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中,李元吉从晋阳赶到了大兴城。
这位年仅十五岁的姑臧公,入城时排场极大,五百亲卫鲜衣怒马,引得满城百姓围观。李渊亲自到宫门前相迎,父子相见的场面温情脉脉,引得不少随行官员感慨万千。唐王对幼子的偏爱,尽人皆知。
当晚,两仪殿设了家宴。
杨静煦以李景和义妹的名义受邀。这是她时隔十余年,再次踏入大兴宫。走过熟悉的回廊,穿过曾与父亲一同路过的庭园,每一步都像踩在往事与现实的夹缝里。
赵刃儿跟在她身后半步,见她脚步微顿,便悄悄伸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捏,随即松开。
温热一触即离,却足够稳住心神。
殿内已布置妥当。不似正式朝会那般庄严肃穆,席案错落摆放,屏风上绘着喜庆的祥云仙鹤,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主位空着,那是李渊的位置。
左侧首席坐着李建成。他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沉稳,目光温和,与传闻中那个在河东整军经武,深得民心的唐王世子形象十分吻合。见到李世民进来,他立刻起身相迎,兄弟二人执手寒暄,谈笑间尽显手足情深。
紧挨着李建成的是李元吉。少年人身量已足,眉眼间带着被宠惯的骄矜,但此刻在长兄面前,倒是规规矩矩坐着,只一双眼睛好奇地四下打量。
李世民坐在右侧首席,挨着他的是李景和与柴绍,再往下便是杨静煦与赵刃儿。对面坐着的则是裴寂、刘文静等几位李渊的心腹近臣,席间气氛轻松,众人低声交谈,偶尔有笑声传出。
李建成与李世民说了会话,目光转向杨静煦这边,笑容温和:“这位便是明月娘子吧?常听三娘提起,说娘子智计过人,助她在关中打下基业,今日得见,果然不凡。”
杨静煦起身行礼:“世子过誉,妾愧不敢当。”
“娘子不必自谦。”李建成示意她坐下,语气亲切,“听闻娘子与二郎同岁?真是巧了。二郎这些年只顾着行军打仗,连大事都耽搁了,膝下至今未有子嗣。”他转向李世民,半是玩笑半是认真,“二弟,你也该上心了。”
李世民笑着摇头:“大哥又拿我说笑。”
李建成却话锋一转,目光又落回杨静煦身上:“不知明月娘子……可曾婚配?”
此言一出,席间霎时安静了几分。
李景和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看向杨静煦的眼中带着些许紧张。柴绍也抬眼望来,连对面裴寂等人,都停下了交谈。
杨静煦神色不变,从容答道:“回世子,妾已有家室。”
“哦?”李建成挑眉,“倒是未曾听闻。”
“外子不喜张扬,且我们二人各有侧重,不常在一处。”杨静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席间众人表情各异。李建成恍然,随即笑着看向李景和:“怪不得三娘认了义妹,原来是有这般‘投契’之处。”
李景和立刻接话,将话题引到自己与柴绍身上,说笑间便把这一节揭了过去。
杨静煦与赵刃儿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淡淡笑意。
这时,殿外传来内侍高唱:“唐王到——”
所有人起身相迎。
李渊一身常服,笑容满面地走进来,摆手让众人落座。他先问了李元吉一路行程,又关心李建成在河东的旧伤,最后看向李世民:“二郎又瘦了,可是军务太劳神?”
语气和蔼,与寻常人家慈父无异。
正式开席,觥筹交错。李渊显然心情极好,几杯酒后,感慨道:“旁人军中,要靠大将坐镇。我李渊何幸,膝下儿女皆是人杰。建成沉稳,可安庙堂;二郎锐气,可拓疆土;三娘英武,可镇一方;就连元吉,小小年纪也已能独当一面。有你们在,为父当真可以高枕无忧了。”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李建成、李世民、李景和听了,脸上都露出笑容,连李元吉都挺直了背脊。裴寂等人更是连声附和,称赞唐王家教有方,儿女皆龙凤。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热烈。
李建成已有几分醉意,指着李世民笑道:“二弟,记得你小时候最善胡腾舞?每每宴饮,总要跳上一段才尽兴。今日家宴,何不再舞一曲?”
