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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李世民

六月初五,武功县城外,军帐如云。

李景和的中军大帐内,她与杨静煦相对而坐,烛火在两人中间的几案上跳动,将她们的身影分别投在两侧帐壁上。

一卷刚刚送到的檄文草稿摊在案上,墨迹犹新。

【夫天地定位,否泰迭其盛衰;日月著明,亏昃贬其贞满。惟神莫测,尚乃盈虚,矧兹王道,能无悔吝……】

李景和轻声念着檄文的开头,眉头微蹙。这檄文写得极有章法,先言天道循环之理,为改朝换代铺垫大义。接着赞隋文帝杨坚统一南北的功绩,以示对隋室并非全然否定。而后笔锋一转,痛斥当今皇帝杨广“巡幸无度,穷兵极武”“征税百端,徭役无期”,将天下大乱的责任尽数归于一人。

但让她呼吸微滞的,是中间那句:

【然圣人千虑,失于知子。以正万国,轻易元良,废守器之长,立不才之庶,兆乱之萌,於是乎在】

废掉该继承大统的嫡长子,立了不成器的庶子,祸乱的萌芽,就从这里开始。

她猝然抬眼,看向身侧的杨静煦。

杨静煦正垂眸看着那行字,烛光在她脸上跳跃,看不清神情。

良久,她伸出手,指尖拂过那行墨字:“写得真好。”

“将天下大乱的根由,归结于‘立储不正’。这样一来,李家起兵便不是造反,而是‘拨乱反正’。”

李景和喉咙发紧:“静煦……”

“阿姊不必安慰我。”杨静煦抬起眼,眼中一片平和,“我父亲……确实被废了。杨广,确实继位了。这些都是事实。”

她再次看向檄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写檄文的人心里必定也明白,就算当年真是我父亲继位,这天下……也未必就能太平。我父亲性子仁弱,耳根又软,若他坐在那个位置上,未必扛得起满朝文武的心思,未必压得住四方豪强的野心。”

“可……”

“没有可是。”杨静煦摇头,声音轻而坚定,“历史没有假如,过去的路已经走完了,我们再怎么回头,也改不了一个脚印。我们只管往前看,走好眼前的路,没必要替前人背那些他们都背不动的东西。”

她将檄文卷起,放回案上,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整理一本无关紧要的闲书。

“倒是这檄文最后这里,‘兴甲晋阳,奉尊代邸,扫定咸雒,集宁宇县’”她抬眼看向李景和,“唐国公这是要‘奉尊’代王?代王杨侑在大兴,越王杨侗在洛阳。他选哪一边,便是要先打哪一边。”

李景和神色一凛:“你是说……”

“晋阳军南下,必先取大兴,立代王为帝,挟天子以令诸侯。”杨静煦走到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从晋阳划向大兴,“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必须在晋阳军入关之前,拿下足够的筹码。”

她回头,烛光映亮她的侧脸。

“武功这一仗,必须赢。而且,要赢得快。”

——

两日后,武功县破。

这一仗打得比前两座城池惨烈得多。城中守将是个死硬的文帝旧臣,见劝降无望,竟下令焚毁粮仓,驱赶百姓上城墙守御。赵刃儿率军攻入时,城中已是一片狼藉。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

入城时,街道两侧尽是断壁残垣,不少民宅被战火波及,百姓蜷在废墟中,目光惊恐。粮仓烧了七成,百姓存粮多被守军强征,眼下城中至少有三成人要饿肚子。

杨静煦入城后,没去县衙,径直去了伤兵营。

营内哀嚎声不绝,血腥气浓得化不开。司竹园的医兵和临时征召的医工来来往往,却仍忙不过来。断肢的士兵躺在草席上,脸色惨白,有人已经没了声息。

她站在营门口,看着这一切,许久未动。

直到赵刃儿寻来,她才转身:“阵亡将士名录,尽快整理出来。抚恤按三倍发,钱从我的私库里出。”

“明月儿……”

“还有城中百姓。”杨静煦打断她,声音有些哑,“统计受损房屋,按户发放修缮钱粮。无家可归者,暂安置在县学、庙观。开仓放粮……若粮不够,从军中调。”

赵刃儿点头:“我去安排。”

“不。”杨静煦摇头,“我去。你是武将,攻城略地是你的职责。安民抚伤,是我的事。”

她说完,径直走向那些蜷缩在街角的百姓。

从那天起,杨静煦便一头扎在了县衙后堂里。

案上堆满了文书:阵亡将士的名录、城中房屋损毁的清单、粮仓余粮的数目、需要安置的流民户籍……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批,常常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赵刃儿巡营、练兵、整编降卒,忙完军务回衙时,总见后堂灯火通明。

大多数时候,她不会进去打扰,隔着敞开的窗户,看着那个专注的身影。有时杨静煦察觉到门外有人,会抬起头,对她微微一笑,用口型说“等我一会儿”。

赵刃儿便点点头,转身去厨房热一碗粥,看她喝完便离开。

不劝,也不阻拦。

她知道,这是杨静煦在用自己的方式,偿还这场战争带来的伤害。

六月初十,夜。

杨静煦刚理完一批户籍册,正揉着发酸的手腕,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晋阳急信!”

