点时,只觉今日的灯格外的亮,照得周围的一切开始发虚。

胸腔里的心跳得稍快,仿佛又见到了黑山羊泡在水中,世界焦躁地跺脚。

那一夜,关山越失眠了。她睁着眼坐在屋顶,凝望恒久的月从东游到西。

那一夜,很冷。

待天乍破,关山越跃至地面,披着晨露去朔庄寻月守巫。她一个个地问,问她们近日有无收到月神的会赠礼的口信。

没有,答案皆是没有。

可月神是不会悄然降下“贶”的。

关山越不安地问到最后一位巫女,意料之外地,巫女告假在家,只提前留下了一封信。

关山越展开信纸,只见其上写道——

“月上,容我道声抱歉,当你看见这封信时,我已因使用了太多力量而难以下床。这半月我总是梦见月神祂……实在抱歉,我不敢描述梦境的内容,仿佛落笔了就变成了一种诅咒。”

“月神当年分予我的力量是预知梦,我很惶恐,我不敢去猜测这段时日的梦境究竟预示着什么,月神那般好,祂怎么会突然坠落呢?”

“月上,我们该如何是好?该怎样做才能帮助月神?”

“你一定会有办法的,对么?”

“因为你是我们之中最聪明,最受月神喜爱的孩子。”

/

关山越是个孤儿,从小流浪于天地间。

幼年的她沿街乞食,偶然听闻月城有位无所不应的大善人,拿着破碗就出发了。

她不知月城在哪里,也不知月城距离她住的桥洞有多远,她只觉得,一眼望到头的人生总算是有了点不一样的奔头。

像荒茫凉夜落下一粒星火,引得她莽然跋涉千里。

当然,她为她的无知和莽撞付出了代价。她的双脚磨破,愈合,又磨破,愈合,她的嘴唇变得更白,她的身躯变得更瘦,似乎这条路引向的不是生存,而是死亡。

她边问边走,边乞边问,好不容易抵达月城,还未喘口气,身体先撑不住晕倒了。

难得的休息中,她落入了一个不停追逐的梦。皎月眼前挂,仿若触手可得。可无论她跑多快,跑多久,她与月之间的距离从未改变。

她艰难地从梦中挣脱,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淡雾,朦朦胧胧,恍惚以为仍在梦中。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明白自己究竟身处何地。柔软如羽毛的床,如雾炼成的纱帐,和帐外影影绰绰的女子。

女子敛袖燃香,白烟裹着桂香从指间钻出,向上腾。关山越呆呆地盯着女子的发髻,想了很多。

想女子发间的簪钗一定十分金贵,想她身下的床褥一定价值不菲,想她浑身脏兮兮的,多日未洗,坐在这里一定会弄脏。

她未曾读书习字,不知何是自行惭秽,先垂下了头。

或许她该说声抱歉。

可对方救了她,她应先道谢。

还未等辩出个先后,女子缓步移来,撩起纱帐,柔然道:“你醒了,感觉可好?有无不适之处?”

关山越只觉一股香气扑来,撞得她晕晕乎乎的。呆滞片刻后,她摇头。

女子在床沿坐下,又道:“闻你身上尘土气息浓厚,定是行了很远的路。可是从何处来?要到何处去?”

关山越摇头,弱声道:“我来月城找大善人。”

“大善人?”女子作思考状,“城中不少善人,城东的郑家娘子,城西的杨氏婆婆……可要论上‘大’字,应是城北的明家了。毕竟城中的明济院是他家牵头并出资建造的。”

“你可是要见明家人?吾可为你唤来明家家主。”女子问。

关山越点头。

女子当真使人去给明家送信。等待期间,女子问:“你寻明家是为何事?可否说与吾听?”

稚嫩的关山越还未学会对生人设防,见对方露出一点关切,就坦言相告:“我听说大善人有求必应,我想请他实现我的愿望,让我日日能饱餐。”

说着,关山越认为这个愿望有些狮子大开口,于是改道:“也不一定每日,可以隔几日……”

有什么从女子的眼中漫了出来,关山越读不懂,只感觉下雨了。

“未曾想,仍有人被餐食所困。”女子道,“明家可满足你的愿望,终身养饲你,让你不再饥饿。但吾有另一计,你可愿听?”

关山越点头。

“随吾修仙,同吾一起拔除千千万万个你身上的饥饿。”

关山越只觉雾气渐浓,而女子散发光芒,清晰不减,映入她的眼中。她情不自禁地握住女子伸来的手,若溺在水中抓握从天垂下的柳枝。

她从未思考过这般伟大的愿景,忧虑最多的不过是每日能吃到什么,但此时此刻,她真的在想:如果世上没有饥饿就好了。

/

女子的一句话,让关山越有了名字,有了遮阳避雨的居所,有了永不间断的美味,有了可谈天说地的好友……她的生命骤然充盈,把过去的流浪岁月映衬得如一条灰扑扑的虫子,而现在她才蜕去虫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

随着修行,关山越也启了蒙,知晓了许多——脚下的地界属于月城,居住之所是位于月城之南的广清宫,而改变了一切的女子名为妙净。

“妙净娘子。”城中人如此称呼妙净。

“母亲。”关山越如此称呼妙净。

这一称呼源于一场关山越偶然间听到的学童间的争执。学宫的大槐树下,四童聚在一起争论谁的母亲对自己更好,更爱自己。

一童言:“我母亲每日早起为我烹煮朝饭,备衣梳髻,如此关切,最是爱我!”