李世民也不扭捏,朗声笑道:“大哥既然想看,弟便献丑了。”
他起身离席,走到殿中空处。乐师奏起胡乐,节拍明快。李世民随之起舞,步伐矫健,旋转如风,玄色袍袖飞扬间,竟真有几分塞外豪情。
李建成看得兴起,也走到乐师处,解下一面腰鼓系在腰间,一边击鼓伴奏,一边随之起舞。兄弟二人一舞一鼓,配合默契,引得满堂喝彩。
李景和见状,拉着柴绍也加入进去。李元吉少年心性,更是按捺不住,起身便跳。连裴寂、刘文静等文臣,也受气氛感染,离席助兴。
一时间,两仪殿内舞影翩翩,鼓乐欢腾,笑声不断。
杨静煦坐在席间,默默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
父子慈孝,兄弟和睦,姐妹同心。这本是帝王家最难得的景象,此刻却真真切切地在她眼前上演。那些史书中常见的猜忌、倾轧、骨肉相残,仿佛与这一家人毫无关系。
她看得有些怔愣,直到赵刃儿碰了碰她的手,才回过神来。
宴散时,已是深夜。
马车从宫门外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夯土路,发出规律的声响。
杨静煦靠在赵刃儿肩上,酒意未散,脸颊微红,眼眶也有些湿润。
“阿刃,我从未想过……帝王之家,也可以有这样寻常的天伦之乐。”
赵刃儿揽着她的肩,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也许只是暂时的。”
杨静煦抬起头,在昏暗的车厢里看着她。
是啊,暂时的。这些日子的明争暗斗,那些关于兵权、地盘、未来话语权的微妙博弈,她比谁都清楚。李建成的拉拢,李世民的试探,李渊不动声色的制衡……这一切,都被今晚的温情暂时掩盖了。
“也许你说得对。”杨静煦靠回她肩上,闭上眼,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真心希望,他们可以是例外。”
赵刃儿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大兴城的万家灯火渐渐熄灭,而那座刚刚易主的宫城里,一场关于权力与亲情的漫长博弈,正在拉开序幕。
——
次日清晨,第一缕天光刚透进窗棂,李世民的礼物便送到了杨静煦暂居的院落。
那是整整三卷舆图,以紫檀为轴,素绢为底,墨线勾画得纤毫毕现。第一卷展开,是自鄠县至大兴、北至河东、南抵秦岭的关中全境,将各处关隘驻军、粮仓水脉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第二卷是中原大势,洛阳、江都、长安三足鼎立之局跃然纸上。第三卷更是惊人,巴蜀山川险隘、江南水道纵横,甚至岭南百越之地也有简略勾勒。
随图附有一张小笺,字迹飞扬:【闻阿姊善弈,赠此局图,或可助思量。世民谨上】
杨静煦指尖抚过绢面上精细的墨迹,心中微凛。这份礼物的用心程度远超寻常,李世民不仅是在示好,更是在无声地展示自己的格局与情报能力。他在告诉她,他的目光早已不限于关中,而是放眼天下。
“他这是……”赵刃儿站在她身侧,也看出了端倪。
“在告诉我,他的棋盘有多大。”杨静煦将舆图缓缓卷起。
话音刚落,院外又传来通报声。李建成的礼物到了。
那是一副金马鞍。鞍桥以纯金打造,镶嵌红蓝宝石,鞍面铺着罕见的雪豹皮,鞧带以金线编织,处处透着奢靡。随礼的仆役恭声道:“世子言,此鞍乃宫中所藏,今赠予明月娘子,愿娘子乘此良鞍,前程万里。”
杨静煦看着那在晨光下几乎晃眼的金鞍,忽然笑了。
“一个赠我以天下舆图,一个赠我以宫廷珍宝。”她转向赵刃儿,笑容里带着淡淡的讽刺,“阿刃,你说得对。这两兄弟,表面兄友弟恭,实则各怀算计。”
赵刃儿目光沉静:“他们拉拢你,是看中了你在关中的声望,还有……还有你背后司竹园的力量。”
“更因为,我与阿姊的关系,在他们看来没那么稳固。”杨静煦接道,“先前攻大兴,阿姊将司竹军调往北门,在他们看来,或许正是阿姊忌惮你我,不愿见司竹军立功的明证。”
“我手中有兵,却又不是唐王嫡系将领。拉拢我,既不用太过顾忌家族亲疏,又能切实增强己方筹码。这笔账,他们算得清楚……”她眉头微蹙,语气骤然转冷,“可他们这样明目张胆地送礼拉拢,置阿姊于何地?看来这些人,是真没把三娘子放在眼里。”
“那你呢?”赵刃儿看着她,“你怎么想?”
