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渭水已寒。
大兴城下,连营数里,旌旗如林。李渊坐镇中军,麾下三路大军合围:东面李建成,南面李世民,西面李景和。围三阙一,北面留出缺口,以示仁德。
西线大营内,三面大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李字赤旗居中,司竹青旗在左,唐王赐下的“镇西”帅旗在右。
赵刃儿站在望楼上,望向远处高耸的城墙。她身后,起兵时的三千七百娘子军已在五个月间,迅速扩充至两万。加上攻城时收复的一万关中降卒,在她麾下,已有足足三万兵马。
而李景和治下,尚有以马三宝、丘师利为首的四万鄠县军。李渊全部兵马不过十余万,对外号称三十万大军,近半数为李景和招募统御。
许久,赵刃儿走下望楼,进入自己的营帐。
军帐内,炭火烧得旺,仿佛此时不是初冬,倒像暖春。
杨静煦一身素色夹袍,正俯身查看沙盘上大兴城的模型。沙盘做得极精细,城墙、城门、街巷、宫阙,甚至城内几处重要粮仓武库的位置,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是贺霖按照夜光提供的图纸,连夜赶制的。
见赵刃儿进来,她抬头笑道:“回来了。”
赵刃儿卸下腰间镇山,置于刀架上,与沉水剑并置。
“唐公欲先礼后兵。”杨静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已遣使入城,劝代王开城。”
“他们不会降。”赵刃儿没有回头。
“但唐公需要这个姿态。他打的旗号是‘勤王’,不是‘造反’。围而不攻,是为显仁义,书信往来,是为占大义。留北门生路,亦是如此。”杨静煦说。
赵刃儿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守将阴世师是员老将,擅守。他部下多是当年在雁门关护卫过杨广的老兵,虽士气低迷,但对杨广极为忠心,又仗着大兴城高池深,易守难攻,困兽犹斗。”
杨静煦接话:“阴世师昨日斩了三个提议开城投降的将领,人头现在应该已经挂在城门楼上了。他父亲官至司空,他却是一刀一枪打上来的,一路升至左翊卫大将军,每一步都是杨广拔擢的。五十三岁了,若此时献城,前半辈子那点功绩一笔勾销不说,身后还得落个骂名。”
她叹了口气:“这样的人,我想不出这世上有什么东西能让他动摇。”
赵刃儿看着沙盘道:“那便只能强攻。可大兴城中粮草充裕,至少还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杨静煦重复这个数字,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他们等不了三个月。”
赵刃儿侧目看她。
“阴世师斩人立威,恰恰说明城中军心已乱。现在大兴城里,流言比箭矢传得快。有人说唐王大军已至洛阳,有人说陛下在江都已被弑,还有人说……”
杨静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说守城的将士家眷都在关中,而我们的军队,从未伤过一个降卒的家小。”
赵刃儿瞬间明白了:“你让夜光在城中散布消息?”
“不只是消息,”杨静煦看向她,“还有承诺。夜光的姐妹正在暗中联络那些校尉、都尉,告诉他们:开城投降者,保全身家,官升一级。负隅顽抗者……破城之日,便是满门尽诛之时。”
“阿刃,围城打的不是城墙,是人心。当一个人知道自己有退路,而退路比死路更好走时……他便不会想死了。”
赵刃儿深深地看她一眼。
这个人,从未握刀上过阵前,却已用最温柔也最残酷的方式,在敌人心中埋下了崩溃的种子。
“所以,我们不用等三个月。”杨静煦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沙盘上那座孤城,手指点在宫城位置,“一个月内,大兴必乱。”
她说这话时,眼中没有得意,没有狠戾,只有一片洞悉人心后的悲悯。仿佛她不是在谋划一场攻城战,只是在完成一道早已算清答案的题目。
赵刃儿看着她指点江山那只手,肤色润白,指节修长,是一只本该执笔抚琴的手。
可这只手如今执的,是天下棋局。
赵刃儿握住那只手,掌心相贴,两股温热合在一处。
“我明白了,待城内一乱,便是攻城之机,此时谈判只是缓兵之计。”
杨静煦反握住她的手,轻轻点头。
赵刃儿看向沙盘西面的城墙:“咱们主攻西侧。城门坚固,仅凭冲车未必能破,还是需要多建云梯。”
“三郎说木料缺了一些,我已让何潘仁去沿途采买,这几日就能有消息了。”杨静煦说。
赵刃儿点点头,这些后勤物料之事,一向不需要她操心。
“攻城战司竹军已有经验,只是像大兴这样坚固的城池,全天下也没有几座。”
杨静煦点头:“是场硬仗。”
“硬仗才好。打下来,功劳才是实打实的。”赵刃儿笑道。
说话间,帐帘忽然被掀开,带进一股寒气。柳缇大步走进来,眉上沾着霜,抱拳道:“将军,娘子,裴娘子到了,还带了个商人,说是从洛阳来的,姓武。”
杨静煦与赵刃儿对视一眼。
“请。”
片刻后,裴雁领着一位中年男子走进来。那男子约莫四十岁,面容精干,穿着寻常商贾的墨色衣袍,举止沉稳有度。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伙计,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木箱。