声音落定不久,李景和便推门进来,手中拿着一个拆封的信函,脸上带着难得一见的兴奋。

“静煦,是二郎的信!”她将信递过来,“他已在河东连破数城,如今正兵临龙门关。你看……他说想让我们东出潼关,与他会师!”

杨静煦接过信,放在案上,继续整理手头的文书:“阿姊先坐。我这还有些急务要处理。”

李景和一怔,随即笑道:“你看你,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这些。”

她走到案前,自己展开念道:“弟闻阿姊连克鄠、盩、武三县,威震关中,心甚慰之。今父亲已誓师南下,弟奉令东进,已破河东数城。然东都王世充势大,非独力可破。望阿姊速整兵马,东出潼关,与弟会师于洛阳城下。届时东西夹击,东都必破,天下可定矣。”

她念完,眼中闪着光:“静煦,二郎这是要与我们合兵!若是拿下东都……”

“阿姊。”杨静煦抬起头,打断了她的话,“我都听到了,但我们现在不能东出。”

李景和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为何?”

杨静煦放下手中的笔,走到墙边悬挂的舆图前。

“其一,关中未稳。”她手指点在武功县,“我们刚打下三座城池,人心未附,流民未安。若此时东出,后方空虚,薛举、李轨必趁机南下。届时我们前有王世充,后有薛举,进退两难。”

“其二,大兴未下。”她手指移向大兴城,“关中之心在大兴。若我们绕过大兴直取东都,便是舍本逐末。且唐国公大军南下,又欲尊奉代王,目标必是大兴。我们若东出,便是将定鼎之功拱手让人。”

“其三……”她转过身,看向李景和,“阿姊,若我们与二郎合兵,谁是主,谁是次?”

李景和眉头一皱:“自然是……”

“自然是二郎为主,我们为次。”杨静煦替她说下去,“他麾下是晋阳精锐,我们是关中义军。合兵之后,粮草如何分配?军令听谁的?战功如何算?阿姊,这些事,信里一句未提。”

李景和沉默片刻,低声道:“二郎或许……并未想这么多。”

“……或许。”杨静煦轻轻摇头,“‘为将者,未虑胜先虑败;为帅者,未谋攻先谋势。’阿姊,你这二弟,年纪虽轻,却已是帅才。这封信……”她拿起信纸,看着上面飞扬的字迹,“看似热情相邀,实则步步为营。”

李景和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对他……似有戒心?”

杨静煦将信放回案上:“阿姊,乱世之中,盟友也会变对手。今日我们与晋阳军是同盟,他日天下初定,权势如何划分?地盘如何分配?这些事,现在就要想。”

她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我们现在该做的,不是东出会师,而是扎根关中。打下更多的城池,收编更多的兵马,安抚更多的百姓。等到晋阳大军南下时,我们要让唐国公看见,关中已在三娘子手中,若要取大兴,离不开我们。”

李景和凝视她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你说得对。”她走到窗边,望向夜空,“二郎他……确实自幼聪明,有时候连我这个做姐姐的,都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杨静煦没有接话,只是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武功县赈济章程”七个字。

“阿姊若无事,我们不如商议一下城中流民安置的事。眼下,这才是最要紧的。”

李景和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笑了。

“好,说正事。”

——

李景和刚走不久,赵刃儿巡营回来了。

她一身戎装染着夜露,进门时带来一阵凉风。见杨静煦仍在案前,她眉头微蹙,却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到一旁,开始卸甲。

杨静煦放下笔,起身走过去,帮她解开肩甲系带。

“今日军中可还安稳?”

“降卒已整编完毕,按你的意思,打散了分入各营。”赵刃儿声音有些疲惫,“伤兵营又走了四个,都是重伤不治。”

杨静煦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帮她卸下胸甲:“抚恤发下去了吗?”

“发了,按三倍。”赵刃儿转过身,看着她,“你私库的钱,快没了吧?”

“还有些。”杨静煦低头解她胫甲的搭扣,“不够再说。”

甲胄一件件卸下,堆在墙角。赵刃儿终于轻舒一口气,活动了下肩颈。杨静煦去打来热水,拧了布巾递给她。

“还有多少要处理?”赵刃儿擦着脸,看向案上那堆文书。

杨静煦也看过去,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不多了。剩下的,明天再看吧。”

赵刃儿有些意外地看向她。

“怎么了?”杨静煦挑眉,“赵将军莫非觉得,我是个不知休息的傻子?”