杨静煦正要开口,帐帘忽然被人从外掀起。
李景和一身利落的胡服,笑着走进来:“我好像听见有人说,没把我放在眼里?”
杨静煦一怔,随即迎上去:“阿姊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李景和目光扫过案上的舆图和那副金马鞍,挑了挑眉,“哟,收获颇丰啊。”
杨静煦将两件礼物的来历说了,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李景和听完,却笑了:“收下就是。舆图确实有用,将来谋划军务时用得上。金马鞍嘛……”她伸手摸了摸那光滑的豹皮,“留着,或者熔了铸成金锭,都行。你之前抚慰阵亡将士,自掏腰包贴补了不少,私库应该见底了吧?正好补补。”
她说得轻松自然,仿佛这只是寻常人情往来。
杨静煦看着她,心中那点芥蒂悄然消散,点头应下:“好,听阿姊的。”
李景和这才从怀中取出两卷明黄色的丝绸卷轴,递给杨静煦:“喏,这是今天的第三件礼物。”
杨静煦接过,展开一看,瞳孔微缩。
第一卷是圣旨。以皇帝杨侑的名义,将司竹园及周边百里田庄、山林、河流,正式赐予杨静煦作为采邑。措辞极尽褒奖,言她“抚民安境,功在社稷”。
第二卷是任命文书:擢赵刃儿为正四品鹰扬将军,仍归镇西将军李景和节制,“专司军事,以彰其功”。
“阿姊,这……”杨静煦抬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李景和笑着拍了拍她的肩:“我都没有采邑,你倒先有了。”她顿了顿,笑容收敛,语气认真起来,“明月,这是你应得的。司竹园是你一手建起来的,关中能这么快平定,你居功至伟。这些,不是赏赐,是承认。”
杨静煦握着那两卷沉甸甸的文书,指尖微微发颤。
采邑,将军衔,都是实实在在的名分与根基。有了这些,她在李渊集团中,便不只是依附于李景和的僚属,而是有自己领地,有正式官爵的独立势力。
虽然这势力依然依附于李景和的镇西将军府,但意义已完全不同。
“阿姊……”她喉咙有些发哽。
“行了,别这副样子。”李景和笑着打断她,“赶紧收好,下午还有正事。父亲召我们去议政殿,要商讨东进洛阳的方略。”
她说完便转身离开,走到帐门处又回头,眨了眨眼:“对了,那金马鞍若熔了铸金锭,记得分我几块,我府里也想添置些物件。”
帐帘落下,帐内恢复安静。
杨静煦低头看着手中的圣旨与任命书,许久,才轻声对赵刃儿说:“阿姊她……什么都明白。”
明白那两兄弟的拉拢,明白她处境的微妙,更明白,要真正留住她,不能只靠情义,还要给她实实在在的底气。
赵刃儿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所以,我们更不能让她失望。”
——
同一天,江都行宫。
炉中沉香已焚尽,只余一缕残烟袅袅。宇文承基斜倚在软榻上,眼神疏懒地望着窗外龙舟上彻夜不熄的灯火。
一名灰衣人无声入内,将一封火漆密函置于紫檀案上,躬身退下。
宇文承基没急着起身,又过了半晌,才懒懒伸手,用银刀挑开火漆。信纸只一张,字迹密而小,是关中眼线送来的例行军情汇总。他目光草草扫过,在“李景和”三字上顿了顿,随即向下。
【……其麾下司竹军,主事者二:一为杨明月,司竹园主,人称明月娘子,掌钱粮内政,善抚民,关中颇得人心;一为赵刃儿,司竹军将,掌兵,麾下娘子军及收编部众约三万,善战】
宇文承基的指尖在“杨明月”三字上停住了。
许久,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极轻,渐渐变得清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透着几分恍然大悟的玩味。
“杨明月……杨静煦。”他将那名字在唇齿间反复咀嚼,眼中闪过奇异的光,“又是你。”
四年前虞宅青庐里那个苍白瘦弱,眼神里藏着惊惶也藏着不屈的少女身影,与密报中“善抚民、得人心、掌三万兵”的描述重叠在一起,生出几分荒诞而有趣的对比。
“有意思……”宇文承基缓缓坐直身体,将密报又细细看了一遍,“真是有意思。”