“明月娘子,赵将军。”武士彟躬身行礼,“草民武士彟,久仰二位大名。今日冒昧来访,是听闻军中急需木材,特从洛阳调来上等柘木三百根,已运至营外,略尽绵薄之力。”又指着那木箱道,“这箱竹简是草民偶然所得,所载的都是些攻城器械的营造之法,未必有用,还望娘子不弃。”
杨静煦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武公太客气了。听闻唐王在晋阳起兵时,武公便慷慨解囊,如今又雪中送炭,这份情义,司竹军记下了。”
武士彟连称不敢,又道:“草民在洛阳还有些产业,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娘子尽管开口。”
话说到此,彼此心照不宣。
武士彟是精明商人,看得出李渊军中波谲云诡,李建成、李世民、李景和三足鼎立,未来如何尚未可知。他今日来送木材,既是向李景和示好,也是向手握三万兵马的司竹军下注。
多一份人情,多一条路。
送走武士彟,裴雁留了下来。与谢知音在偏帐一聊便是半宿,帐中灯火长明,低语声断断续续传出,不知在谈些什么。
杨静煦没有去打扰,只是站在主帐外,望着远处大兴城巍峨的轮廓。
城头灯火星星点点,像一头蛰伏巨兽在暗处眨着眼。
——
十月二十七,正午时分,天色阴沉。
杨静煦与赵刃儿正在营中查看新做的攻城器械,一骑快马自东面疾驰而来,蹄声急促如鼓点。那骑兵未及靠近便滚鞍落地,跌跌撞撞冲入中军,声音嘶哑:“报——南门急报!阴世师抓了五公子,要当众枭首!”
李景和正在帐中与诸将议事,闻言霍然起身,大步走出营帐,翻身上马。
杨静煦快步追过去时,李景和的马蹄已踏破薄霜,消失在营门外。
赵刃儿看了杨静煦一眼,立刻牵过一匹马,紧随其后:“我跟着三娘子。”
杨静煦点头,目送两骑一前一后远去。
南门城下,李世民到得比所有人都早。
他本就在南面扎营,负责监视此门。得到消息时,城楼上的木杆才刚刚竖起。他策马立在城下百步处,一身戎甲未卸,仰头望着城楼上正在被吊起的人头。身后亲卫持盾护卫,但他抬手挥退了他们。
李渊随后赶到,一身素袍,未着甲胄,面色铁青地勒马停在李世民身侧。父子二人并肩仰头,看着那颗少年人的头颅在晨风中缓缓转动。
李景和赶到时,城楼上的木杆已经竖稳。她勒马停住,看见父亲和二弟的身影,没有出声,默默策马靠到李世民左侧。
城楼上,隋军甲士忙碌着系紧绳索。十四岁的李智云,面容依稀可辨,发髻散乱,双眼圆睁,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惧中。
李渊面色阴沉,未发一言。
李世民仰着头,目光死死盯在城楼上,眼底有暗沉的火焰翻涌。
李景和僵在马上,一动不动,北风将她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城头上传来一阵哄笑。随即,一架小型投石车被推到城垛边,石槽中放着几块四四方方的篆盖。一个隋军校尉大声喊了句什么,投石车猛地一震,篆盖从城楼抛落,砸在城下冻土上,碎成数片。
紧接着,一块又一块石块抛出,写着“大隋”“大周”“唐公”“李”“铭”等字样的碎石散落一地。
李渊终于低下头,看着那些残存的刻字。
那是李家祖先的墓志。阴世师掘了李氏祖坟,并将篆盖当众掷下。
李渊沉默片刻,缓缓调转马头:“回营。”
他没有等其他人,也没有下达任何命令。李世民又看了一眼城楼上那颗已不再转动的头颅,猛地扯转缰绳,马蹄重重踏地,追着父亲的方向而去。
李景和留到最后。
她翻身下马,走到那堆碎裂的篆盖前,弯腰拾起一块写着“李”字的碎片,用袖口擦净尘土,放入怀中。
李建成赶到时,看见的是妹妹从地上拾起碎石放入怀中的背影,以及城楼上那颗悬着的人头。
他勒马停住,没有上前。
隔着数十步,李景和看见了他,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李景和重新上马,向西营驰去。
赵刃儿始终策马跟在十步之外,沉默着,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
杨静煦一直等在营门边,远远地看着李景和返回的身影。
“阿姊。”杨静煦迎了上去。
李景和看了她一眼,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勒住缰绳,将速度放慢,但没有下马,缓缓向中军营帐走去。
杨静煦正要去追,赵刃儿已策马拦在她身前。
“阴世师杀了李智云,头颅挂在明德门城墙上。”赵刃儿翻身下马,低声道,“他还撅了李家祖坟,用投石机把篆盖掷于城下。”
两记耳光,正打在李家最痛的地方。
杨静煦周身一寒。
就在这时,营中鼓声大震,李景和正在击鼓聚将。
将领们从各处赶来,甲胄碰撞声与脚步声响成一片。杨静煦与赵刃儿亦缓步向营帐走去。
杨静煦停步在帐外,素色衣摆在风里微动。赵刃儿深深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帐内很快传出李景和的声音:“五郎没了。祖坟被刨了。你们说,怎么办!”