两人简单洗漱后,吹熄灯火,并肩躺在临时铺就的草席上。

窗扉大敞,夏夜清风微凉,虫鸣阵阵,月光如洗。

“阿刃。”杨静煦忽然轻声开口,“今日李二郎来信了。”

赵刃儿想了想,侧过身看着她:“要我们东出?”

“你猜的不错。”杨静煦也转过身,与她面对面,“信写得热情,字里行间却暗藏机锋。他今年才十九岁,比我还小几个月,却已能有这般格局。若不是天纵奇才,身后必有高人指点。”

“刘文静,长孙无忌……”赵刃儿报出几个名字,“都是当世人杰,唐国公为他网罗的。”

杨静煦轻轻叹息:“所以啊,我们面对的,不止是一个李世民,是整个晋阳军的谋算。阿姊说我对他有戒心,其实不是戒心,是……自知之明。”

赵刃儿抬手顺了顺她鬓边的发丝,又伸出手臂给她枕着。

杨静煦往她怀里靠了靠,低声说:“现在,我们还是盟友。他还同我一样,叫三娘子一声阿姊。”

“可将来呢?”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等天下初定,权势如何分?地盘如何划?到时候,阿姊又该如何自处?我们呢?”

赵刃儿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就看我们能打下多少城,聚起多少人了。”

杨静煦抬起头,在月光中看着她。

赵刃儿眼中闪过属于武人的自信锋芒:“具体能打多少城,聚集多少人,这是你家赵将军该操心的事。至于其他的……”她将杨静煦搂得更紧些,“等到了那天,再说不迟。”

杨静煦怔了怔,随即也笑了,伸手环住赵刃儿的腰,将脸埋进她颈间。

“那便有劳将军了。”

窗外,月明依旧。

而远方,更多的城池,更多的战场,更多的未知,正在黑夜里静静等待。

——

七月中旬,渭水北岸,两军会师。

赵刃儿驻守关中,并未随行。李景和、杨静煦率五千兵马自西而来,由马三宝领军。

会师之地选在一片开阔的河滩。东边来的骑兵扬起漫天尘土,西边的军阵则沉默如山。

当李世民策马出阵时,河滩上的风似乎都静了一瞬。

他太年轻了。

李世民勒马停在十丈外,跳下马背。他一身明光铠,腰悬长刀,面庞尚存少年气,眼神却锐利如鹰。目光落在她身侧的杨静煦身上时,停留了一瞬,随即便看向李景和。

“阿姊!”他大步上前,脸上绽开近乎天真的灿烂笑容,“可算等到你了!”

李景和迎上去。李世民比她高出半个头,却微微躬身,姿态恭顺。

“二郎,又长高了。”李景和拍拍他的肩,转身介绍,“这位是司竹军谋主,明月娘子。”

李世民转向杨静煦,抱拳行礼,笑容依旧明媚:“早闻明月阿姊智定关中,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唤的是“阿姊”,与称呼李景和一般无二,亲昵自然。

杨静煦还施一礼:“将军过誉。将军河东连战连捷,才是真英雄。”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李世民眼中笑意不减,杨静煦眼中沉静无波。短短一瞬,却已交换了千言万语。是试探,是评估,是彼此心知肚明的防备。

“都是自家人,不必客套。”李景和笑着打圆场,揽过李世民的肩,“走,进帐说话。”

中军大帐内,侍从奉上温酪。

李世民亲自为二人斟满,言行周到,毫无主帅架子。他详细汇报河东战况,说到关键处,会看向李景和,眼神里带着征询之意,仿佛仍是当年那个跟在姐姐身后讨教的少年。

杨静煦安静听着,手中瓷碗温润。她抬眼,看见侍立李世民身侧的长孙无忌。那人三十上下,面容儒雅,始终垂目敛眉,但杨静煦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无人注意时,会极快地从她身上扫过,审视着,计算着,不带丝毫温度。

“对了阿姊,”李世民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笑道,“昨日有个人来投,名叫房乔,字玄龄,说是仰慕阿姊在关中的义举。我见他谈吐不凡,便留在帐中参赞军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杨静煦手中瓷碗微微一顿。

房玄龄。这个名字她听过,山东名士,以谋略著称。这样的人来投,李世民却说是“仰慕阿姊”。这话,三分真切,七分场面。若真是引见人才,至少也该带过来露上一面,可李世民已经留用此人,这让李景和如何开口讨要。

李景和似是并未多想,闻言笑道:“既是人才,二郎好好用便是。”

“阿姊说的是。”李世民点头,又转而说起围攻大兴城的计划,语气热烈,眼中闪着少年人的雄心壮志,和对功业的渴望。

杨静煦静静听着,目光偶尔掠过帐外。

远处,玄甲军与她的司竹军分营而立,泾渭分明。一面是晋阳精锐,一面是关中子弟。今日尚能同帐饮酪,他日呢?

这棋局,越来越复杂了。而执棋的人,也越来越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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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