三年前,在司竹园外的空地上,他亲至阵前,看着那个女子一袭素衣,不卑不亢地与他周旋。彼时司竹园还只是关中一处不起眼的竹寨,兵不过千,将不过赵刃儿一人。
他定下约书,又随手撕毁。那时他只当她是一尾养在池中的鱼,瞧着聪明些,偶尔能扑腾出水花。他为她划下边界,她便只能在那条线内求生。
可如今……
【司竹军……约三万……善战】
三万人。曾几何时,他拨给她的那点“宽仁”,竟成了她起家的本钱。曾向他纳贡的臣属,如今堂而皇之地站在李景和身侧,成了李渊入关后不得不善待的“新贵”。
宇文承基眼底那层玩味尽数褪尽,只余下贪婪而黏稠的占有欲。
这三万兵若在他麾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眼下江都局面日益糜烂,杨广醉生梦死,骁果军人心浮动,朝中暗流汹涌。他早已在暗中布局,只等时机。若能有这样一支训练有素,且有前朝公主名分的兵马自关中响应,许多事便会容易得多。
他放下密报,走到窗边,望着龙舟上那些醉生梦死的模糊人影。
杨广已不足为虑。但李渊在关中拥立代王,却仍尊杨广为太上皇,这层名义上的遮羞布,此刻倒是可以拿来用用。
若要那三万兵,先得把杨静煦从李景和身边弄出来。而要弄她出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杨广“想起”这位流落民间的侄女,下一道“体恤宗亲、召还团聚”的旨意。
李渊既尊杨广为太上皇,明面上就不能公然抗旨。而杨静煦身为前朝公主,面对皇帝的召命,更是名正言顺,难以推拒。
一旦她离开李景和的势力范围,孤身回到江都……
宇文承基眼中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芒。
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印有皇室暗纹的素笺,提笔蘸墨,沉吟片刻,落笔时语气已变得恭谨而恳切:
【臣宇文承基,冒死启奏陛下:逆臣李渊窃据西京,然尚知尊奉陛下为太上皇,此或为天良未泯之一线。今闻其女李景和麾下,藏匿一人,化名杨明月,实乃前太子勇之遗孤,陛下之侄女,咸宁公主杨静煦也】
【李渊匿宗室贵胄于军中,使其掌兵抚民,收拢关中人心,其意难测。或欲挟公主以令旧臣,或欲借公主名分混淆正统。公主年幼流落,恐为奸人所挟,身不由己】
【陛下乃天下之主,宗室之长。今公主既现踪迹,陛下若能下旨召还,一则显天家恩恤,慰忠良之后;二则可正名分,使逆臣无所借端;三则或可藉此,窥知李渊虚实,埋牵制之楔】
【公主若归,得沐天恩,必感念陛下圣德。届时,其在关中之余泽,或可为陛下所用。此乃一举多得之策,伏惟陛下圣裁】
写罢,他放下笔,将信纸吹干,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这封信,句句为杨广着想,字字戳中杨广多疑的心病。既点出李渊“挟公主”的可能,又给出“召回公主可牵制李渊”的诱饵。至于杨静煦回来后会如何……那便是他宇文承基说了算了。
他唤来最亲信的内侍,将密奏送入宫中,直达御前。
做完这一切,宇文承基重新倚回榻上。
“杨静煦……”他望着窗外沉沉的江都夜色,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的室内散开,像最冷的风。
“我倒要看看,你这条鱼,如今还认不认得,当年为你划下池塘的人。”
夜风从窗外涌入,吹动案上密报的纸角,上面【杨明月】几个字,在晃动的烛火中忽明忽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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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四方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