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随遇则安 > 第3章 北京

第3章 北京

周随回到北京的时候,秋天已经快过完了。

首都机场到达厅的玻璃门开合的瞬间,干燥的冷风灌进来,和罗马那种湿漉漉的阴冷完全不同。

北京的冷是往骨子里钻的,不带任何水分。

她站在门口停了一秒,鼻腔里全是北方特有的气味——尾气、尘土,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北方的干涩。

宋瑾在到达口等她,举着一张写着她名字的A4纸。虽然她知道她俩不可能认不出对方,但周随这个人,身上总是仪式感满满,不给她来个这样的接机,宋瑾总觉得不太配得上周随。

“周随便!”宋瑾远远喊了一嗓子,旁边几个接机的人侧目看过来。

周随和一同回到北京的几个交流团的同学道了再会,便推着行李车走过去,被宋瑾一把抱住,她往后退了半步。

“瘦了。”宋瑾松开她,上下打量,“交流团是去学习的还是去受难的?”

“我走了很多路啊,再说了瘦了不挺好的嘛。”

“你都这么瘦了,再瘦都没了。而且也不该瘦啊,意大利不是遍地美食?”

“导师年纪大了,配了自己的营养餐就没管我们吃什么了。团里有一个意大利向导,但他真的是一个忠实的意面披萨拥护者,我们和他一起吃了五天意面和披萨,后面看见意面就想吐。”说着,周随都捂了捂她可怜的胃。

宋瑾笑了,接过她一个行李箱,两个人往停车场走。

宋瑾开了家里的车来接她,还好今天她车不限号。

周随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从机场高速变成四环,又从四环变成三环。路两边的树光秃秃的,灰褐色的枝丫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下,看着就冷。

想起她刚才提到的意面和披萨,她又想起了个易则安吃的那顿匪夷所思的法餐。

男人修长的手指总是出现在她脑海里。

“你那天在罗马,遇到的那个人,”宋瑾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后来有联系吗?”

周随看着窗外,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有易则安的电话。

她给了他自己电话,不过那是个错的。

前面都是对的,后面四位她随便乱打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那天回到酒店之后躺在床上,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一个陌生男人,一顿法餐,几句暧昧话,这一切太顺畅了,顺畅的好像事情就应该这么进行下去一样。

尽管那时他们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

也许不是谨慎,是害怕。她怕自己会等到那通电话,又怕自己等不到那通电话,所以她亲手把那条路堵死了。

“没有。”她说。

“他不是问你要了号码,说回北京联系你?”

“嗯。但是我给了他一个错的。”

“可以啊周小姐,”宋瑾说,“反诈意识真是到位。”她调侃。

周随没说话。

大概是因为她也有些遗憾。

说没感觉是假的,他说第一句邀请的时候,她就已经动摇了。

周随啊周随,你怎么能这么自甘堕落!!!她在心中疯狂吐槽自己。

但是离开那家法餐厅后,她又冷静了下来。

他这样的人,城府太深了,好像不是她能招惹的。

所以这件事她做得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回北京之后她照常上课、吃饭、睡觉,和同学约着去食堂,去图书馆查资料,和导师聊论文选题。日子和出去交流之前没什么两样,北京还是那个北京,干燥、灰扑扑、大到让人觉得渺小。

只有一件事不太对。

她开始在意手机震动。

她还不死心,还抱有希望。

可能是那晚的小绣球的香气在作祟,也可能是伞下的木质香调太神秘,勾起了她早已在忙碌中衰落的好奇心——她在许多专柜流连都没能找到同样的味道。

上课的时候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她每隔一会儿就要看一眼。

等餐的时候下意识划开屏幕,没有新消息,再锁屏。

晚上睡前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怕错过什么。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那通电话不会来。她亲手把那扇门关上了。可她还是会在手机震动的时候心跳加速,会在看到只是群消息的时候感到一种轻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这种感觉让她对自己很恼火。

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应该是那种给了错号码就彻底翻篇、连那个人的脸都懒得再想的人。

但她翻不了篇。

她会想起他在纪念品店里微微蜷起的手指,想起他说“没零的”时那种不在意的语气,想起他把伞撑到她头顶时大衣的味道。

这些画面会在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涌上来——刷牙的时候、走在路上的时候、盯着课本发呆的时候。她不觉得那是心动,她觉得那是一种,总是在她大脑里作妖且贱得慌的,不愿安定的心。