回应她的,是满帐粗重的喘息和咆哮。
“打!”“攻城!”“替五公子报仇!”
杨静煦没有进去。
她站在猎猎朔风之中,望着不远处大兴城巍峨的城墙,手在沉水剑柄上,摩挲着新换的皮革缠绳。
夜光的计划,本不是这样的。
她原打算用半个月时间,让城中粮仓失火、让守军将领离奇暴毙、让谣言在百姓间蔓延。用无形的手,将阴世师和骨仪的抵抗意志一寸寸剥离。等城内自乱阵脚,再兵不血刃地入城。
但那需要时间。而阴世师杀了李智云,掘了李家祖坟,用最极端的方式表明了誓死不降的决心。
有些仇,等不了。
可这代价,是让更多的人为之陪葬。
李景和出帐时,已披挂齐整,银甲覆身,面上无泪。她看见杨静煦,脚步微顿。
“阿姊,”杨静煦上前一步,“阴世师此举意在激怒,若此时强攻……”
“我知道。”李景和打断,沉声道,“你说过,可用夜光慢慢来。但这一仗,我必须去打。”
她伸手拍了拍杨静煦的肩:“你留在中军。攻城的事,我来。”
这是第一次,李景和在下决定之前,没有问她“你怎么看”。
杨静煦站在原地,看着李景和翻身上马。
“三娘子!”杨静煦追出两步。
李景和勒马回望。
寒风骤起,吹得杨静煦衣袂翻飞。她想说“攻城如赌命,强攻会死很多人”,想说“给我十天,我能让城自己开”,想说“阿姐你冷静”。但这所有的话,都被李景和深沉如井的目光吞没了。
她叫李景和一声“阿姊”,可终究,她不姓李。纵然不能像营帐里那些将领一样义愤填膺,也不该在这样的时候,不顾李景和的情绪,强行劝说她冷静。
有些时候,谋略要让位于情感。她可以算尽天下的棋局,却算不透人心激愤时那份不容折中的刚烈。
李景和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目光软了几分:“我会尽量减少伤亡。”
她策马转身,带着一队人马,朝着大兴城下的阵地赶去。
战鼓声还在持续地响着。将领们从帐中鱼贯而出,士兵们从各自的营房中跑出来,纷纷集结。
杨静煦望着大兴城灰色的轮廓出神,风越来越冷,寒霜凝在她的睫上,她浑然不觉。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月儿?”
赵刃儿绕到她前面,伸手碰了碰她冰凉透骨的指尖,忍不住皱了皱眉:“手都冻僵了,还站在这儿。”说着,她牵着那只手,带着杨静煦往两人的营帐走去。
回到帐中,赵刃儿将火盆拨旺,又取过一件厚实的斗篷替她披上:“南门的事,我都亲眼看见了。三娘子亲眼看着兄弟的头挂在城楼上,看见祖坟的墓盖碎在脚边。换了谁,都不可能忍。”
杨静煦坐在火盆边,双手拢在膝上,没有说话。
赵刃儿在她面前蹲下来,拢住她冰凉的指节,慢慢揉搓着:“你费了那么多心思,一步一步铺好路,想用最小的代价拿下这座城,结果被阴世师搅了个干净,心里一定很不好受。”
杨静煦眼睫颤了颤,仍没开口。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赵刃儿继续搓着她的手,“城中守军以逸待劳,城防工事完备,强攻的代价会很大。阴世师就是在激怒我们,逼我们草率进攻,折损兵马。”
杨静煦终于抬起眼,看着她。
“明月儿,我是将军。”赵刃儿看着她,声音柔和却深沉,“军令已下,我不能抗命。我知道你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可仗不能挑着打,三娘子下令攻城,我就得带着人上去。”
“我不会有事的。”赵刃儿微微弯了弯嘴角,“你好好在这里待着,把夜光的消息整理出来,让人送到前锋营来。这比你站在外面吹风有用得多。”
杨静煦深深吸了一口气,点点头:“好。”
赵刃儿这才松开她的手,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玄甲,一件一件往身上穿。最后拿起那件红色的战袍,披在甲胄外面。
整个过程,杨静煦一直在火盆旁看着。她的指节正在慢慢回温,那件厚斗篷裹住了她被风吹透的身体。
赵刃儿穿戴完毕,走到账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在的时候,不许乱跑,乖乖等我回来。”
杨静煦看着她,没有答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赵刃儿也冲她笑了笑,将镇山剑挂在腰间,掀帘出帐去了。帐外传来她沉声下令的语调,很快便有脚步声向四方散开。
杨静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还残留着赵刃儿掌心的余温。许久,她起身走到案前,研墨铺纸,将夜光昨夜传来的密报重新铺开,开始逐条梳理。
这些消息本可以成为下一步计划的筹码,但现在都没用了。
她只能重新提炼情报,尽量找出对攻城有用的细节。让城里城外的人,都能少流一点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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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合围大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