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日,冬雪悄然而至。
细密的雪粒打在大兴城新换的“唐”字灯笼上,沙沙作响。天还未亮,一匹快马自春明门狂奔而入,马蹄在覆了薄雪的夯土道上踏出急促的印痕,直冲向大兴宫。
半个时辰后,一则消息在唐王府的核心层间炸开。
江都朝廷发来明旨,以皇帝杨广的名义,诏令上写着:
【流落关中之房陵王勇女,咸宁公主杨静煦,即刻还朝觐见,以慰圣怀,全宗室之义】
旨意用词堂皇,却字字如刀。不仅点明了杨静煦的真实身份,更以“宗室团聚”之名,行“釜底抽薪”之实。
最先接到急报的是李世民。他正在右领军大都督府与长孙无忌、房玄龄议事,展开那道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帛书抄本时,瞳孔骤然收缩。
“咸宁公主……杨静煦。”他将这个名字在齿间重复一遍,随即抬眼看向房玄龄,“玄龄,你如何看?”
房玄龄面色凝重:“此乃阳谋,亦是毒计。其一,逼唐王在‘忠君’与‘留才’间做抉择,损我名声。其二,离间三娘子与唐王。其三,若杨娘子真被召回江都,则三万司竹军动向难测,关中民心亦可能浮动。”
“她不会回去。”李世民放下帛书,语气肯定,“回去就是死路。”
“正因她不会回去,此事才更棘手。”长孙无忌接口,声音低沉,“抗旨不遵,便给了江都乃至天下人口实,说我唐王扣押宗室公主,心怀异志。若唐王为表‘清白’强行送她走……”
他没有说下去,但三人都明白,若李渊迫于压力选择送出杨静煦,将会人心不稳。届时刚刚统一的关中,将瞬间从内部撕裂。
“去见父亲。”李世民霍然起身。
——
同一时刻,左领军大都督府。
李建成手中的杯盏“嗒”一声轻放在案上,盏中浊酒纹丝未动。他面前坐着刚刚赶来的谋士魏徵。
“消息属实?”李建成声音平稳。
“千真万确。旨意已过潼关,不日将抵大兴。”魏徵神色一凝,“世子,此乃天赐良机。”
李建成抬眼:“何机?”
“一则可借此厘清杨静煦此人立场。她若主动请归,说明其心向隋,不可留,正好送走。她若抗命,便坐实其依附三娘子、对抗朝廷之心,世子可建言唐王,对其麾下兵马进行整编、分化,收归朝廷。”魏徵目光锐利,“二则……此事关乎三娘子。她若执意强留杨静煦,便是将私谊置于国事之上,世子可劝谏唐王,适当收回三娘子部分权柄,以正视听。”
李建成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你想得太简单了。三娘性子刚烈,杨静煦是她臂膀,动杨静煦,便是动她。父亲……不会在这个时候逼反自己的女儿。”
“那世子的意思是?”
“等。”李建成重新端起杯盏,“等父亲的态度,等二郎的反应,也等……那位明月娘子自己的选择。”
——
镇西将军府,后堂。
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李景和眉宇间的寒意。她面前摊着那道旨意的抄本,已经看了第三遍。
柴绍坐在她身侧,脸色同样难看:“杨广这条老狗……他这是要毁了明月,也要毁了你。”
“他知道明月是我的要害。”李景和声音沙哑,“动明月,就是动我。”
“唐王那里……”柴绍欲言又止。
李景和冷笑:“父亲会为难。一边是刚刚到手的‘忠臣’名声,一边是我这个女儿和半个关中。他会权衡,会算计,会想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但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
她猛地站起身:“我去见明月。”
“现在去?”柴绍拉住她,“旨意还未正式抵达,你现在去,反而显得我们慌了。”
“我不是慌。”李景和转头看他,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决绝,“我是要去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我李景和绝不会让她一个人面对。谁想动她,先得过我这关。”
——
司竹园驻大兴别院。
雪下得大了些,院中那几杆青竹已覆上一层素白。
杨静煦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手中也拿着一份抄本。夜光以最快速度送来的,比官方的八百里加急还要早到半个时辰。
赵刃儿立在她身侧,手一直按在镇山剑柄上,整个人紧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杨静煦轻声说,语气里竟有一丝释然。
这层身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她知道总有一天会落下。只是没想到,落下的时机如此刁钻,方式如此狠毒。
“你不能回去。”赵刃儿声音绷紧,“江都已是龙潭虎穴,杨广摆明了要拿你当筹码。”
“我知道。”杨静煦点头,“回去是死路。但留下……”她转头看向赵刃儿,“留下,就是给阿姊,给唐王,给所有人出难题。”
“那又如何?”赵刃儿目光如炬,“这难题不是我们出的,是杨广出的。他要的就是我们乱,我们若自乱阵脚,才是正中他下怀。”
杨静煦看着她,忽然笑了:“阿刃,你比以前更会讲道理了。”
“是跟你学的。”赵刃儿嘴角微微牵动,“你不是总说,越是乱局,越要沉住气。”
两人正说着,院门被猛地推开,李景和一身寒气闯了进来,肩头落满了雪。
“明月!”她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杨静煦的手,那手冰凉,“你知道了?”
