缚岚目光始终落在慕念拾脸上，待长老们御剑离去后，才向前迈了一步，足尖踏在青石上几乎没有声音。
“你脸色不太好。”
慕念拾下意识抬手抚了下自己的脸颊，随即放下手，露出惯常的微笑。
“刚睡醒罢了。走吧，我带你去玉枢峰看看。”
转身做出引路的姿势，袖口下的手指微微收紧。
缚岚没有立即跟上，而是侧头看了眼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
“你住的地方？”
慕念拾脚步微顿，回头看她。
“嗯，竹舍简陋，你别嫌弃。”
缚岚唇角似乎向上牵动了一瞬，但那弧度太浅，转瞬即逝。
“带路。”
两人并肩沿着山道向上走去。石阶被岁月磨得光滑，边缘生着薄薄的青苔。两侧的竹林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有竹叶打着旋儿飘落，擦过惜缘的肩头，又滑落到地上。
缚岚忽然伸手，指尖在慕念拾肩后轻轻一拈，捏住了一片卡在衣褶里的竹叶。
“沾上了。”
慕念拾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接过那片叶子。
“谢谢。”将竹叶随手抛进路旁的草丛。
缚岚收回手，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沿途的景物。
“你这地方……倒是清净。”
慕念拾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声音里带着刻意的轻松。
“是啊，师尊喜静，玉枢峰弟子不多。平日里除了修炼，就是打理这些竹子。”
慕念拾脚步放缓了些，侧过头看了缚岚一眼，又迅速转回去看着前方的石阶。
“清净是好，有时却也觉得太过安静了些。”顿了顿。“尤其是师尊闭关，师弟师妹们各有各的事，偌大的山峰，常常只有风声竹响。”
缚岚脚步不停，目光掠过路边一丛丛低矮的野花，那些花颜色寡淡，花瓣边缘卷曲，像是常年浸润在这片灵气充沛却缺乏暖阳的环境里。
“你习惯热闹？”
慕念拾轻笑一声，笑声短促，很快消散在风里。
“也说不上习惯。只是从前……”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沉默了几步，才又开口，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只是偶尔会觉得，若有人能说说话，也是好的。”
缚岚没有追问那个“从前”，只是抬起左手，用食指的指节轻轻碰了碰一片探到路中央的竹叶尖端。
“这里的竹子，长得很好。”
慕念拾顺着她的动作看去，那片竹叶青翠欲滴，叶脉清晰。
“嗯，都是师尊早年亲手栽下的。他说竹性坚韧，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寒，适合修道之人观想。”
缚岚收回手，指尖在空中虚点了两下，仿佛在描摹竹叶的形状。
“守得住清寒……”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很低，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意味。
“那你呢，念拾，你守得住吗？”
慕念拾身形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脚下的石阶恰好有一处不平，她顺势稳住，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既是玉枢峰弟子，自当谨遵师训。”
缚岚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向慕念拾，那双幽蓝的眼眸在竹林投下的斑驳光影里显得格外深邃。
“师训？”
她微微偏头，发梢的暗红色在阴影中几乎看不真切。
“你守的，究竟是师训，还是别的什么？”
慕念拾呼吸微微一滞，随即若无其事地抬脚继续往上走，衣袖拂过身旁的一根青竹。
“自然是师训。玉枢峰的规矩，第一条便是心志坚定，不为外物所动。”
缚岚跟在她身后，脚步声轻得如同猫行。
“外物。”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那我算不算外物？”
慕念拾这次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里那份刻意维持的轻松几乎要绷不住。
“你是我的客人，亦是好友，怎会是外物。”
缚岚忽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莫名让周围的竹涛声都为之一静。
“好友。”她加快两步，与慕念拾并行，侧脸看着她线条柔和的侧颜和紧抿的唇。“念拾，你说这话时，心跳得很快。”
慕念拾猛地转头看她，眼底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随即化为薄怒。
“你——”
缚岚迎着她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无波，只是左手拇指轻轻摩挲着腰间黑剑的剑格。
“我没有探查你。只是你的气息，方才乱了那么一瞬。”
她移开视线，望向石阶尽头隐约可见的竹舍轮廓。
“就像这山间的风，原本平稳，却突然撞上了一块看不见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