第一天,没有消息,屏幕干干净净,只有几个app的推送通知。

第二天,没有消息。她去图书馆查资料,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笔记本上。她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一个字都没写进去。

第三天,没有消息。她和室友约了去学校旁边的小馆子吃饭,等餐的时候大家都在聊天,只有她,心不在焉地拿手机,翻了翻朋友圈,翻到了她那天在罗马和易则安吃法餐时拍的照片。

只拍到了她的餐点,和桌前的白色小绣球。

室友问她交流团好不好玩,问了她几句意大利的事,但她说着说着就走神了。

第四天,她和同学在三里屯吃饭。等菜的间隙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短信。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第五天,她开始觉得这件事大概就这样了。

第六天。她还是会在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下意识看一眼手机,还是会在手机震动的时候心跳加速,然后发现只是群消息或者推送。

反而宋瑾没有再过问这件事,但每次见面都会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说”的眼神看着她。

周随懒得解释,因为解释不清楚——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能让她这样昏过头去一样过了六天。

第七天。

周随起床的时候对自己说:亲爱的周随小姐,请你不要再想那个陌生人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她没有赖床,直接坐起来,把手机拿过来,划掉了闹钟。她去洗漱,去换衣服,去吃早餐,整个过程没有看手机一眼。

她甚至刻意把手机留在了宿舍,只带了校园卡和笔记本电脑去上课。

上午有一节专业课,她去了教室,坐在最后一排,电脑摆在面前,手轻轻搭在键盘上。

教授讲的十八世纪意大利艺术,恰好是她交流期间接触过的内容,按说她应该很有兴趣,但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今天是第七天。

她逼自己听课。

教授在讲卡拉瓦乔的光影技法,她记得在罗马的博尔盖塞美术馆亲眼看过那幅《手提歌利亚头的大卫》,站在画前的时候,她想到的不是卡拉瓦乔的明暗对照法,而是那间纪念品店里的暖黄色灯光。

她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画面赶出去。

周随,够了,她对自己说。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没有动。教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有人跟她打招呼说“好久不见”,她笑着回应了一下,声音轻飘飘的。

她收拾好东西,站起来,走出教室。

周随,请你清醒一点。

走廊里人来人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切割出一道一道明晃晃的光影。

她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推开教学楼的门,十一月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北京的风和罗马的真的不一样,吹的她有点自暴自弃。

这是周随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这样傻。

她竟然认认真真地等了他一个星期。

这件事如果被宋瑾拿去当笑话讲,她都不好意思反驳。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算把“易则安”这个名字,这个人的模样彻底从脑海里清除。

她迈出步子,走上回寝室的路。

回到寝室,宋瑾和其他几个室友一起去参加联谊会了——三天前问过她去不去,那时她满脑子都是某个人,哪里有心思参加这些。

她看着空荡荡的寝室,暗骂自己糊涂。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

周随随手拿起来看,不是来电,是短信。

一个陌生号码,尾号是四个八。

她站在寝室的阳台,窗外很热闹,不断有人在楼下进出,情侣们刚碰面或是刚分开。

她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笑了笑。

易则安,原来这就是你说的“你不会觉得陌生的”。

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她点开那条短信——

【周随,我是易则安。】

七个字。没有“你好”,没有“还记得我吗”,没有“好久不见”。

只是“周随,我是易则安”。

没有问她为什么给一个错误的号码,也没有告诉她是找到她的联系方式的。

她盯着这行字,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句话的留白空间真是太大,却又太小,大到足以容纳周随无处安放的天马行空的阴谋论,小到容不下她横冲直撞的心脏。

手机又震动了。

【你给我的号码不对。】

她不知道要怎么回他。

毕竟从她坐地起价再到给一个错误的号码,怎么看都是她不着调。

周随站在十一月的风里,握着手机,手隐隐出了汗。她想起罗马那个夜晚,他在车里把手机递过来让她输号码的时候,她犹豫了两秒钟。

他看到了那两秒钟,也看到了她输入最后四个数字的随意——手在起飞,飞到了哪里她自己也不得而知。

但是易则安当场就看出了她的敷衍。

她的拇指开始打字。

【抱歉,可能是我记错了。】

发送。

她知道这句话有多假。

那天打键盘多熟练。

手机又震动了。

【没事。】

他没怪她,也没追究她这个行为的目的,只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第三条短信进来了。