一童言:“我母亲起早贪黑,备饭涤衣,外出治生,以致胼手胝足,腰腿久痛,只为了让我能安心受业。她如此辛劳,最是爱我!”

一童言:“我母亲忧我之忧,悲我之悲,以己之见识作筏,渡我川川人生。她如此费心,才最是爱我!”

最后一童道:“母亲赠我跨山踏水的双腿,触月摸星的双手,视察万物的双眼,与论理言爱的口齿。她以人之身,行神之责,诞生了我。她必然最爱我。”

关山越不知谁的母亲能得到“最”字。她只是兀地忆起曾见过的一双母子相连的手。那双手并无特别,与众多母子一样,子在闹,母在笑。只不过那时关山越恰巧跪在地上,受着一位锦衣少爷的责骂——

“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见人就拿脏手往人身上摸。我这可是新得的孔雀罗,你摸坏了赔得起么!”

那对母子经过,母亲正抓着孩子的手腕,拍打孩子衣衫上蹭到的灰,听见少爷的怒气,不动声色地把孩子往自己身边带,怜悯的眼神一掠而过。

关山越因饥饿而一直抽动的胃陡然被戳破,流出疼痛,似大水决堤,冲撞四肢百骸,将五脏六腑都浸泡在痛苦之中。

这种疼痛感是真实的吗?她分不清,只本能地挣扎叩问——如果她的命好一些,有母亲伴在身侧,母亲会不会将她扶起,掸去玷污身体的灰尘?或者将她拥入怀中,用香甜的食物滋润她的胃,细声安抚她,说这不是她的错,她只是太饿了,在努力寻求生机。

说到底,如果母亲仍在,她会衣衫褴褛,跪在这里吗?她会不会也有一个小家,可能狭小,可能拥挤,但有母亲温暖的手,与宽大到可以容纳她的怀抱。

如果母亲仍在……

关山越此前从未思考过关于家人的事,关于母亲的事,而时轻轻一碰,便如面入引子,迅速膨胀起来,撞得她生命基石松动,灵魂摇摇欲坠。

如果,如果她所经历的一切,对一切的感受,会因一个人是否存在而有着鸿沟之别,那么表明淹没她的苦难是本可免去的,是注定承受的。

她注定失去母亲,开始受刑。

这念头一出,几乎击垮她。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把这股念头咬碎,吞进肚里。她不该想的,她不能想的,她本没有母亲。

可当学童描绘的母亲落入她的耳朵,这些刻意遗忘的,埋葬的,死灰复燃了。如果她拥有母亲,母亲会是何种模样?

与此同时,妙净的脸嵌进了母亲的躯体里,如此巧妙,如此契合,让她抑制不住地想:或许妙净就是神明弥补给她的母亲。

妙净就是母亲。

有一日,她无意识地唤妙净:“母亲。”妙净诧异,问为何?

关山越弱声回道:“因为我觉得你同母亲一样好。”

“可吾并未与你血脉相连。”

关山越垂下头,沉默以对。

妙净放缓声音:“阿越,吾望见了你眼中闪烁的奇妙想法,告诉吾吧,吾如何成为你的母亲?”

“母亲会对孩子所做之事,你会做;母亲也许不能之事,你亦会做。你爱我,毋庸置疑。”

“可吾对你,对这世间芸芸众生无二致。吾予你的,并不特别。”

“我不需要特别。”关山越表情虔诚,“爱本是人与人之间的私事,你爱我,我爱你,便足够了,无需通过比较来加冕。”

“可未来会有人出现在你的身旁,比吾做得更好,更像一位母亲。”

“妙净娘子,我们能看见的,能决定的只有此刻。此刻,我只有你。”

妙净乍然笑了,如月盈辉盛。“阿越,你总是这般教人爱怜不止。罢了,吾做一回你的母亲又如何?”

说完,妙净张开手臂。

关山越怀着砰砰乱跳的心,朝妙净奔去。风随之起,牵起她的一缕鬓角发丝,将她推到那个用思绪描摹多次的母亲怀抱中去。

妙净是她的母亲,而母亲的怀抱终于向她敞开。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愚钝的她才意识到,接住她的不是地上人,而是天上神。

妙净,妙月净慧圣尊,月之神,一眼看过去,一眼定未来。

/

得了母亲的关山越逐渐放肆,总跑到妙净的跟前撒娇。

一日,她又趴在妙净膝上,数铺在地上的光斑,唤:“母亲。”

“嗯?”妙净缓缓抚摸她的头。

“月上是什么?”

妙净动作不止,问:“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今日巫女姐姐们同我开玩笑,说我肯定是下一任月上。所以,月上是什么官职吗?”

“是也不是。月上,意为月神最喜爱的孩子。”

“那不就是我嘛!”关山越激动地抬起头。

“是啊。”妙净弯眼笑,接下来的话遁入风落在了十年后——

“让关山越成为月上,掌舵月城,佑民利民。”

这是月神降下的最后一道谕令。

月城失去了它的庇佑神,关山越失去了她的母亲。月城篇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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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月亮祂早已陨落(关山越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