“知道了。”杨静煦反握住她的手,触感温热,“阿姊,你别急。”
“我怎么能不急?”李景和眼眶微红,“杨广这是要你的命!父亲那边……父亲那边我一定会去说,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他们把你送走!”
“阿姊。”杨静煦语气平和,却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这道旨意,表面是冲我来的,实则是冲你,冲唐王来的。我的身份,成了他们攻击你们的武器。所以,我们更不能慌。”
她拉着李景和走进屋内,按她坐下,又让赵刃儿关了门。
“阿姊,你听我说。”杨静煦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清亮,“这道旨意,我们接,但要换个接法。”
“怎么接?”李景和急问。
“第一,不能公然抗旨,那会授人口实。第二,不能轻易就范,那会任人宰割。”杨静煦语速平缓,思路清晰,“所以,我们要‘拖’,要‘谈’。”
“拖?谈?”
“对。”杨静煦点头,“旨意让我‘还朝觐见’,但没规定具体日期。关中初定,百废待兴,我作为司竹园主、你的臂膀,有太多‘紧要公务’脱不开身,这是‘拖’的理由。”
“至于‘谈’……”她语气笃定了几分,“唐王可以上表江都,陈说利害。就说咸宁公主在关中安抚流民、恢复生产,于社稷有功,若骤然召回,恐致地方生乱。请陛下体恤,容公主暂留关中,待局面稳定后再行归朝。同时,承诺公主会定期上书,向陛下问安禀事。”
李景和眼睛一亮:“你是说……名义上遵旨,实际上留下?父亲那边,若能以此为由上表周旋,倒是个办法!”
“但这只是缓兵之计。”杨静煦神色凝重,“杨广不会善罢甘休,江都可能会有后续动作。而我们这边……阿姊,唐王会怎么选?世子、二郎,又会怎么利用这件事?”
这才是问题的核心。
李景和脸上的喜色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父亲……我了解他。”她低声道,“在天下大局面前,亲情、旧谊,他都可以放在第二位。他若认为留下你的风险大于收益……”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一直沉默的赵刃儿忽然开口:“那就让他看到,留下的收益,远大于风险。”
李景和与杨静煦同时看向她。
赵刃儿目光沉静,一字一句:“三万司竹军,可为他守稳陇西。关中民心,可为他提供粮草兵源。这些,都是明月娘子带来的。若她走了,这些……还能剩下多少?”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敲在两人心上。
是的,筹码。她们手中最大的筹码,不是情理,不是亲情,而是实力。
杨静煦看向李景和,缓缓道:“阿姊,唐王是明主,最善权衡。他如何抉择,取决于他认为哪边的力量更值得倚重,哪边的风险更可控。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求他,而是去证明。证明留下我,对唐王的大业,利远大于弊。”
李景和怔怔看着她,许久,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明白了。”她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战意,“我这就去见父亲。明月,赵将军,你们……”
“我们就在这里。”杨静煦微笑,“等旨意正式到来,等这场风暴,真正开始。”
李景和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在风雪中显得坚定而决绝。
院门重新关上。
杨静煦走到窗边,望着李景和远去的方向,轻声道:“阿刃,怕吗?”