【周五下午我去接你,带你去吃饭。四点我会到你宿舍楼下。】

没有留给她商量的余地。

周随盯着这行字,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但易则安是明智的,因为再怎么问周随都会拒绝,那又何必去问。

手眼通天啊,易则安。

收到他信息了,心中却不再是想象中的期待。

她的谨慎又开始值班——易则安不是……她能招惹的人。

那就,这次做个了断吧。

周五。

中午十二点开始,周随就在宿舍里翻衣柜。

宋瑾回来的时候看到她这阵仗,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脸“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是……上次那个罗马的男的?”宋瑾问。

“嗯。”

“不是说你给了错的号码吗?”宋瑾揶揄她,“这架势,我真怕哪天我们宿舍楼变成坟冢。”

她要是谈了,学校里多少男的要来宿舍楼底下一哭二闹三上吊。

“但是他找到我了。”周随微微叹气,“他甚至知道我周五下午没课,知道我在哪栋宿舍楼。”

宋瑾挑了挑眉,没有问“怎么找到的”。

因为她知道,能查到这个地步的,背后有多少资源和人脉根本不是她能明白的。

她只是看了周随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那是担心。

周随没理她,继续翻衣柜。

试到第三条的时候,宋瑾把她拉停,从她衣柜里抽出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是她妈上个月去看秀买下的。

“穿这件。”宋瑾说。

四点整,手机亮了。

【我在楼下。】

没有“我到了”,没有告诉她车是什么颜色、停在哪个位置。

周随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自己。

周随,请你一定要清醒啊!

周随和宋瑾道了别就下了楼。

宿舍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她认出了车的牌子,宾利。

车身很干净,在路灯下泛着一层冷冷的光。

易则安没在车里,他站在车旁边,拿着手机回信息。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大衣,和罗马那件不一样,但一样的剪裁考究,肩线服帖,大概是量着尺寸做的。

他靠在车门上,一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姿态很放松,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也不介意再站一会儿。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到她了。

“上车吧,”他侧身拉开副驾的门,“外面冷。”

周随弯下腰,坐了进去。

车里的暖气已经开好了,只是座椅她坐的有些不适应。

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上幽幽的蓝光映在他脸上。他的侧脸在蓝光里显得很冷,但他看她的眼神不是。

“周随。”他叫她。

“嗯。”

“那个号码,”他说,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是你记错了,还是故意的?”

车内安静了一瞬。

周随看着他的眼睛。

“故意的。”她说。她有时候很会欲盖弥彰,有时候很坦荡,很有她的风格。

易则安没有生气。他甚至没有露出被冒犯的表情。他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像是确认了什么他早就知道的事情。

“为什么?”他问。

“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会打。”

“那你现在确定了?”

周随看着他,“确定了又有什么用呢。反正不论我给不给你留,你都能找到我,不是吗?”她很叛逆地反问。

他笑了一下,发动了车子。那个笑容很轻,像是没忍住。

周随忽然有些恼火他这么笑,所以冲上天的火气也没来得及收回去话就说出了口,“但是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找到我号码的。”

易则安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换挡杆上,目视前方。街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掠过他的脸,他的表情在那些明灭的光影里看不太真切。

“你不是都说了吗。”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我想要,怎么会得不到?”头偏过来看她,眼里有深渊。

周随就被他的眼迷住了。

只可惜,周随后来才恍然醒悟过来,这深渊是专门来坑她的。

周随没有说话。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易则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周随。”

“嗯。”

“你愿意和我试一试吗?”

他的语气是开玩笑的,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东西。周随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谨慎、所有的犹豫、所有的小心翼翼,在这双眼睛面前都不堪一击。

“看你表现。”她的不清醒又不合时宜地作祟。

不清醒的太过分,以至于她那晚回到宿舍追悔莫及。

但是,易则安,这个人不想让她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而她,好像也不太想从他的生活里消失。

会消失的,只有她的理智而已。