“怕。”赵刃儿走到她身后,如实回答,“但怕也没用。”
“是啊,怕也无用。”杨静煦伸出手,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看它在掌心迅速消融,“自梧桐谷初战那日起,我便明白,此生注定要在刀锋间行走。只是不曾料到,这条路,竟会这么长,这么险。”
赵刃儿从身后轻轻环住她,将下颌贴在她肩头。
“我陪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逾千钧。
雪越下越大,将整座大兴城渐渐染成一片素白。
而一场比风雪更冷,也更残酷的博弈,已在这座古老都城的核心,悄然拉开了序幕。
——
午后,赵刃儿出城巡视营地,这是她每日的例务,雷打不动。
杨静煦送她到院门口,替她整了整披风的系带:“早些回来。”
赵刃儿点头,翻身上马,带着八骑亲卫。玄甲红戎在雪地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杨静煦站在门口,望着那背影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身回到院中。她独自坐在书案前,处理了几件日常文书,笔尖平稳,字迹工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直到傍晚,那封信送到了。
送信的并非官驿,而是一个面生的货郎,将一只不起眼的竹筒塞给门房,说是“杨娘子家乡来的土产”。竹筒以蜡密封,内里只有一张素笺,字迹杨静煦认得,正是宇文承基的手笔。
信不长,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
【臣承基,谨拜咸宁公主殿下:自闻殿下踪迹,臣夙夜忧叹。陛下虽居江都,然时时念及宗亲,尤怜殿下幼年失怙,流落在外。今特命臣致意,盼殿下早日归朝,全骨肉之情,慰圣心之念】
读到此处,杨静煦嘴角已浮起冷笑。老调重弹,虚伪至极。
然而下一段,却让她瞳孔骤然收缩。
【另有一事,臣不敢不禀:蜀王自徙居江都,痼疾频扰,近日发作尤剧。病中常念故人,尤嘱臣若得见殿下,务必转告,思见明月,恐成永诀。臣观其神色,恐非吉兆。若殿下有意,臣愿竭力斡旋,使叔侄得见,以全孝义。伏惟殿下明鉴】
信纸从杨静煦指间滑落,飘然落在案上。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仿佛被瞬间抽去了所有力气。
蜀王杨秀。
父亲杨勇一母同胞的弟弟,她的亲叔父,也是杨孚的父亲。
当年东宫倾覆,杨秀因“性刚烈,恐为乱”,受牵连被废为庶人,软禁在长秋监,至今已十余年。杨孚这些年隐姓埋名,暗中经营,最大的夙愿就是将父亲从那个活死人墓里救出来。
而现在,宇文承基用最温顺的语气,递出了最毒的刀。
【思见明月】
是真是假?杨秀是真病重,还是宇文承基编造的谎言?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宇文承基清楚无误地表明,他知道杨秀是杨静煦的软肋,并且他握有这张牌。如果杨静煦不去江都,那么杨秀的“病情”可能会迅速恶化,甚至“不治”。
这是一场**裸的绑架,用至亲的性命。
一瞬间,所有的算计、权衡、博弈,全都变了味道。
宇文承基太了解她了。他知道,什么皇权、什么名利、什么三万兵权,或许都无法真正动摇她的意志。但叔父……那是她在这世上最亲近的长辈。是看着她长大,一起在长秋监度过漫长岁月的至亲之人。
杨静煦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雪后的空气清冽刺骨,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和熟悉的憋闷感。她仰起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无数念头在脑中疯狂冲撞。
宇文承基这一手,彻底搅乱了棋盘。
圣旨是公器压人,是政治胁迫。而这封密信,是私情攻心,是血脉召唤。
他给了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也给了李渊集团一个更加棘手的问题。若她以探视病重王叔为由,请求前往江都,李渊还能用什么理由强留?若强留,便是不近人情,不仁不孝。
去江都?那是自投罗网。宇文承基要的从来不是她这个人,而是她身后代表的力量和名分。一旦她到了江都,三万司竹军听谁的?关中的民心向何处?她将成为宇文承基手中一枚可以要挟李渊,甚至可以自立旗号的明牌。
她不敢深想,却又不能不想。
不知站了多久,杨静煦终于向窗外喊了一声:“来人。”
亲卫应声而入。
“你,即刻动身返回司竹园,告诉张出云,让她放下手中一切事务,明早之前务必赶到大兴。”
“你,去城西大营,传话给贺霖、柳缇,让她们明日午时来此见我。”
“你,去东市药行,通知谢知音,同样明日午时,到此相见。”
“你……”她犹豫了片刻,“不必现在出发,明日一早去兴庆坊通知杨公子,就说我有要事相商,请他务必前来。”
“……还有,雪天路滑,你们路上当心。”
亲卫领命,迅速离去。
又开始下雪了。
杨静煦走到院中,风吹动她素白的衣裙和披风,雪花落在她的发间、肩头,渐渐堆积。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远方,目光穿过重重楼宇,穿过漫天风雪,仿佛要看透命运的迷雾,看清那条她不得不走的路。
院中青竹被雪压弯了枝头,发出将断未断的挣扎之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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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咸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